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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4章 走不出来的森林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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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坐在炕沿上,手里攥着半块刚从灶膛灰里扒出来的烤地瓜,焦黑的外皮烫得我来回倒手,金黄的瓤子冒着热气,糖稀顺着指缝流到手腕上,黏糊糊的。奶奶盘腿坐在炕里头,手里补着爷爷的破棉袄,粗针大线穿过厚布的“嗤啦”声在安静的屋子里一下一下敲着。爷爷坐在炕梢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铜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,把他脸上刀刻似的皱纹照得忽明忽暗。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,只有远处的山影黑沉沉地压在天边,风刮过树梢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有无数个人在哭,一声接着一声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
奶奶突然停下手里的针,在头发上蹭了蹭,抬起头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:“你昨天是不是往老荒林那边跑了?我刷鞋的时候,看见你鞋底沾了那边的黑土。”

我手里的烤地瓜“啪嗒”一声掉在炕上,烫得我一缩手。我吓得脸都白了,赶紧摇头:“没有,我没去,我就在村头玩来着。”

奶奶哼了一声,把针往棉袄上一插,说:“你别跟我撒谎。老荒林的土是黑的,跟别的地方的黄土不一样,我一眼就能看出来。我跟你说过多少遍,别往那边去,你怎么就是不听?那地方不是人待的,进去了,就被那些孤魂缠上了,一辈子都甩不掉。”

我一下子凑到奶奶身边,屁股都快挪到她腿上了。老荒林我当然知道,就在村北头,离村子也就二里地,是一片方圆十几里的老松树林。村里的大人从小就不让小孩靠近那里,说那地方邪门得很,进去的人就没有能完整出来的。可谁也没说过到底怎么邪门,每次我问起,大人都只会狠狠瞪我一眼,说小孩子别问那么多。越是这样,我心里就越好奇。

奶奶往炕炉里添了一块玉米芯子,火苗呼地窜起来,舔着炉壁,把她的脸映得一半亮一半暗,眼窝陷在阴影里,看起来格外吓人。“这事说起来,得有五十多年了。那时候我还没嫁给你爷爷,还是个梳着辫子的小姑娘。咱们村北头那片老荒林,以前根本不是林子,是一片乱葬岗子。”

“清末的时候,闯关东的人多,一路上饿死的、病死的、被土匪杀死的,数不胜数。那些人死了,没人管,就都被扔到这片荒地上。后来闹瘟疫,村里死了好多人,也都埋在这里。还有那些没嫁人的姑娘、夭折的小孩、横死的外乡人,都不能进祖坟,也都扔在这里。这里埋的,全是无主的孤魂,没有墓碑,没有香火,连个烧纸钱的人都没有。他们怨气重啊,就聚在这片地上,不肯走。”

“后来过了几十年,这片荒地上慢慢长出了松树,一棵挨着一棵,越长越密,最后就变成了一片老林子。从那时候起,这片林子就开始邪门了。经常有人在林子边上迷路,明明是往村子的方向走,走着走着就走到林子深处去了。还有人在林子边上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,有女人哭,有小孩笑,还有人喊自己的名字,可进去一看,什么都没有。”

“最早出事的,是邻村的一个货郎。那年他三十多岁,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针头线脑。那天他从咱们村走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村里人劝他住一夜,明天再走,说走北边的小路要经过老荒林,不安全。可货郎说家里还有急事,必须赶回去。他不听劝,挑着担子就走了。”

“结果第二天一早,有人在老荒林的边上发现了他的担子,货物散了一地,人却不见了。村里组织了十几个人,拿着猎枪和砍刀,进林子去找。他们在林子里找了整整一天,最后在一棵大松树下找到了他。他坐在地上,背靠着松树,眼睛瞪得大大的,脸上满是惊恐的表情,已经没气了。他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,也没有中毒的痕迹,就像是被活活吓死的。”

“更吓人的是,他的衣服上,全是密密麻麻的手印,青紫色的,小小的,像是小孩的手印。他的脖子上,还有两个黑黑的指印,像是被人掐过一样。大家把他的尸体抬回去的时候,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拨浪鼓,那是他卖的货,上面沾满了黑色的泥土。”

“从那以后,就再也没有人敢走北边的那条小路了。大家宁愿绕远路,也不敢靠近老荒林。可就算这样,还是有人出事。有一年春天,村里的一个老太太,去村北头的地里挖野菜。她离老荒林还有老远的距离,挖着挖着,就觉得不对劲。她抬头一看,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,已经走到了老荒林的边上。”

“老太太吓坏了,转身就往村里跑。可她跑了半天,都跑不出那片地。明明村子就在眼前,可就是走不到。她知道自己遇到鬼打墙了,吓得坐在地上大哭。哭着哭着,她就听到身边有小孩的笑声,还有人拉她的衣角。她低头一看,看到好几个光溜溜的小孩,围着她转,拉着她的衣服,要她跟他们走。”

“老太太吓得魂都飞了,拼命地挣扎。她想起老辈人说的话,遇到不干净的东西,就往地上吐唾沫,然后骂脏话,鬼怕恶人。她就一边往地上吐唾沫,一边破口大骂,什么难听骂什么。骂了大概有半个时辰,突然刮起了一阵风,那些小孩就不见了。老太太一下子就看清了路,连滚带爬地跑回了村里。”

