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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蜷在炕梢,手里攥着半块啃得坑坑洼洼的苹果,黏糊糊的果汁顺着手指往下滴,眼睛直勾勾盯着柜盖上那台14寸牡丹牌小彩电。屏幕上满是密密麻麻的彩色雪花点,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刺得耳膜发疼,中间那个丑得离谱的彩色大圆盘子转得人眼晕,右下角还飘着个小小的“星期二”字样。今天是法定停台日,从下午两点整开始,所有频道准时掐信号,这破测试卡得一直转到晚上六点半,全村的小孩都得跟着熬这四个半小时的无聊。我刚才已经拍了电视八次,转了天线三圈,甚至把隔壁二丫家的电视也拍了一遍,全都是一个德行。
爷爷坐在炕沿最边上,吧嗒吧嗒抽着铜锅旱烟,烟袋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,把他脸上像犁沟一样深的皱纹照得忽深忽浅。他脚边卧着家里的大黄狗,吐着舌头直喘气,尾巴有气无力地扫着地面。奶奶坐在炕中间,腿上摊着半纳好的布鞋底子,粗麻绳穿过三层厚白布的嗤啦声,在满屋子的电流噪音里格外清晰。屋里没开灯,西斜的太阳透过糊着塑料布的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,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,连空气都带着一股晒热的黄土味。
我把最后一口苹果核扔到地上,大黄狗一口叼起来嚼得嘎嘣响,然后蹭到奶奶身边,拽着她的袖子晃得她手里的针都扎歪了。“奶奶奶奶,电视彻底没救了,你给我讲个故事呗,就讲那种真的能吓死人的,上次那个高跟鞋的一点都不吓人,我晚上照样敢一个人上茅房。”
奶奶抬手拍了我手背一下,瞪我一眼:“小孩子家家吹什么牛,上次是谁半夜吓得哭着跑过来跟我们睡的?还说不怕。去,把笤帚拿来给我扫扫炕席上的苹果渣。”
“那是我不小心摔了一跤!”我梗着脖子喊,又拽着她的胳膊使劲晃,“好奶奶了,你就给我讲一个呗,就讲咱们村自己发生的,越邪乎越好。你看这天黑得这么快,正好讲吓人的故事。”
爷爷在旁边吐了个烟圈,闷声说:“别给他讲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,吓着孩子晚上又不敢睡觉。”
“他自己非要听的,”奶奶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,又看了一眼窗外黑得越来越快的天色,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,“再说这些事也不是瞎编的,都是实打实发生过的。让他知道点也好,省得整天野得没边,啥地方都敢瞎闯,啥东西都敢瞎捡。”
我赶紧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,往奶奶身边凑得更近了,连大气都不敢喘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嘴。
奶奶把手里的鞋底往炕上一扔,搓了搓沾着麻线的手,叹了口气:“行,今天就给你讲个引路鱼的事。这事发生在一九九一年的夏天,就是咱们村西头那个老水库。当年这事闹得多大你是不知道,前后死了五个人,全村人连井水都不敢喝,一到晚上家家插门闭户,连狗都不敢叫。现在村里上了五十岁的人,一提起‘瞎眼鱼’这三个字,后脊梁骨还嗖嗖冒凉气,晚上睡觉都得把菜刀压在枕头底下。”
我一下子坐直了身子,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奶奶的衣角。
奶奶清了清嗓子,声音压得更低了,像是怕被窗外什么东西听见似的。那年夏天邪性得厉害,从入伏第一天开始就没下过一滴雨,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出油来,连刮的风都是烫的。地里的玉米叶子都卷成了筒,用手一搓就成了碎末,花生棵子旱得一碰就断。村东头那口老井,平时水旺得能往外冒,那年都见底了,井壁上裂得都是大缝,打上来的水浑得像泥浆,还带着一股浓浓的腥臭味,喝一口能吐半天。全村人吃水都得去村西头的水库挑,那是方圆十几里唯一还存着水的地方,每天天不亮,挑水的队伍就能从水库排到村中间。
