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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2章 蛇盘炕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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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趴在炕席上,手指头抠着篾子缝里嵌着的苞米皮子,鼻尖混着旱烟焦糊味、炕席霉味,还有外屋酸菜缸飘过来的酸香。奶奶坐在炕沿边,腿上放着柳条笸箩,锥子、麻线团、铜顶针横七竖八躺着,麻线穿过厚鞋底,刺啦一声,扯得布面陷进去一道细印。爷爷蹲在炕梢,背抵着土坯墙,枣木烟杆攥在手里,烟丝烧得一明一暗,淡蓝的烟圈蹭着糊报纸的房梁,慢慢散成薄雾。

我磨了奶奶快一个钟头,就想听个动物成精的真事,要吓人的,不是哄小孩的玩意儿。奶奶一开始不松口,针往鞋底上一插,瞪我一眼:“小孩子家听那干啥,吓着了半夜不敢起夜,还得喊你妈。”我不依,滚到她腿边拽袄袖子,把脸埋在她棉裤上,说我胆子大,越吓人越好,不吓人我不爱听。

奶奶被磨得没法子,叹口气,指尖摩挲着锃亮的铜顶针,眼神往仓房方向瞟了一眼。“真要听?听完了别往后见着蛇就哭,也别往仓房边上凑。这可不是编的,生产队那时候实打实发生的事,你爷爷那时候就在队里干活,西仓房闹柳仙那阵,他跟着去挖过蛇洞。”

我赶紧盘腿坐直,手按在膝盖上,使劲点头,生怕她反悔。爷爷在炕梢磕了磕烟袋锅,烟灰落进脚边的土筐里,闷声闷气哼了一句:“净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,吓着孩子看你咋整。”

“啥叫扯,当年西仓房的粮少了多少,全队人都有数,老周胸口那圈印子,你没亲眼见着?”奶奶顶了他一句,伸手划根洋火,点着炕沿边的煤油灯。玻璃罩子蒙着层薄油烟,灯芯跳了两下,昏黄的光铺开来,墙上映着奶奶的影子,随着灯芯晃悠悠的,像个活物。

“这事得从六七年开春说起,就是雪化得特别晚那年,清明都过了,山根底下还有残雪。那时候队里有个西仓房,土坯砌的墙,厚木板门,里头堆着全生产队的种子粮,苞米、高粱、谷子,一囤一囤码得整整齐齐,金贵得很,碰都碰不得。管仓房的是老周,四十出头,办事稳当,手脚干净,干了五六年保管员,从来没差过秤。”

奶奶的声音慢下来,麻线在指尖绕了个圈,穿进针鼻里。

“那年开春开化,仓房返潮,老周天天得开门通风,翻晒种子。翻着翻着,他就觉着不对。最靠里边那囤苞米种子,眼瞅着往下陷,隔个三五天,粮面就降下去半寸。一开始他以为是老鼠闹的,开春老鼠饿,往仓房里钻,偷粮吃。他也没当回事,在粮囤边上摆了十几个老鼠夹子,拌了耗子药的窝头,撒在墙根底下。”

“过了三天去看,夹子夹着三只大老鼠,药死的也有四五只,可粮囤还是往下陷,一点没见少。老周就纳闷了,就算老鼠能吃,十几只老鼠也吃不了这么快啊,一囤子几百斤粮,几天就少十几斤,哪有这么能吃的老鼠?”

“他又仔细查,仓房的墙缝都用泥堵死了,门板严丝合缝,底下连个缝都没有,老鼠钻进来都难,更别说这么大消耗量。他围着粮囤转,转着转着,脚底下踩到个软乎乎的东西,低头一看,是半截蛇蜕,半透明的,带着黑黄相间的花纹,有手指那么粗,凉丝丝的,像是刚蜕下来没几天。”

“老周心里咯噔一下。仓房里有蛇不稀奇,家蛇吃老鼠,农村都常见,可蛇蜕有手指粗,那蛇得有小臂粗?这么大的蛇,吃老鼠也就罢了,总不能吃粮食吧?他也没往心里去,寻思着蛇是益虫,能帮着吃老鼠,粮少兴许是自己记错了,开春粮潮,分量沉,晒一晒就显少了。”

“可又过了一个礼拜,粮囤陷得更厉害了,少说少了三十斤。而且蛇蜕越来越多,细的像筷子,粗的像手腕,散落在粮囤底下、墙角缝里,有的还带着血丝,像是刚蜕下来的。最邪门的是,老鼠夹子再也没夹着过老鼠,连老鼠影子都没了,仓房里干干净净的,连老鼠屎都找不着一粒。”

