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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4章 你看到我的孩子了吗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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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缩在炕梢的厚被窝里,脚丫子抵着晒了一天还留着余温的土墙,手指攥着奶奶青布棉袄的袖口晃了晃,下巴搁在被沿上催她。奶奶盘腿坐在炕中间,腿上铺着一层打了浆子的袼褙,手里捏着根磨得发亮的钢针,针尾穿着手搓的粗麻绳。她把针在头顶花白的头发里蹭了两下,抬眼往门帘那边瞅了瞅——外屋地的十五瓦灯泡昏黄,光顺着布帘缝漏进来,在炕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影子,爷爷正蹲在地上擦锄头,布子蹭着铁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烟袋锅子偶尔吧嗒一响,暗红火星在暗处闪一下。

“再讲一个呗奶,就一个。”我又晃了晃她的袖子,声音压得低,怕被外屋的爷爷听见说我不睡觉。

奶奶低头瞅了瞅我,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,嘴角动了动。她把手里的鞋底往腿上轻轻一放,声音压得比我还低:“行,今儿个给你讲个咱村早年的真事儿。听完可不准半夜哭着找你妈,也不准往外头瞎嚷嚷,听见没?”

我赶紧点头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半张脸,只露出俩眼睛死死盯着她。外屋的锄头声停了一下,爷爷咳嗽了一声,又接着擦。奶奶的声音慢悠悠的,像村头老井里渗出来的凉水,顺着耳朵眼往骨头缝里钻。

那还是生产队那会儿,日子紧巴,家家户户都指着工分过日子,多挣一个工分,年底就能多领二两粗粮。村里有个老陈家,老三叫建军,是队里的壮劳力,扛麻袋、掰苞米、赶大车,干啥都是一把好手,二十出头娶了邻村的媳妇。那媳妇模样周正,手也巧,缝缝补补、做饭喂猪,屋里屋外收拾得利利索索,嫁过来第二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,七斤二两,哭声洪亮,整个老陈家都跟过年似的,陈建军当天就去供销社打了半斤酒,跟他爹喝了半宿。

孩子的小衣服小鞋子都是媳妇亲手做的,连襁褓都是用自己陪嫁的蓝花布缝的,针脚密得连水都渗不进去。孩子百天的时候,媳妇给他做了双虎头鞋,红布面,鞋尖用黄线绣出老虎的“王”字,黑绒布做耳朵,鞋帮子两边各绣一个小小的福字,做得别提多精致了,全村的媳妇看了都夸,说她手巧。陈建军没事就把孩子的小鞋揣在兜里,干活歇气的时候掏出来瞅两眼,笑得合不拢嘴。

日子虽说不富裕,但是有了孩子,就有了奔头。陈建军干活更卖力了,天天早出晚归,媳妇在家看孩子,喂鸡喂猪,闲下来就给孩子做新衣服新鞋子,盘算着等孩子大点,就送他去公社上学,以后考个学,不用再脸朝黄土背朝天。

变故是那年秋末来的。

队里的苞米熟得晚,眼看就要下霜,要是霜打了苞米,籽粒就会瘪,收成就得减,全队一年的工分都受影响。队长在大喇叭里喊了三天,动员全村男女老少都上场院抢收,白天掰棒子,晚上连夜脱粒,多劳多得,超额完成的话,每人额外分二斤白面。

那时候白面金贵,过年才能吃上一顿饺子。媳妇动了心,跟陈建军商量,说想上场院干几天,多挣点工分,换了白面给孩子蒸鸡蛋羹,再包顿白菜猪肉饺子。陈建军一开始不同意,说孩子刚满岁,离不了人,万一摔着碰着咋办。媳妇说没事,把孩子放炕中间,周围用枕头围严实,掉不下来,她干俩钟头就回来瞅一眼,来回也就几百步路,耽误不了啥。

