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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2章 站起来的尸体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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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

我整个人斜靠在土炕沿边,两条小腿悬空晃悠,脚掌蹭着炕下冰凉的泥土地面,指尖无意识抠着炕席上磨得凹凸的藤纹,灶房连通的里屋飘来干柴灼烧后的草木腥气,混着发酵酸菜坛子透出的酸凉味道,塞满这间不大的平房。爷爷坐在炕的另一头,膝盖摊开一捆刚割回来的柳条,粗糙掌心反复揉搓弯折枝条,柳条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,他全程垂着眼忙活手里的活计,烟袋锅斜斜卡在嘴角,偶尔吸上一口,淡白色烟雾慢悠悠升腾散开,落在他布满褶皱的脸颊两侧,看似一心编筐,实则每一句奶奶口中的旧事,他都一字不落听进耳朵里,只是极少开口搭话,最多听见惊悚处,指尖攥紧柳条用力弯折,发出一声刺耳的木裂声。

奶奶坐在我身侧矮木凳上,腿上平铺一块厚实的粗棉布鞋底,铜制顶针套在右手食指,针尖穿透层层叠加的厚布,发出沉闷钝响,线头在布料背面拉出紧绷的线条。她说话语速不疾不徐,嗓音带着常年干农活磨出来的沙哑,没有刻意压低声音,可每一段情节落地,都能让我后背一层一层往外冒冷汗,原本晃荡的小腿不由自主停住,双手死死攥住炕沿边缘,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,生怕惊扰故事里那具从棺木里起身行走的尸体。

奶奶停下手里纳鞋底的针线活,将半成品鞋底搁在腿上,抬手捋了一把垂落在额前花白的碎发,视线望向房门外漆黑的院子,院子里立着两垛半人高的干玉米秸秆,夜色裹住秸秆轮廓,远远望去像几尊静静伫立的黑影,光是看着那片黑暗,我心口就隐隐发紧。奶奶收回目光,转头看向我,缓缓开口说起这件几十年前实打实发生在本村的旧事,这件事当年传遍周边十几个村落,直到如今村里上了年纪的人提起,依旧会下意识打个寒颤,当年亲眼撞见尸体直立起身的几个守灵人,往后数十年夜里不敢独自走夜路,但凡看见路边直立的树干、堆放的秸秆垛,都会下意识绕道走,心里那层阴影一辈子都没能彻底散去。

事情发生在奶奶刚嫁过来的第七个年头,那时候整片区域都没有通上电,家家户户照明全靠煤油灯,玻璃灯罩蒙着一层常年熏烤出来的黑灰,点燃之后只能晕开一小圈昏黄微弱的光亮,光亮之外全是浓稠化不开的黑暗,傍晚日落之后,整条村子迅速沉寂下来,除了几声零星狗吠,几乎听不到活人的声响,各家各户早早关紧木门,插上厚重木栓,窝在屋内不肯踏出房门半步。村里有个五十出头的独身男人,村里人平日都唤他老周,老周年轻时候成过家,婚后第三年妻子怀胎八月突发急病,一夜之间人就没了,腹中孩子也没能保住,接连失去妻儿双重打击之下,老周性情彻底沉寂下来,再也没有动过续弦的念头,独自一人守着村中部一间土坯房度日,靠着房前屋后几分自留地耕种粮食蔬菜糊口。

老周为人品性极好,天生一副热心肠,村里无论谁家遇上难处,只要被他撞见,不用旁人开口求助,他主动放下自家手里的农活上前搭把手,春耕帮人家犁地播种,秋收主动上门帮忙收割庄稼,谁家盖土坯房,他天不亮就扛着铁锹、木锤过去和泥垒墙,忙活一整天分文不取,主人家若是过意不去,端上一碗粗粮窝头、半瓢凉水,他便满心感激收下,从来不挑剔吃食好坏。平日里村里孩童在路边玩耍摔倒磕碰,也是他第一时间上前搀扶,从自己衣兜里摸出储存的糖块分给哭闹的小孩,村里老人腿脚不便,去村口水井挑水费力,老周每天早晚两趟挑自家用水时,顺带帮附近几户独居老人灌满水缸,数十年如一日,从未间断。