“老周心里犯嘀咕了。没老鼠了,粮怎么还少?总不能是蛇吃粮吧?活了四十多岁,从没听说过蛇吃苞米的。他跟队长说了这事,队长去看了看,也纳闷,说不行你晚上蹲一宿,看看是啥东西作怪,种子粮是全队的命根子,耽误了播种,谁都担待不起。”

“老周应下来,当天晚上就准备蹲守。他带了一把锄头,擦得锃亮,拎着个马灯,玻璃罩子擦得透亮,又揣了两个玉米面窝头当夜宵。天刚擦黑,他就钻进仓房,把马灯吹灭,躲在梁上的木板堆后头。梁上常年堆着麻袋、旧筐,藏个人绰绰有余,从缝里往下看,整个仓房都能瞅见。”

奶奶顿了顿,拿起锥子,在鞋底上扎个眼,针带着麻线穿过去,刺啦一声,线拉得很紧。我攥着炕席的手紧了紧,身子不自觉往奶奶那边挪了挪。

“那时候天还冷,开春的晚上,零下十来度,仓房里比外头还冷,跟冰窖似的。老周裹着件旧棉袄,蹲在梁上,冻得浑身直哆嗦,牙都打颤。从天黑等到后半夜,腿都麻了,底下一点动静都没有,只有外头的风声,刮得仓房窗户纸呼嗒呼嗒响。”

“就在他快熬不住,想下来活动活动腿脚的时候,就听见墙角那边有动静。窸窸窣窣的,很轻,像是有东西在爬,蹭着土坯墙,沙沙响。老周一下子精神了,屏住呼吸,眼睛贴在木板缝上往下瞅。”

“月光从仓房的小窗户照进来,白蒙蒙的,正好打在粮囤顶上。就看见粮囤的边缘,慢慢探上来一个蛇头,三角形的,黑黄相间的鳞,在月光下泛着油光。蛇头抬着,吐着信子,滋滋响,信子是红的,一闪一闪。那蛇头足有拳头大,头顶正中间,有个米粒大的红点儿,像沾了朱砂,在月光底下亮得很,跟长了个小冠子似的。”

“蛇头慢慢往上抬,身子跟着爬上来,一圈一圈盘在粮囤顶上。老周看得眼都直了,那蛇碗口粗,盘在粮囤顶上,像堆了一圈黑黄相间的绳子,得有好几米长。它盘稳了,就低下头,往粮囤里扎,嘴张得老大,吞苞米粒子,一口下去,少说十几粒,嚼都不嚼,直接咽。”

“老周当时火就上来了。种子粮多金贵啊,全队一年的收成都在这儿,居然让一条蛇霍霍。他也顾不上害怕了,抄起脚边的锄头,从梁上猛地跳下去,照着蛇头就砸。那锄头带着风,呼的一声,结结实实砸在粮囤上,咚的一声巨响,苞米粒子溅得满天飞,崩得老周脸上生疼。”

“可蛇没砸着。就在锄头落下去的前一秒,那蛇猛地一缩身子,动作快得离谱,顺着粮囤边滋溜一下就钻下去了,钻进粮囤和墙的缝隙里,连个尾巴尖都没看见。老周举着锄头,扒着粮囤缝往里看,黑糊糊的,啥都看不见,只有一股淡淡的腥气,凉丝丝的,往鼻子里钻。”

“他找了半个钟头,把仓房犄角旮旯都翻遍了,连蛇影子都没找着,只在粮囤底下,捡到半截蛇蜕,比手腕还粗,带着点体温似的,软乎乎的,像是刚从蛇身上蜕下来的。仓房的门和窗都锁得好好的,连个缝都没有,那蛇就跟凭空消失了似的,不知道从哪儿跑的。”

“老周心里有点发毛,可嘴上不服软。第二天跟队长说,就是一条大蛇,成精了还敢吃粮,等我抓住它,扒皮泡酒。队长劝他,说家蛇是守粮的,别打,赶出去就行。老周不听,说啥守粮的,都快把粮吃光了,再不管,种子都没了,今年种啥?”