架不住媳妇软磨硬泡,陈建军最后还是答应了,反复叮嘱她千万别干忘了时间,隔一个钟头就回家看看。媳妇满口应着,当天下午就把孩子喂饱了,换了干净的尿布,放在炕正中间,四周用三个装了粮食的布口袋压着枕头,围得严严实实,又给盖了层薄夹被,亲了亲孩子软乎乎的小脸,锁上门就往场院去了。

那天场院上人山人海,脱粒机轰隆隆响着,尘土混着苞米皮子满天飞,大伙都埋着头干活,谁也不闲着。媳妇分到的活是剥苞米皮,坐在苞米堆跟前,手速快得很,没一会儿就剥了一大堆,金黄的苞米棒在脚边堆成了小山。她刚干了不到一个钟头,就听见队长扯着嗓子喊,说脱粒机的传动皮带断了,要几个年轻力壮的跟着去公社农机站买配件,赶紧换上,不然一宿都干不了活。

陈建军也在被喊的人里,他临走前特意跑到媳妇跟前,裤腿上还沾着苞米叶子,让她别干了,赶紧回家看孩子。媳妇嘴上答应着好,但是看着身边的人都在忙活,自己就这么走了,显得太矫情,而且眼前这堆苞米马上就剥完了,剥完再走也不迟。她寻思着,反正去公社来回要俩钟头,陈建军不在,她多干点,也能替他多挣点工分,年底多分点粮,日子也能宽松点。

就这么一耽搁,她把回家看孩子的事忘在了脑后。

太阳一点点往下沉,天擦黑的时候,风开始凉了,刮在脸上带着霜气。场院上的马灯都点了起来,昏黄的光晃来晃去,飞虫围着灯罩乱撞。媳妇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,直起腰歇口气,捶了捶发酸的后背,这才猛地一拍大腿,暗叫一声不好,孩子还在家呢!

她扔下手里的苞米,撒腿就往家跑。风刮着她的耳朵,呼呼响,跑得胸口发疼,气都喘不上来,心里头突突跳,像是揣了个兔子,有种说不出的慌。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哗响,像是有人在后面追她似的。

跑到家门口,她掏钥匙的手都哆嗦,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里。“咔哒”一声锁开了,她推开门就往炕边冲,嘴里喊着孩子的小名,声音都变了调。

炕上空空的。

围在四周的枕头倒了两个,薄夹被揉成一团扔在炕梢,孩子常玩的布老虎歪在一边,孩子不见了。

媳妇愣了两秒,嗷一嗓子就哭了出来,声音都劈了,尖锐得吓人。她扑在炕上,手胡乱摸着,炕席缝里,枕头底下,被子里面,哪儿都没有。她又跌跌撞撞跑到外屋,锅台后面,水缸旁边,柴禾垛里,酸菜缸都掀开看了,都找遍了,连个孩子的影子都没有。

邻居听见她的哭声,赶紧跑过来,一问是孩子丢了,也慌了,赶紧帮着找。几个人拿着手电,院里院外搜了一遍,酱缸后面,猪圈旁边,柴火垛底下,都翻遍了,啥都没有。院墙好好的,大门也锁着,不像是有人进来抱走的样子。

消息很快传开了,队长在村里敲着铜锣喊人,说老陈家的孩子丢了,大伙都出来帮忙找。没一会儿,全村的人都动起来了,男的拿着马灯、手电,女的也披着衣服出来,沿着村路往两边找。村前的菜园子,村后的苞米地,东边的场院,西边的河沟子,都有人喊着孩子的小名,声音此起彼伏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
媳妇跟在人群后面,一边哭一边找,嗓子很快就哑了,眼泪糊了满脸,风一吹,脸都皴了,一道道的疼。她逢人就抓着人家的胳膊问,看见我孩子了吗?看见我家娃了吗?大伙都摇摇头,劝她别着急,再找找,说这么小的孩子,走不远。