可就是这样一位待人温和、从不与人结怨的老实人,晚年日子过得格外清苦,屋内家具寥寥无几,一张老旧土炕、一张掉漆木桌、两条缺腿板凳便是全部家当,一年四季身上就两件换洗衣物,布料洗得发白变薄,袖口、裤脚磨出破洞,自己找碎布简单缝补之后继续穿。那年深秋霜降来得格外早,清晨地面铺满一层白霜,空气冷得刺骨头,老周那天清晨照常天没亮就起身,打算去村口水井挑水,顺带割些路边野草喂养自家仅有的一只老母鸡,他揣上一把镰刀,拎着两个铁皮水桶推开房门走出院子,走到距离自家土坯房不足百米的水井台边上,刚弯腰准备放下水桶,心口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,整个人控制不住往前栽倒,重重摔在布满白霜的青石板井台上,手中镰刀滚落到一旁草丛,两只铁皮水桶倒扣在地,桶里残留的半桶清水顺着石板缝隙流进泥土里。

清晨出门拾柴的邻村妇人途经水井台,远远看见石板上趴着一道黑影,起初只当是夜里贪凉睡在路边的流浪汉,走近之后借着天边微弱晨光看清人脸,认出是平日里时常帮自家挑水的老周,妇人连忙上前轻拍老周肩膀呼唤名字,可对方趴在地上纹丝不动,妇人心里顿时升起不安,伸手试探着碰了碰老周的手背,那触感冰凉刺骨,完全没有活人的温度,她吓得瞬间收回手掌,踉跄着转身往村子里狂奔,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村民,消息短短几分钟传遍整条村子,村里十几个青壮年男人扛着农具跟着妇人赶到水井台,众人合力将老周僵硬的躯体抬回他居住的土坯房,平放在屋内那张老旧土炕之上。

村里一众老人围在土坯房内商量后事,老周无妻无子、父母早已离世,没有直系亲属出面操办丧事,全村人商量过后,各家自愿凑出零碎钱款,买来一口厚度不足两指的杨木薄棺,又统一定下守灵、下葬的全部流程,严格遵循本地传承多年的丧葬民俗规矩。按照本地流传数百年的老规矩,离世之人遗体需要在家中停灵整整三日,棺木停放在堂屋正中位置,棺前长桌持续点燃两根白蜡,香炉内三炷香火不能间断,还要安排村民轮流整夜守灵,一来防止野猫、野狗闯入堂屋靠近棺木惊扰遗体,二来让逝者魂魄能多停留家中几日,好好看一看生活大半辈子的故土,和周遭邻里做最后的告别。

全村按照年龄划分排班,每一晚安排两名年过花甲、自认胆子偏大的老人留守守灵,第一晚值守的两位老人,一位常年上山砍柴,独自走惯深山夜路,另一位平日里看管村里集体粮仓,经常深夜独自盘点粮食,两人自认为见惯黑暗场景,完全不会惧怕一具静静躺在棺木里的遗体,傍晚时分两人提前抵达老周的土坯房堂屋,合力将棺木平稳摆放在长桌后方地面,棺盖斜斜搭在棺身一侧,留出大半空间露出老周裹着白布的上半身,长桌摆上瓦盆用来焚烧纸钱,两根白蜡烛稳稳立在瓷制烛台当中,铜质香炉填满香灰,点燃三炷粗香插进炉内,淡淡的线香气味混合蜡烛燃烧的蜡油味,填满整个堂屋。

堂屋角落摆放一个陶土火盆,两位老人提前从自家带来几块干透的木头炭块,点燃之后塞进火盆,火苗缓缓窜起,散发出微弱暖意,稍稍抵挡深秋深夜侵入房屋的寒气。两人搬来两条木凳坐在棺木两侧,一边伸手靠近火盆取暖,一边闲聊过往村里发生的琐事,聊老周生前帮各家干活的往事,感慨老实人落得这般孤苦离世的下场,话语间满是惋惜,偶尔抬手往瓦盆里撕扯黄纸纸钱,点燃之后丢进盆中,黑色纸灰随着热气缓缓飘起,落在地面四处散落。

时间一点点推移,窗外天色彻底沉进漆黑,天边半点月光都没有,厚重乌云将整片天空遮盖严实,堂屋仅靠两根白蜡烛提供光亮,烛光摇曳不定,将棺木、桌椅、两位老人的影子投射在土墙上,影子随着火苗晃动不断扭曲变形,乍一看如同无数道模糊黑影在墙面来回游走,看得人心头莫名发闷。守灵的两位老人起初毫不在意,只顾着低头烤火闲谈,直到夜半子时刚过,其中一位老人接连打了好几个厚重哈欠,眼皮沉重得快要睁不开,便和身旁同伴商议,两人轮流靠在墙面小憩,一人负责盯着棺木、照看蜡烛香火,另一人闭眼休息一个时辰,时间到了再互换值守。