“她回到家以后,大病了一场,躺了一个多月才能下床。她的胳膊上,留下了几个青紫色的手印,过了好几年才消下去。从那以后,她再也不敢去村北头的地里了,甚至连往那个方向看都不敢看。”

奶奶说到这里,拿起针线,继续补棉袄。屋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针线穿过厚布的声音,还有爷爷吧嗒吧嗒抽旱烟的声音。我听得浑身发冷,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,紧紧地攥着奶奶的衣角。

爷爷在炕梢哼了一声,把烟锅在炕沿上磕得“当当”响,说:“别听你奶奶瞎胡说,都是以前的人迷信。那老太太肯定是年纪大了,眼神不好,迷路了。那些手印,说不定是她自己掐的。”

奶奶瞪了爷爷一眼,说:“你懂个屁!我亲眼见过那个老太太胳膊上的手印,青紫色的,深深陷在肉里,怎么可能是自己掐的?还有那个货郎,难道也是自己吓死自己的?你没见过,不代表没有。那些孤魂,都在林子里待着呢,他们太孤单了,总想拉个人进去陪他们。”

爷爷不再说话,只是又装上一锅烟叶,点着了,默默地抽着。我往奶奶身边又凑了凑,小声说:“奶奶,后来呢?后来还有人出事吗?”

奶奶叹了口气,说:“怎么没有?多了去了。后来到了生产队的时候,村里要盖学校,缺木材。队长说,老荒林里的松树又粗又直,正好用来盖房子。村里的老人都劝他,说老荒林不能进,进去会惹祸的。可队长不信邪,说什么‘破除封建迷信’,非要带人去砍树。”

“那天,队长带着二十多个壮劳力,拿着斧头、锯子,还有指南针,浩浩荡荡地进了老荒林。大家都不愿意去,可队长说了,谁不去就扣谁的工分。没办法,大家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去。”

“一进林子,大家就觉得不对劲。林子里特别黑,明明是大中午,却像傍晚一样。周围静得可怕,连鸟叫声都没有,只有风吹过松树枝的声音,发出‘呜呜’的响声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地上积着厚厚的松针,踩上去软绵绵的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而且,林子里特别冷,明明是夏天,却像冬天一样,冻得人直打哆嗦。”

“队长拿出指南针,想找个方向往深处走。可指南针的指针像疯了一样,转个不停,根本指不出方向。队长又拿出手表,发现手表也停了,指针指在十二点的位置,一动不动。”

“队长心里也有点发毛,可他已经夸下海口了,不能就这么回去。他说:‘别管这些,我们一直往前走,砍够了木材就回去。’大家没办法,只能跟着他往前走。”

“他们走了大概有两个时辰,砍了十几棵树。队长说差不多了,该回去了。可大家转身一看,都傻了眼。他们根本找不到回去的路了。周围全是一模一样的松树,长得都一样,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。”

“队长说:‘别慌,我们顺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。’可大家低头一看,地上的脚印都不见了。刚才他们踩出来的脚印,不知道什么时候,已经被松针盖住了,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。”

“这下大家都慌了,纷纷说:‘队长,我们遇到鬼打墙了!我们赶紧往回跑吧!’队长喝住了大家,说:‘别慌!越是慌,就越走不出去。我们排成一队,跟着我走,肯定能出去。’”

“大家排成一队,跟着队长往前走。走了大概有一个时辰,突然有人喊了一声:‘你们看!那不是我们刚才砍树的地方吗?’大家抬头一看,果然,前面的地上堆着他们刚才砍下来的松树。他们走了一个时辰,居然又回到了原地。”

“所有人都吓坏了,有人开始哭了起来。队长也急得满头大汗,说:‘别慌,我们换个方向走。’说完,他带着大家,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。”

“又走了一个时辰,他们又回到了那个砍树的地方。这下,所有人都崩溃了。有人坐在地上大哭,有人大喊大叫,还有人要往林子深处跑,被大家死死拉住了。”

“天慢慢黑了下来,林子里变得更黑了,伸手不见五指。大家捡了一些干树枝,点了一堆篝火。可篝火怎么烧都不旺,总是冒着绿烟,而且一点都不暖和,反而更冷了。”

“晚上,大家轮流守夜。半夜里,守夜的两个人突然尖叫起来。大家都被惊醒了,问他们怎么了。那两个人脸色惨白,指着篝火周围说:‘你们看!好多人!好多人围着篝火站着!’”

“大家顺着他们指的方向一看,什么都没有。可那两个人坚持说,他们看到好多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都穿着破烂的衣服,脸色惨白,围着篝火站着,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们。”

“就在这时候,突然刮起了一阵大风,把篝火吹灭了。周围一下子变得漆黑一片。紧接着,大家听到周围传来了很多脚步声,还有人在他们耳边说话,声音细细的,冷冷的:‘跟我们走吧,跟我们走吧。’”

“有个小伙子,吓得魂都飞了,转身就跑。大家喊他,他也不听,一头扎进了黑暗里。大家想追,可根本看不见路,只能听到他的惨叫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