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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坐在炕沿上晃着脚丫，看着奶奶手里的针线在千层底上飞快地穿梭，煤油灯的火苗被从窗缝钻进来的风一吹，在墙上投下忽大忽小的影子。爷爷坐在炕桌另一边，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，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。我拽了拽奶奶的袖子，奶声奶气地说：奶奶，再给我讲个故事呗。奶奶头也不抬，手里的针线不停：昨天不是刚讲过吗？哪有那么多故事讲。我不依不饶，晃着她的胳膊撒娇：再讲一个嘛，就一个，讲完我就乖乖睡觉。奶奶被我缠得没办法，放下手里的针线，叹了口气：行吧，就给你讲一个，这个事儿啊，就发生在三十多年前，那时候你爹还没你大呢。
那时候村里有个老太太，姓刘，大家都叫她刘老太。刘老太命苦，二十岁那年嫁过来，第二年男人就去山里砍柴，摔下山崖死了。她也没再嫁，就一个人守着三间土房过了一辈子。刘老太性格孤僻，不爱跟村里人来往，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，就连邻居家办喜事丧事，她也从来不去。村里的小孩都怕她，因为她总是板着一张脸，看到小孩就瞪眼睛。有一次我小时候，跟几个小伙伴在她家墙根底下玩弹珠，不小心把弹珠弹进了她家院子。我们几个趴在墙头上，不敢进去捡。正好刘老太出来倒水，看到我们，拿起墙角的扫帚就往我们这边扔，嘴里还骂骂咧咧的。我们吓得魂都飞了，撒腿就跑，从那以后，再也没人敢靠近她家了。
刘老太就这么一个人过了几十年，平时就靠自己种点地，养几只鸡过日子。她很少跟人说话，也没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。村里有人可怜她，想帮她干点活，她也不领情，总是把人赶出去。久而久之，也就没人再管她了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，雪下得也大，鹅毛大雪下了三天三夜，整个村子都被厚厚的白雪覆盖了。那天早上，村里的王大爷去井台挑水，路过刘老太家门口，发现她家的烟囱没有冒烟。王大爷心里犯嘀咕，这大冷天的，不烧炕怎么行？他在门口喊了两声，没人答应。王大爷觉得不对劲，就推门进去了。门没锁，一推就开了。院子里积了厚厚的雪，连个脚印都没有。王大爷走到屋门口，敲了敲门，还是没人答应。他推开门，一股寒气扑面而来，屋里冷得像冰窖一样。刘老太躺在炕上，身上盖着一床破棉被，已经没气了。
王大爷吓了一跳，赶紧跑出去叫人。村里的干部来了，看了看情况，说刘老太应该是昨天晚上冻死的。因为她没什么亲人，村里就商量着，大伙凑点钱，给她办个丧事，让她入土为安。
村里的人虽然平时跟刘老太没什么来往，但这种事也不能不管。大伙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，有人去买棺材，有人去搭灵棚，有人去通知她远房的一个侄子。刘老太的侄子住在邻村，接到信后，当天下午就赶来了。他来了之后，也没哭，只是草草看了一眼，就跟村里的干部说，一切都听村里的安排，他什么都不管。大伙心里都明白，这个侄子就是来走个过场，等着分刘老太那点家产呢。不过也没人说什么，毕竟人家是刘老太唯一的亲人。
灵棚就搭在刘老太家的院子里，棺材停在灵棚中间。按照村里的规矩，人死了要停灵三天，第三天才能出殡。第一天晚上，需要有人守灵。村里派了四个男的，都是四十多岁的壮年汉子，胆子也大。他们分别是王大爷、李叔、张叔和赵叔。
那天晚上，雪停了，但是天特别冷，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。灵棚里点着两根白蜡烛，火苗忽明忽暗，照得棺材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。四个老爷们坐在灵棚旁边的小屋里，屋里生了个炉子，稍微暖和一点。刚开始的时候，四个人还聊聊天，说说村里的事。到了后半夜，都有点困了，也没人说话了。王大爷说：这么干坐着也没意思，不如咱们打会儿麻将吧，反正也没事干。其他人都同意了。于是他们就搬来一张桌子，拿出麻将，打起麻将来。