提议得到同伴应允,先休息的老人侧过身子靠在土墙之上,不过片刻就发出均匀厚重的呼噜声,另一位值守老人独自坐在木凳上,双手揣进棉袄袖口靠近火盆取暖,目光时不时扫过身前棺木,盯着棺内老周的遗体发呆。棺木板材单薄,木材内部水分还没有完全蒸发,持续散发出一股生木腥气,混合线香、蜡油味道形成一种怪异难闻的气息,吸入鼻腔之中让人胸口隐隐发堵。老人百无聊赖盯着跳动的烛火,眼皮也开始慢慢发沉,就在他意识快要模糊、即将闭眼小憩的瞬间,一声清晰的“咯吱”脆响猛地从棺木内部传来,那声响不似木头受热胀冷缩发出的闷响,分明是人骨骼关节扭转摩擦才会产生的动静,尖锐刺耳,直直钻进耳朵里。

老人浑身猛地一哆嗦,瞬间驱散全部困意,脊背瞬间冒出一层冰凉冷汗,他下意识挺直腰背,双眼死死盯住身前敞开的棺木,心脏疯狂擂动胸腔,耳边嗡嗡作响。他强压心底恐惧,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聆听,可堂屋内只剩下身旁同伴持续不断的呼噜声、窗外风吹土坯房窗户纸的呜呜声响,棺木内部再也没有传出半点动静,老人暗自宽慰自己,定然是深夜太过困倦产生幻听,不过是棺木板材轻微收缩发出的声响,不必自己吓自己。

他伸手往火盆里添了两块木炭,火苗骤然拔高几分,光亮短暂充盈整个堂屋,借着明亮火光,他再次仔细打量棺内的老周,对方依旧安静躺着,白布覆盖躯体,脸庞毫无血色,双眼紧紧闭合,看不出丝毫异动,老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,重新坐回木凳,刚准备抬手擦拭额头上冒出的冷汗,棺木内部再度传来两声接连不断的骨骼摩擦声响,这一次的声响比先前清晰数倍,绝非风吹木头、木板收缩能够发出的动静,完完全全就是人体骨头活动的声响,仿佛棺内躺着的人正在缓缓活动僵硬的四肢。

老人浑身汗毛根根直立,牙齿不受控制上下打颤,双腿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重量,他慌忙伸出颤抖的手掌,用力推搡靠在墙面熟睡的同伴,推搡力道一次比一次重,嘴里压低声音急促呼喊对方姓名:“快醒醒!别睡了,出事了!棺木里面有动静!”

熟睡的老人被剧烈推搡惊醒,睡眼惺忪地揉着双眼,语气带着刚睡醒的茫然:“深更半夜吵什么?能出什么事?莫不是你独自守着害怕,故意编出动静吓唬我?”

说话间他顺着同伴手指的方向看向棺木,脸上满是不以为意的神色,可还没等他的话语落下,棺木内部再度响起一阵密集的摩擦声响,像是有人在狭小棺木空间里缓慢挪动躯体,手掌抓挠棺木内侧木板,发出“刺啦刺啦”的刮擦声,两种声响交织在一起,在寂静无声的深夜堂屋之中被无限放大,听得两个人头皮发麻,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,从头凉到脚底。

方才还满不在意的老人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,整个人猛地从墙面弹起,连连向后倒退数步,后背重重抵住堂屋土墙,双眼瞪得浑圆,视线牢牢锁在棺木之上,呼吸急促紊乱,胸口剧烈起伏。先前值守的老人和他并肩靠在土墙边,两人双手紧紧攥起火盆旁用来拨弄炭火的铁钳子,指节用力到泛白,两人不敢出声交谈,只用惊恐的眼神互相对视,心底不约而同冒出同一个念头——棺内的老周,遗体怕是要出变故。

