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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坐在炕沿上，脚够不着地，晃悠着两条腿看奶奶纳鞋底。爷爷坐在炕梢抽着旱烟，烟袋锅子一明一暗，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。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，屋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，吊在房梁上，晃来晃去的，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，投在糊着报纸的墙上。奶奶手里的针穿过厚厚的鞋底，发出的声音，她纳得很慢，每一针都很用力，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。我看了一会儿，觉得无聊，就用胳膊肘碰了碰奶奶的胳膊。
奶奶，给我讲个故事呗。
奶奶头也没抬，手里的活计没停。讲啥故事啊，小孩子家家的，早点睡觉。
我不困，我撒着娇，就讲一个，讲完我就睡。
奶奶叹了口气，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，放下了手里的鞋底。她抬起头，看了看窗外，又看了看爷爷，爷爷吧嗒了一口旱烟，没说话。奶奶往我这边挪了挪，压低了声音。
行，那我就给你讲一个，是真事儿，就发生在咱们村，前几年的事儿。
我一下子来了精神，把身子凑了过去，眼睛瞪得大大的。
那时候你还小，刚会走路。咱们村西头有个老李家，你知道吧？就是那个有个大院子，院子里种着好几棵大杨树的那家。老李家有个儿子，那年二十出头，刚娶了媳妇没多久。小两口感情挺好的，日子过得也红火。那时候正是秋收的时候，地里的活多，每天都得干到天黑才能回家。
有一天，老李儿子去地里收玉米，一直干到后半夜。那天月亮特别亮，照得地里跟白天似的。他收完最后一筐玉米，扛着往家走。走到村西头那片乱葬岗的时候，他突然觉得后脖子一凉，就好像有人在他脖子后面吹了口气似的。
他当时也没在意，以为是风呢。那地方本来就阴凉，有点风也正常。他继续往前走，走了没几步，又觉得后脖子一凉，这次比刚才更凉，凉得他打了个寒颤。他回头看了看，身后什么都没有，只有月光照在地上，白花花的一片。
他心里有点发毛，加快了脚步。可他走得越快，就觉得后脖子越凉，而且这次不光是凉，还有一种湿乎乎的感觉，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舔他的脖子似的。
他吓得魂都飞了，撒腿就往家跑。他跑得飞快，耳边只听见呼呼的风声，还有自己的心跳声。他一直跑到家，的一声撞开了大门，冲进了院子里。他媳妇听见动静，赶紧从屋里出来，看见他脸色煞白，满头大汗，就问他怎么了。
他当时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，只是一个劲地指着身后。他媳妇往门外看了看，什么都没有。她把丈夫扶进屋里，给他倒了杯水，让他慢慢说。等他缓过劲来，才把刚才发生的事跟媳妇说了一遍。
他媳妇听了，也吓得够呛。但她还是安慰丈夫说，肯定是他太累了，看花眼了。那天晚上，他们俩早早地就睡了。可睡到半夜的时候，他媳妇突然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了。
她睁开眼睛，借着月光，看见丈夫坐在床上，背对着她，一动不动。她以为丈夫要起夜，就问他怎么了。可丈夫没有回答，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。她觉得有点不对劲，就伸手去推他。
她的手刚碰到丈夫的后背，就吓得尖叫起来。她丈夫的后背冰凉冰凉的，就像一块冰一样。而且，她还摸到了一只手，一只冰冷的、湿乎乎的手，正搭在她丈夫的肩膀上。
她吓得从床上滚了下来，连滚带爬地跑到外屋，叫醒了老李两口子。老李两口子赶紧拿着手电筒冲进里屋，用手电筒一照，只见他儿子还是坐在床上，背对着他们，肩膀上搭着一只惨白惨白的手，那只手的指甲又黑又长，正一下一下地摸着他儿子的脖子。
老李媳妇当时就吓晕过去了。老李胆子大，抄起旁边的顶门杠，就朝着那只手打了过去。只听的一声尖叫，那只手一下子就不见了。他儿子一声倒在了床上，人事不省。
他们赶紧把儿子送到了镇上的医院。医生检查了半天，也没查出什么毛病，只说他是受了惊吓，开了点安神的药就让他们回来了。可从那以后，他儿子就变了。
他整天躺在床上，不吃不喝，也不说话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。而且，他的脖子上开始出现一道道青紫色的印子，就好像被人掐过似的。那些印子一天比一天深，一天比一天多。没过几天，他的整个脖子都变成了青紫色，肿得老高，连气都喘不上来了。