找了一整夜,天快亮的时候,去村西河沟子找的人突然喊了一声。大伙都赶紧跑过去,就看见河沟沿的枯草上,放着一只小小的虎头鞋。

红布面,黄线绣的王字,鞋帮子上的福字还清清楚楚的。鞋面上沾了点草屑,还带着点潮气,正是媳妇亲手给孩子做的那双。

河沟子里结着薄冰,冰碴子上面飘着几片落叶,水凉得刺骨。沟底的淤泥上有几道浅浅的小印子,分不清是动物的还是别的。大伙沿着河沟找了好几里地,上下游都搜遍了,也没找着孩子的影子。有人说,这么小的孩子,掉河沟里肯定被水冲没影了,找不着了;也有人说,说不定是被路过的外乡人抱走了,总比掉河里强,好歹能活条命;还有人压低声音说,怕是被夜里出来的野狗叼走了,不然怎么连点动静都没有,家里也没听见哭。

说啥的都有,就是没个准信。

媳妇抱着那只虎头鞋,坐在河沟沿上,眼泪都流干了,嗓子也发不出声音,就那么呆呆地坐着,眼睛直勾勾盯着河沟子,像是要把冰面看穿似的。陈建军从公社赶回来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新皮带,看见媳妇抱着鞋坐在地上的样子,手里的东西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他蹲在旁边,抱着脑袋,半天没说出一句话,烟一根接一根地抽,烟头扔了一地,都被露水打湿了。

从那天起,媳妇就疯了。

她不再哭,也不再闹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抱着那个蓝花布的空襁褓,出门找孩子。襁褓是她从柜子最底下翻出来的,本来是给孩子冬天用的,厚墩墩的,絮了新棉花,她天天抱在怀里,像是抱着刚出生的孩子似的,走路都小心翼翼,脚步放得很轻,怕颠着里面的娃。

她在村里转,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,从场院走到河沟子,见人就拉住人家的袖子,仰着脸,细细的声音问:“大兄弟,你看见我的孩子了吗?”

“大妹子,你看见我的孩子了吗?”

“大爷,你看见我的孩子了吗?”

她的声音细细的,柔柔的,带着点讨好的意思,眼神直勾勾的,盯着人家的脸,等着答案,像是只要人家说一句看见了,她就能立刻笑出来。

村里人都可怜她,知道她命苦。遇上心软的,就给她个窝头,给块红薯,跟她说没看见,让她早点回家,别冻着。遇上脾气急的,甩开她的手说没看着,忙着干活呢,她也不生气,也不纠缠,松开手,转身就走,接着去问下一个人,从来不会缠着别人不放。

老陈家也带她去公社卫生院看过,医生翻了翻她的眼皮,问了几句话,就说是受了强烈刺激,精神失常了,没啥特效药,只能带回家养着,别让她乱跑,慢慢缓着。可她根本待不住,只要家里人稍不注意,就偷偷溜出去,抱着襁褓到处找孩子,饭都不知道回来吃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她越来越瘦,脸颊凹下去,脸色蜡黄蜡黄的,只有眼睛还亮着,看见人就放光,凑上去问那句话。她身上的蓝布棉袄洗得发白,袖口都磨破了,打着补丁,怀里的襁褓却干干净净的,一点灰都没有,像是天天都在洗。

转眼就入了冬,下了头一场雪,雪下得厚,漫山遍野白花花的,踩上去咯吱响,没到脚脖子。大伙都寻思,这么冷的天,零下二十多度,她总该不出去了吧。结果每天天不亮,还是能看见她抱着襁褓在雪地里走,深一脚浅一脚的,脚印歪歪扭扭,从村东头的土路一直延伸到村西的河沟边。

大年三十那天,家家户户都贴春联、剁肉馅,院子里飘着鞭炮味和肉香,小孩穿着新衣服跑来跑去。老陈家早上起来就没看见她,以为她又出去转悠了,寻思等中午饿了就回来了,还特意给她留了饺子。结果等到吃年夜饭,鞭炮都放完了,也没见人。陈建军出去找了一圈,雪太大,刚踩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盖住了,找不着踪迹。