堂屋内陷入死寂,只剩下两根白蜡烛跳动火苗的细微声响,还有两人急促粗重的喘息声,瓦盆里未燃尽的纸钱余烬轻轻飘起,落在冰冷地面,空气中诡异的木腥香气愈发浓重。两人僵持在土墙边,足足等候一袋烟的功夫,棺木内部的响动短暂平息,就在两人稍稍松一口气,以为动静就此结束的时候,一声沉闷厚重的撞击声陡然响起,棺木斜搭在一旁的木质棺盖,竟然被棺内一股力量从内部狠狠顶起,棺身与棺盖碰撞发出“哐当”巨响,棺盖被顶开一条半尺宽的缝隙,一股刺骨的寒气顺着缝隙从棺木内部喷涌而出,寒气迎面扑向长桌上的白蜡烛,两根蜡烛的火苗瞬间剧烈左右摇晃,火苗缩小成一点微弱光亮,险些直接熄灭。

寒气裹挟着一股混杂泥土、腐朽布料的怪味扑面而来,两位守灵老人只觉得胸腔发闷,喉咙一阵恶心,胃里翻江倒海,恐惧彻底冲破心理防线,再也顾不上维持守灵的规矩,两人同时转身朝着堂屋门外狂奔,跑在前方的老人脚步慌乱,被堂屋门槛狠狠绊倒,整个人重重摔在门外泥土地上,手掌蹭过地面碎石磨出数道血痕,他全然察觉不到手掌传来的刺痛,手脚并用快速从地面爬起,拼尽全力往前奔跑,一边狂奔一边扯开嗓子大声呼喊:“出事了!老周的遗体从棺木里动了!诈尸了!大家赶紧起来!”

两人的呼喊声穿透深夜寂静的村落,家家户户紧闭的木门内陆续亮起煤油灯昏黄光亮,村民们被嘶吼声惊醒,男人们匆忙套上厚棉袄,随手抄起家中锄头、镰刀、木扁担之类农具,女子紧紧护住家中孩童躲在屋内角落,不敢踏出房门半步。短短一刻钟,三十多名手持农具的壮年村民聚集到老周土坯房院门外,人群相互推搡,没有任何人敢率先走进漆黑的堂屋,人群之中此起彼伏响起小声的议论,每个人脸上都布满浓重恐惧。

村里年纪最长、平日里负责统筹村里大小事务的老者站在人群最前方,他抬手压下人群嘈杂的议论声,开口安抚众人:“老周生前一辈子行善积德,从未伤害过任何人,就算遗体真的出现异动,定然不会主动伤人,我们一同进入堂屋查看情况,若是真有危险,众人手里农具一同上前阻拦便是。”

老者的话语稍稍稳住人群慌乱的情绪,五名身形最为壮实的青壮年男子手持锄头走在队伍最前方,其余村民紧随其后,一行人小心翼翼踏进老周家的院子,穿过院落木门走进堂屋,所有人踏入堂屋的瞬间,整齐划一倒吸一口凉气,浑身止不住打寒颤,眼前景象让在场每一个人终生难忘。

堂屋正中那口薄皮杨木棺木,棺盖已经被彻底掀翻,重重倒扣在棺木一旁地面,棺木内部空空荡荡,再也看不见老周的遗体踪影,长桌上两根白蜡烛依旧持续燃烧,香炉内香火还在缓缓冒出白烟,瓦盆里残留不少燃烧过半的纸钱,地面散落大片黑色纸灰,一道清晰完整的男人脚印从棺木边缘地面一路延伸到堂屋木门门口,脚印纹路清晰,鞋底缝隙里卡着不少棺木内部的木屑、棺底铺着的干草碎屑,一步一步间距均匀,完整记录下遗体从棺木起身、行走至门口的全过程。

人群之中有人颤抖着伸出手指指向堂屋门外的院子,众人顺着手指方向望去,院子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白霜,白霜之上同样印着一串和堂屋内完全一致的脚印,脚印穿过院子玉米秸秆垛之间的空隙,一路延伸至院子木门之外,消失在村落外围浓稠的黑暗当中,地面白霜被脚印踩踏出凹陷痕迹,痕迹新鲜,分明是刚刚留下没有多久。

人群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,不少村民下意识往后退缩,手里的农具攥得愈发紧实,有人低声喃喃自语,担心这具直立行走的遗体闯入村民家中伤害妇孺孩童,有人提议立刻回到家中紧锁房门,等到天亮再做打算,也有人提出应当顺着脚印追踪,尽快找到那具行走的遗体,防止它在村落周边游荡滋生祸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