打着打着，李叔突然说：你们有没有觉得有点不对劲啊？王大爷问：怎么不对劲了？李叔说：我怎么总感觉有人在看咱们啊。张叔笑了笑：你别自己吓自己了，这屋里就咱们四个人，哪有什么人。赵叔也说：就是，老李你胆子也太小了。李叔挠了挠头，没再说什么，继续打麻将。
又打了几圈，王大爷摸了一张牌，一看是白板。他随手打了出去，说：白板。没想到，接下来的几圈，每个人摸牌，都能摸到白板。而且不管怎么洗牌，白板总是在最上面。张叔说：邪门了，今天这白板怎么这么多？王大爷说：可能是巧合吧。
就在这时，赵叔突然的一声叫了出来，手里的麻将掉在了地上。其他人都吓了一跳，问他怎么了。赵叔脸色煞白，指着桌子说：刚才……刚才有一只手，从桌子底下伸出来，摸了我的牌！王大爷说：你别胡说八道，哪有什么手。赵叔说：真的！我看得清清楚楚，那只手白白的，瘦瘦的，指甲还很长！李叔也说：我刚才也感觉到了，桌子底下有人踢我的脚，我低头看，什么都没有。
四个人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都觉得后背发凉。就在这时，灵棚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咳嗽声。那声音很轻，但是在寂静的夜里，却听得清清楚楚。四个人吓得魂都飞了，谁也不敢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王大爷壮着胆子，拿起放在墙角的斧子，说：走，咱们出去看看。其他三个人也赶紧拿起身边的东西，跟着王大爷走出了小屋。
灵棚里的两根白蜡烛还在烧着，火苗一跳一跳的。棺材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，什么都没有。王大爷拿着手电，在灵棚里照了一圈，也没发现什么异常。张叔说：可能是听错了吧，风吹的。王大爷点了点头：应该是，咱们回去吧。
四个人刚要转身回小屋，李叔突然指着棺材说：你们看！棺材上面的那盏长明灯，怎么灭了？大家回头一看，棺材头前的那盏长明灯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灭了。按照村里的规矩，长明灯是不能灭的，要是灭了，就说明死者的魂魄回来了。
四个人吓得腿都软了，再也不敢待在这里了，撒腿就往村里跑。他们跑到村支书家，把刚才发生的事跟村支书说了。村支书一听，也觉得事情有点严重。他赶紧叫上村里的几个年轻人，拿着手电和农具，跟着王大爷他们回到了刘老太家。
到了刘老太家，灵棚里的长明灯果然灭了。村支书让人把长明灯重新点上，然后在灵棚里仔细检查了一遍，什么都没有发现。村支书说：可能是风吹灭的，你们别自己吓自己。这样吧，今天晚上多派几个人守灵，两个人一组，轮流守着。
虽然村支书这么说，但是大家心里都害怕。那天晚上，一共去了八个人，分成四组，每隔一个小时换一次班。整个晚上，大家都提心吊胆的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棺材。好在后半夜再也没有发生什么怪事。
第二天早上，天一亮，大家都松了一口气。刘老太的侄子来了，看到这么多人，问怎么回事。有人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跟他说了。他听了之后，不以为然地说：哪有什么鬼啊，都是他们自己吓自己。我姑姑一辈子老实本分，死了也不会害人的。大家听了，都没说什么。
第二天白天，相安无事。到了晚上，又该守灵了。这次大家都有了心理准备，去了十多个人，都是村里胆子大的。他们在灵棚旁边的小屋里生了个大火炉，还买了不少酒和菜，一边喝酒一边壮胆。
刚开始的时候，大家说说笑笑，气氛还挺轻松。到了半夜，酒喝得差不多了，大家也都有点困了。就在这时，院子里突然传来了脚步声。那脚步声很轻，很慢，一步一步地，从院子门口往灵棚这边走。