老李两口子急得团团转，到处找人想办法。可村里没人懂这个，也没人敢管。他们又把儿子送到了县里的医院，县里的医院也查不出什么问题，只能给他输点营养液维持生命。又过了几天，他儿子就不行了，临死的时候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嘴里发出的声音，两只手拼命地抓着自己的脖子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掐他似的。
他死了以后，脖子上的那些青紫色的印子还是没有消下去，而且变得更黑了，就好像墨染的一样。下葬的那天，天气特别好，可就在棺材入土的时候，突然刮起了一阵大风，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。等风停了以后，人们发现，棺材盖上竟然印着一只清晰的手印，惨白惨白的，就跟那天晚上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一模一样。
奶奶讲到这里，停了下来，拿起针线笸箩里的剪刀，剪了剪线头。我听得浑身发冷，紧紧地攥着奶奶的衣角，往她怀里缩了缩。爷爷在炕梢咳嗽了一声，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。
后来呢？我小声地问。
后来啊，奶奶继续说道，老李家的儿子死了以后，村里就开始不太平了。先是有人晚上走路的时候，听见身后有脚步声，回头看却什么都没有。然后又有人说，晚上睡觉的时候，觉得有人在摸他们的脸，冰凉冰凉的。
没过多久，村东头的老王家也出事了。老王家有个闺女，那年才十六岁，长得挺好看的。有一天晚上，她去院子里的厕所。厕所就在院子的东南角，离正房有点远。她进去没一会儿，就发出了一声尖叫。
她爹妈听见叫声，赶紧跑了出去。只见她瘫在厕所门口，脸色煞白，浑身发抖，裤子都湿了。她爹妈把她扶进屋里，问她怎么了。她哭了半天，才说她刚才在厕所里，觉得有一只手在摸她的腿，从脚踝一直往上摸，冰凉冰凉的，湿乎乎的。
她爹妈吓坏了，当天晚上就把她送到了她姥姥家。可她在姥姥家也没好，每天晚上都做噩梦，梦见一只惨白的手在摸她。没过几天，她也开始发烧，说胡话。她的腿上也出现了一道道青紫色的印子，跟老李家儿子脖子上的印子一模一样。
她爹妈急得没办法，就去镇上找了个医生。医生来了，给她打了针，开了药，可一点用都没有。她的烧越来越高，印子也越来越多。又过了几天，她也死了。死的时候，她的两条腿都变成了青紫色，肿得跟柱子似的。
这下村里可炸了锅了。人人都慌了，天一黑就赶紧关门闭户，谁也不敢出门。晚上睡觉的时候，都把门窗插得死死的，还在门口放一把菜刀。可就算这样，还是出事了。
有一天晚上，村南头的老张家，一家三口都出事了。那天晚上，他们早早地就睡了。睡到半夜的时候，老张突然被一阵冰凉的感觉惊醒了。他睁开眼睛，看见一只惨白的手正搭在他媳妇的脸上，一下一下地摸着。
老张吓得魂都没了，他想喊，可嗓子里就像堵了什么东西似的，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。他想动，可身体就像被钉在了床上似的，一动也不能动。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摸着他媳妇的脸，然后慢慢地往下滑，摸到了她的脖子。
那只手在他媳妇的脖子上停留了一会儿，然后开始用力地掐。他媳妇的脸一下子就变成了青紫色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舌头也吐了出来。老张急得眼泪都流出来了，可他还是一动也不能动，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。
就在这时，那只手突然松开了他媳妇的脖子，转向了他。然后，他就看见一个女人的脸，慢慢地从床底下探了出来。那个女人的脸惨白惨白的，没有一点血色，眼睛里没有眼珠，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。她的头发很长，湿漉漉的，贴在脸上。她对着老张笑了笑，露出了一口又黑又尖的牙齿。
然后，那只手就伸了过来，摸向了老张的脸。老张只觉得脸上一凉，然后就失去了知觉。等他醒过来的时候，天已经亮了。他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，他媳妇躺在他身边，已经死了。他的儿子躺在另一边，也死了。他们的脖子上都有一道道青紫色的印子，脸都变成了青紫色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舌头吐了出来。