大年初一早上,村西头的老李头去秸秆垛抱柴禾,准备煮饺子,刚扒开最外面的一层秸秆,就看见她靠在垛根那儿坐着。

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空襁褓,头歪在肩膀上,像是睡着了似的。身上落了一层厚厚的雪,眉毛上、头巾上都是白霜,人早就冻硬了。她的手还护在襁褓上面,弓着身子,像是怕里面的孩子冻着似的,村里人过来掰她的手,想把襁褓拿下来整理一下,都掰不开。

老李头吓得喊人,陈建军跑过来的时候,看见她的样子,当场就跪下了,一个大男人,趴在雪地里哭得撕心裂肺,雪沾了一脸,和眼泪混在一起。

村里人帮着料理了后事,就把她埋在村西的坟圈子里,挨着河沟子不远,是她生前天天去的地方。下葬的时候,陈建军把家里剩下的那只虎头鞋,还有她一直抱着的襁褓,都轻轻放在了棺材里,放在她怀里。大伙都叹着气说,让她带着孩子的东西走,到了那边,说不定就能找着孩子了,娘俩也能团聚。

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,活着的人还得接着过日子,时间长了,慢慢也就淡了。谁知道刚开春没俩月,怪事就一桩接一桩地冒了出来,打破了村子的平静。

头一个撞上的,是队里看青的王德福。

那时候苞米刚长到半人高,正是结棒的时候,怕村里的半大孩子偷掰着吃,也怕山上的牲口下来祸害,队里就在西地苞米地边上搭了个窝棚,安排人晚上看青,一天记两个工分,还管一顿晚饭。王德福是个老光棍,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,就主动揽了这活,说自己觉少,能熬夜。

窝棚是用杨木杆子搭的架子,外面糊着秸秆和黄泥,顶上盖着厚草帘子,防雨又挡风。里面搭了个小土炕,铺着干草和旧褥子,墙角放着个瓦罐,装着凉水,还有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,是他喝水用的。

那天晚上,队里给送了两个玉米面窝头,还有一块咸萝卜疙瘩。王德福自己带了小半瓶散白酒,就着咸菜喝了两盅,浑身热乎乎的。他把马灯捻暗了点,往炕里挪了挪,裹着打补丁的棉袄准备睡觉。

窝棚四处漏风,春风刮着外面的苞米叶子,沙沙响,像是有人在地里慢慢走路。王德福迷迷糊糊刚要睡着,就听见窝棚的木板门“笃、笃、笃”,响了三下。

声音很轻,细细的,是女人的手指头敲在木板上的动静,不急不缓的。

“谁啊?”王德福嘟囔了一句,以为是队里夜里查岗的,或者是哪个路过的村民讨口水喝。

外面没人应声,静了两秒,又“笃、笃、笃”响了三下,还是那个节奏。

王德福有点不耐烦,坐起来披上棉袄,摸过旁边的火柴,划着了把马灯拨亮。“来了来了,敲啥啊,大半夜的。”他光着脚踩在凉丝丝的土炕上,走过去拉门栓。

门“吱呀”一声拉开了。

外面黑沉沉的,月亮被厚云遮住了,只有远处村里漏出几点昏黄的光,星星点点的。春风裹着苞米叶子的清香味吹过来,凉飕飕的,吹得王德福一哆嗦。门口空空荡荡的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
“怪了。”王德福挠了挠头,探着身子往左右看了看。窝棚两边都是密不透风的苞米地,黑黢黢的,风一吹,苞米杆晃来晃去,影子张牙舞爪的。前面的土路上也没人,空荡荡的,延伸到黑暗里。

他寻思是风刮得什么东西撞门上了,比如秸秆或者干树枝,就笑自己老糊涂了,神经过敏。他转身要关门,手刚搭上门板。

就在这时候,他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。

细细的,柔柔的,像是贴在他耳朵边上说话似的,带着点凉气:“大哥,你看见我的孩子了吗?”