所有人都安静下来，竖起耳朵听着。脚步声越来越近，走到灵棚门口的时候，停住了。过了一会儿，又传来了梳头的声音。唰……唰……唰……那声音很有节奏，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一个年轻人壮着胆子，拿起手电，往灵棚门口照去。手电光下，灵棚门口空空的，什么都没有。但是梳头的声音还在继续，而且好像就在灵棚里面。
另一个年轻人拿起一把铁锹，说：走，进去看看。几个人跟着他，小心翼翼地走进了灵棚。灵棚里的蜡烛还在烧着，棺材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。梳头的声音突然停了。
大家拿着手电，在灵棚里照来照去，什么都没有发现。就在大家以为没事了，准备出去的时候，有人突然指着灵棚的窗户说：你们看！窗户上有个人影！
大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，只见窗户纸上，真的有一个人影。那个人影背对着他们，正在梳头。长长的头发垂到腰际，手里拿着一把梳子，一下一下地梳着。
所有人都吓得不敢出声，浑身发抖。那个人影梳了大概有半个多小时，然后慢慢转过身来。大家看到，那个人影的脸，竟然是刘老太！她的脸白得像纸一样，眼睛里没有眼珠，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。她看着大家，嘴角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。
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：鬼啊！所有人都转身就跑，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刘老太家。他们一口气跑到村头的大槐树下，才停下来，一个个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脸色煞白。
那天晚上，再也没人敢去刘老太家守灵了。不管村支书怎么说，怎么劝，都没人愿意去。村支书没办法，只好让刘老太的侄子去守灵。刘老太的侄子虽然心里也害怕，但是他是死者唯一的亲人，不去也不行。他只好硬着头皮，一个人去了刘老太家。
第二天早上，大家去刘老太家，发现刘老太的侄子蜷缩在小屋的角落里，浑身发抖，眼神呆滞。看到大家来了，他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，说：太吓人了！太吓人了！我昨天晚上看到我姑姑了，她就站在我床边，看着我，一句话也不说。我吓得一晚上没敢睡觉。
大家听了，都觉得毛骨悚然。村支书说：今天就是第三天了，等中午十二点，准时出殡，赶紧把她埋了，就没事了。大家都点头同意。
上午，大家忙着准备出殡的东西。按照村里的规矩，出殡前要给死者整理一下遗容，换上寿衣。村里有个专门给死人穿寿衣的老太太，大家都叫她陈奶奶。陈奶奶干这行干了几十年了，胆子也大。她带着两个年轻的妇女，走进了灵棚。
陈奶奶走到棺材边，打开棺材盖。刚打开，陈奶奶就的一声叫了出来，后退了几步，差点摔倒。两个年轻的妇女赶紧扶住她，问她怎么了。陈奶奶脸色煞白，指着棺材说：你们看……你们看她的头发和指甲！
大家凑过去一看，都吓得倒吸一口凉气。只见棺材里的刘老太，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长了很多，原来她的头发只到肩膀，现在竟然垂到了胸口。而且她的指甲也长长了，又尖又长，把身上穿的寿衣都抓破了。
陈奶奶干了一辈子这行，从来没见过这种事。她定了定神，说：没事，没事，赶紧给她把头发剪了，指甲剪了，换身寿衣。两个年轻的妇女吓得浑身发抖，不敢上前。陈奶奶没办法，只好自己动手。她拿出剪刀，小心翼翼地给刘老太剪头发和指甲。剪下来的头发和指甲，都放在一个碗里，准备等下葬的时候一起埋了。
换完寿衣，陈奶奶把棺材盖重新盖上。就在这时，棺材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叹气声。声音不大，但是所有人都听到了。陈奶奶手里的剪刀一声掉在了地上。她脸色惨白，说：赶紧……赶紧出殡吧，再晚就出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