老张当时就疯了。他光着脚跑出了家门，在村里边跑边喊，说有鬼，有鬼要杀他。村里人听见喊声，都跑了出来。看见老张那个样子，再看看他家的情况，都吓得够呛。
从那以后，村里的人就更害怕了。很多人都搬到了别的村去住，剩下的人也都人心惶惶的。白天还好，一到晚上，整个村子就静悄悄的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连狗都不敢叫。
那时候，你爷爷还在村里当村干部。他看着村里这个样子，心里也着急。他召集了村里剩下的几个男人，商量着怎么办。有人说，要不咱们请个先生来看看吧。可你爷爷不同意，他说，咱们都是唯物主义者，不信那些封建迷信的东西。再说了，这世上哪有什么鬼啊，肯定是有人在装神弄鬼。
你爷爷决定，每天晚上组织几个人在村里巡逻。他自己也参加，每天晚上都带着几个人，拿着棍子，在村里转来转去。可转了好几天，什么都没发现。村里还是照样出事。
有一天晚上，你爷爷带着三个人在村里巡逻。走到村西头那片乱葬岗的时候，突然听见前面有女人的哭声。那哭声呜呜咽咽的，听起来特别凄惨。
跟你爷爷一起的那三个人当时就吓得腿软了，说什么也不敢往前走了。你爷爷胆子大，他说，怕什么，肯定是有人在哭，咱们过去看看。他拿着手电筒，就朝着哭声的方向走了过去。
那三个人没办法，只好跟在他后面。他们走了没几步，就看见乱葬岗中间的一棵老槐树下，坐着一个女人。那个女人穿着一身白衣服，背对着他们，头发很长，披在背上。她正坐在那里，低着头哭。
你爷爷大声喊道：谁在那里？那个女人没有回答，还是继续哭。你爷爷又喊了一声：你是谁？半夜三更的，在这里哭什么？那个女人还是没有回答。
你爷爷有点生气了，他往前走了几步，说：你再不说话，我们就过去了啊。就在这时，那个女人突然停止了哭声。她慢慢地抬起头，然后，慢慢地转过身来。
你爷爷他们用手电筒一照，当时就吓得魂飞魄散。那个女人的脸惨白惨白的，没有一点血色，眼睛里没有眼珠，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。她的嘴角咧得很大，露出了一口又黑又尖的牙齿。她对着他们笑了笑，然后，突然就消失了。
跟你爷爷一起的那三个人，当时就有两个吓晕过去了。剩下的那个，连滚带爬地跑了。你爷爷也吓得够呛，但他还是强作镇定，把那两个吓晕的人背了回来。
从那以后，你爷爷也不再说没有鬼了。但他还是不同意请先生来。他说，就算真的有鬼，咱们也不能怕它。咱们人多，阳气重，它不敢把咱们怎么样。
可话是这么说，村里的人还是越来越害怕。又有几户人家搬走了。剩下的人，晚上都不敢睡觉了，一家人挤在一个屋里，点着灯，坐到天亮。
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。有一天，村里来了一个收破烂的老头。那个老头六十多岁，头发胡子都白了，背着一个大筐，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，咚咚咚地摇着。
他在村里转了一圈，看见家家户户都关着门，觉得很奇怪。他走到老李家的门口，敲了敲门。老李开门一看，是个收破烂的，就说，我们家没有破烂，你走吧。
那个老头没有走，他看着老李，说，老哥，我看你印堂发黑，家里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啊？老李一听，心里一动，就把老头让进了屋里。
老李把村里发生的事，一五一十地跟老头说了一遍。老头听完，皱起了眉头。他说，老哥，不瞒你说，我年轻的时候，也遇到过这种事。这不是一般的鬼，这是个厉鬼，而且是个淹死鬼。
老李问，你怎么知道是淹死鬼？老头说，你刚才说，那些被她摸过的人，身上都有湿乎乎的感觉，而且印子都是青紫色的，这就是淹死鬼的特征。淹死鬼怨气重，必须找个替身，才能投胎转世。她摸谁，就是看上谁了，要找谁当替身。
老李一听，吓得腿都软了。他说，那可怎么办啊？我们村里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，再这样下去，我们全村人都得死啊。老头说，你别着急，我有办法。不过，我得先看看她是在哪里淹死的。
老李说，我们村附近没有河啊，只有村东头有一口老井。老头说，那肯定就是那口老井了。走，你带我去看看。
老李带着老头来到了村东头的那口老井边。那口老井已经有很多年的历史了，井沿是用石头砌的，上面长满了青苔。老头围着老井转了三圈，然后蹲下来，用手摸了摸井沿。
他站起来，对老李说，没错，就是这里。这个淹死鬼，就是在这口井里淹死的。而且，她死了还不到一年。老李说，不可能啊，我们村最近一年，没有人在这口井里淹死啊。
老头说，不是你们村的人，是个外乡人。去年夏天，有个外地的女人，路过你们村，在这口井边喝水，不小心掉下去淹死了。你们当时不知道，等发现的时候，尸体都泡烂了。你们就把她随便埋在了村西头的乱葬岗里，对吧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