王德福的汗毛“唰”一下就竖起来了,从后脖颈一直麻到脚后跟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刚才喝的那点酒劲瞬间全醒了,冷汗顺着后背就下来了。

他猛地转过身,后背紧紧贴在门框上,手里的马灯晃得厉害,火苗子忽明忽暗,把窝棚里的影子甩得歪歪扭扭,像是无数个人在墙上晃。

身后还是空的。

窝棚就这么大点地方,一眼就能看遍,除了他自己,连个老鼠都没有。墙角的瓦罐安安静静的,褥子也好好铺着,啥都没有。

王德福的心脏砰砰跳,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。他咽了口唾沫,手哆哆嗦嗦地想去关门,结果脚底下踢到个硬邦邦的小东西,滚了一下。

他低头一看,马灯的光刚好照过去。

窝棚的门槛里面,安安静静躺着一只小小的虎头鞋。

红布面,黄线绣的王字,鞋帮子上一个小小的“福”字。针脚细密,做工精致,鞋尖还有点磨损的痕迹。

王德福的血一下子就凉透了,像是整个人掉进了三九寒天的冰窟窿里,从头顶凉到脚底板。

这鞋他认得。

当年老陈家媳妇丢了孩子,全村人连夜找的时候,他也去了,在河沟沿上捡到这只鞋的时候,他就在旁边,亲手捡起来递给了陈建军。后来下葬的时候,他也去了,亲眼看着这鞋被放进棺材里,埋进了土里,都过去好几个月了。

怎么会出现在这儿?

他嗷一嗓子,也顾不上穿鞋,往后猛退了两步,“哐当”一声撞在土炕上,腰都撞疼了。他手脚并用地爬到炕里,抓过褥子蒙住脑袋,浑身抖得像筛糠,牙齿都打颤。

外面的风突然大了起来,苞米叶子哗哗响,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着窝棚壁。隐隐约约的,那个细细的声音又飘了进来,忽远忽近,反反复复:“大哥,你看见我的孩子了吗?”

王德福蒙在褥子里,大气都不敢喘,死死捂着耳朵,心里念叨着阿弥陀佛。他就那么缩在炕角,熬了整整半宿,直到外面传来鸡叫声,天蒙蒙亮了,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,才敢把褥子掀开一条缝。

窝棚里安安静静的,阳光里飘着点灰尘,啥都没有。

他慢慢爬下炕,脚刚沾地,就又看见那只虎头鞋,还在门槛那儿放着,红得扎眼。

他不敢碰,绕着鞋走,拉开门就往外跑。苞米叶子刮得他脸和脖子生疼,划出一道道红印子,他也不管,一路狂奔,跑到队长家的时候,上气不接下气,脸都白了,差点栽倒在院子里。

队长刚起来,正蹲在院子里刷牙,满嘴白沫子,看见他慌慌张张跑过来,还以为是苞米地被人偷了,或者被牲口祸害了。“咋了老王?跑这么急,着火了?”

王德福一把抓住队长的胳膊,手冰凉冰凉的,哆哆嗦嗦把昨晚上的事说了一遍。他说得颠三倒四,但是意思很清楚——他碰见老陈家三媳妇了,她还在找孩子,还把虎头鞋留在窝棚里了。

队长一开始根本不信,把牙刷子往缸里一扔,抹了抹嘴说:“老王你是不是喝多了?大白天说胡话呢?那媳妇都埋了好几个月了,骨头都快烂了,怎么能跑你窝棚去?我看你是一个人住窝棚,想媳妇想魔怔了。”

“真的!我骗你干啥!我对天发誓!”王德福急得脸都红了,指着西边的方向,“鞋还在窝棚里呢!你跟我去看!要是没有,我这个月工分都不要了!”

队长看他不像是撒谎的样子,心里也有点犯嘀咕,就回屋拿了个手电,跟着他往苞米地走。一路上王德福都絮絮叨叨的,说鞋是红的,有福字,就是当年那双。到了窝棚门口,王德福不敢进去,指着门槛说:“就在那儿呢!你自己看!我没动过!”