“他哪知道,这一锄头下去,祸事就来了。那不是普通的家蛇,是修行多年的柳仙,本来在仓房里待着,吃老鼠顺带蹭点粮,保着仓房不遭鼠害,是好事。他这一锄头,把仙儿惹恼了。”

煤油灯的灯芯爆了个灯花,影子在墙上猛地晃了一下,我吓得一缩脖子,手心里出了点汗。

“头一桩事,出在第二天早上。老周媳妇起来喂鸡,一开鸡窝门,嗷一嗓子就坐地上了。十几只下蛋鸡,全死了,歪歪扭扭躺在鸡窝里,毛都整整齐齐的,没有撕扯的痕迹。每只鸡的脖子上,都有两个细细的牙印,深紫色的,血都被吸干了,鸡身子硬邦邦的,凉透了。”

“老周跑出来一看,心里咯噔一下。村里偷鸡的野物多,黄皮子、狐狸,可黄皮子偷鸡,咬断脖子就拖走,一地鸡毛,不会把血吸干了还摆得整整齐齐。狐狸更不会,偷了就跑,哪有全弄死留在窝里的?”

“他媳妇吓得脸都白了,说是不是你昨晚打那条蛇,人家找上门报复了?老周嘴硬,说啥蛇不蛇的,肯定是野狸子干的,晚上把鸡窝锁牢点就行。他嘴上硬,心里也犯嘀咕,找了块厚木板,把鸡窝门钉得严严实实的,连个缝都不留。”

“当天晚上,就出第二桩事了。老周媳妇在灶屋做饭,烧的是苞米秸子,往灶坑里填柴,填着填着,就看见柴禾里钻出条小蛇,手指粗,黑黄花的,顺着灶台往锅沿爬,吐着信子,滋滋响。她吓得嗷一嗓子,拿起烧火棍就拨,把蛇拨到地上,踩了个稀烂。”

“她以为就一条,扫出去就没事了。结果低头往灶坑里一看,密密麻麻的,全是小蛇,一条接一条往外爬,顺着灶墙往上爬,往屋里钻,有的爬到锅台上,有的钻进柴禾堆里,窸窸窣窣的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”

“老周听见动静跑进来,也傻了眼。赶紧拿铁锹铲,拿开水烫,折腾了半宿,弄死了上百条小蛇,装了满满两土篮子,拎到村外沟里倒了。灶屋里腥气扑鼻,好几天都散不去,做饭都恶心。”

“俩人以为把小蛇都弄死了,就没事了。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,推开门,堂屋地上爬了一地小蛇,密密麻麻的,都往炕沿根底下钻,有的顺着墙往上爬,爬得满墙都是。窗户缝、门缝、墙洞,到处都往屋里钻,像潮水似的,扫出去一批,又进来一批,怎么杀都杀不完。”

“村里老人听说了,都过来劝,说老周啊,这是柳仙,不能打,越打越多,你肯定是招惹它了。赶紧赔个不是,把它送走,不然没完没了。老周那时候还嘴硬,说就是蛇窝掏了,没啥大不了的,我一把火都烧了,看它们还来不来。”

“他真找了干草,往屋里点,想熏蛇。结果火刚点着,就被一股阴风给吹灭了,烟全往回倒,灌得俩人睁不开眼,咳嗽半天。再看地上,小蛇更多了,都往火堆边上爬,不怕火似的,看得人心里直发毛。”

“当天夜里,就出事了,出在老周家十岁的小子身上。那孩子跟他妈一被窝睡,半夜突然嗷的一声哭起来,喊凉,说有东西缠他腿。老周媳妇赶紧点着煤油灯,掀开被子一看,孩子的右腿上,从脚脖子一直到大腿根,一圈青紫色的印子,深深陷下去,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勒过,摸上去冰凉冰凉的,跟冰块似的。被窝里啥都没有,只有一股淡淡的腥气,凉丝丝的。”

“孩子哭着说,刚才睡着睡着,就感觉有个凉乎乎、滑溜溜的东西爬上床,顺着脚脖子往腿上缠,越缠越紧,他想喊,喊不出声,想动,动不了,直到灯亮了,那东西才一下子没了。”

“老周媳妇抱着孩子哭,说你个死老头子,还嘴硬,都缠到孩子身上了,再犟下去,孩子命都没了!老周看着孩子腿上的印子,也慌了,嘴唇都哆嗦,半天说不出话。他再愣,也知道不对劲了,普通的蛇哪能凭空出现凭空消失,还能勒出这么深的印子?”

“第二天,他媳妇就想去请人,可那时候破四旧,跳大神的、看事的,都被批斗了,抓着就得游街,谁敢出头?后来有人提醒,说村东头张老太太,快八十了,一辈子在村里,老辈传下来的规矩她都懂,不是干这个的,就是知道的多,去问问她,兴许有法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