队长走过去,低头一看。

门槛上空空的,啥都没有。只有点碎秸秆和尘土,连个鞋影子都看不见,更别说什么红虎头鞋了。

“你看看你,还说没撒谎。”队长直起腰,没好气地说,“哪有什么虎头鞋?我看你就是不想看青,编瞎话糊弄我。行了行了,不想干就直说,我换别人,别在这儿装神弄鬼的。”

王德福愣在那儿,盯着空荡荡的门槛,半天说不出话。他明明记得鞋就在这儿,清清楚楚的,怎么一转眼就没了?难道是自己长翅膀飞了?

不管他怎么解释,队长都不信,只当他是老糊涂了。王德福也铁了心,说啥也不回窝棚看青了,宁可少挣工分,年底少分粮,也不拿命开玩笑。队长没办法,只好安排了另一个小伙子去,那小伙子年轻气盛,不信邪,乐呵呵就去了,结果住了三天就跑回来了,说天天晚上听见有人在窝棚外面晃,还听见女人叹气,说啥也不去了。

这事在村里传了几天,大伙都当个笑话听,说老王头年纪大了,眼神不好,喝了点酒就产生幻觉了,年轻人也跟着凑热闹瞎说。没人真当回事,该干啥干啥。

谁知道没过半个月,又出事了。

这次是村东头开豆腐坊的李长贵。

李长贵做豆腐做了二十多年,手艺好,黄豆选得精,卤水点得到位,豆腐做得嫩,豆香味足,十里八村都有名。他每天都是鸡叫头遍就起来,泡黄豆、磨豆浆、点卤水,等天光大亮,正好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。这么多年起早贪黑,啥怪事都没遇见过,他常说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,啥妖魔鬼怪都不怕。

那天是阴历十五,月亮特别圆,亮堂堂的,照得地上发白,连路上的小石子都看得清清楚楚。李长贵刚把石磨支上,往磨眼里倒了瓢泡好的黄豆,正推着磨杆慢悠悠转呢,就听见院门外“啪、啪、啪”,有人拍门,声音很轻。

他寻思是哪个村的人早起赶工,想买块豆腐带着路上吃,就冲着门口喊:“等会儿啊!刚磨上,还得等会儿才行!”

他拍了拍手上的豆渣,在围裙上擦了擦,走过去拉开门栓。

门一开,门口站着个女人。

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大襟棉袄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,打着补丁,头上包着个藏蓝色的头巾,把额头和脸颊都挡住了,只露出个尖尖的下巴,肤色白得不正常,像是蒙了层霜,没有一点血色。她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小被子,蓝碎花布的,紧紧搂在胸口,胳膊弯着,像是小心翼翼托着个刚出生的婴儿。

女人低着头,站在台阶

李长贵看了一眼,没认出来是谁家的媳妇,寻思可能是邻村的,早起过来走亲戚,或者赶早集。他笑着说:“大妹子,买豆腐啊?还得等半个钟头才行,要不你先进屋暖和暖和?”

女人没抬头,也没应声。

静了两秒,细细的声音飘了上来,轻飘飘的,没一点分量,像是风吹过来的:“大叔,你看见我的孩子了吗?”

李长贵愣了一下。“孩子?啥孩子?我没看着啊。”他往女人身后瞅了瞅,空荡荡的,连个小孩影子都没有,“你家娃丢了?多大的娃啊?要不你进来说,我等会儿帮你问问村里人,大伙帮着找。”

女人还是低着头,身子一动不动,又重复了一遍,语调平平的,没有一点起伏,也没有一点情绪:“你看见我的孩子了吗?”

这时候,李长贵突然觉得不对劲。

刚开春的天气,早上还零下好几度,哈气成霜。他站在门口,说话的时候嘴里冒着白气,可眼前这女人,说了两句话,嘴里一点哈气都没有,像是她身上根本没有热气似的。

他下意识地往下瞅了一眼。

昨儿个后半夜下了点薄霜,院子门口的地上白花花一层,连个草叶都看得清清楚楚。女人站在那儿,脚底下干干净净的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

就像是……飘在地上似的。

李长贵的后背瞬间就冒了冷汗,顺着脊梁骨往下流,凉飕飕的。他猛地想起前阵子王德福说的事,想起那个找孩子的媳妇,想起那双传说中的虎头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