那个水库是五八年大跃进的时候修的,全是村里人一筐一筐土、一块一块石头垒起来的,动用了全村的劳动力,干了整整三年才修好。水库深得吓人,最深处有十八米,水是墨绿色的,站在边上往下看,黑沉沉的看不见底,像一张张开的大嘴,随时能把人吞进去。老辈人都说那水库邪性,修的时候塌方死过七个人,尸骨都没捞上来,底下全是冤魂。平时除了几个打鱼的老渔民,没人敢往深水区去,更别说下水洗澡了。村里的小孩从小就被大人告诫,离水库远点,要是敢偷偷去玩水,打断腿。
可那年大旱,水库的水位一天往下降一尺,不到一个月,原来十几米深的地方都露出了干裂的淤泥底,只剩下中间一个十几亩大的深潭还存着水。水位一降,水库里的鱼都挤在了那个深潭里,密密麻麻的,扔个石头下去都能砸死好几条,水面上黑压压的全是鱼背,看着都吓人。
那时候穷啊,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肉,过年才能割上二斤猪肉,平时连个鸡蛋都舍不得吃。这下可把村里人乐坏了,男女老少都拿着网兜、水桶、粪叉子,甚至还有人拿着家里的洗菜盆,天不亮就往水库跑。那鱼真多啊,随便往水里一捞就是半桶,大的有十几斤重,小的像手指头那么长。每天水库边上都跟赶集似的,吵吵嚷嚷的,捞到鱼的人家当天晚上就炖上,整个村子都飘着鱼香味,连风里都带着鱼腥味。
村里的老人都拦着,拄着拐棍在水库边上骂,说那水库里的鱼不能吃,底下的冤魂都附在鱼身上了,吃了要遭报应的。可年轻人谁听得进去?一个个都觉得自己命硬,天不怕地不怕的,还笑话老人迷信。尤其是村东头的大刚,那小子二十三岁,长得虎背熊腰的,胳膊比我的腿还粗,水性是全村最好的,一个猛子能扎下去三分钟不露头,能在水里待半个多小时不上来。别人最多在岸边的浅水里捞捞,他敢光着膀子游到深潭中间去撒网,每次捞的鱼都比别人多一倍,扛着两大桶鱼回家,路上谁见了都羡慕。
出事前三天,大刚他媳妇就跟他吵,说右眼皮跳得厉害,跳得心发慌,让他别去捞鱼了,在家待几天。大刚不听,还骂他媳妇娘们见识短,说:“这么多鱼不捞,等着饿死?什么冤魂不冤魂的,有本事让它出来跟我比划比划,我一拳把它打回水里去。我长这么大,就不信这些牛鬼蛇神的东西。”
出事那天下午,天热得邪乎,一丝风都没有,连树上的知了都叫不动了,趴在树枝上直喘气,地上的黄土烫得能煎鸡蛋。大刚又去了水库,一直捞到太阳快落山才回来,浑身晒得黝黑,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流,把背心都湿透了。那天他捞了满满两大桶鱼,扛在肩上压得他腰都直不起来,桶里的鱼活蹦乱跳的,溅得他满身都是水。
最稀奇的是,他桶里有一条特别怪的鱼,跟别的鱼都不一样。那条鱼有一尺多长,通身雪白雪白的,鳞片亮得能照见人影,在夕阳底下闪着银光,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。可怪就怪在,它没有眼睛,头上光溜溜的,连个眼窝都没有,就那么平平整整的一块,看着特别诡异。而且它也不像别的鱼那样活蹦乱跳,就安安静静地躺在桶底,一动不动,连鳃都不怎么动,可就是没死,摸上去还凉冰冰的。
当时围在大刚家门口看热闹的人挤了一院子,谁都没见过这种鱼,都啧啧称奇。有人说这是鱼精,有人说这是新品种,还有人说这鱼肯定好吃。村里的老周头,当年修水库的时候就在工地上当队长,那年都七十多了,拄着拐棍挤进来一看,当时脸就白了,手里的拐棍“哐当”一声掉在了地上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。
过了好半天,老周头才缓过劲来,指着大刚手里的桶,声音都抖了:“大刚啊!听大爷一句劝,赶紧把这鱼扔回水库去!这不是普通的鱼,这是瞎眼鱼,是引路的!碰不得啊!碰了要死人的!”
大刚拎着那条鱼的尾巴,举起来给大家看,满不在乎地哈哈大笑:“周大爷,您老是不是老糊涂了?不就是一条天生没长眼睛的鱼嘛,还引路鱼,我看您是故事讲多了。这么大一条鱼,扔了多可惜,拿回家炖了,肯定比别的鱼香。今天我就把它炖了,看看它能把我怎么样。要是明天我还好好的,您老以后就别再讲这些吓唬人的话了。”
老周头急得直跺脚,拐棍把地上的黄土都戳出了坑:“你个混小子!不听老人言,吃亏在眼前!这鱼是水库底下的冤魂变的,专门引活人下水当替身的!谁碰了它,谁就得被它勾走魂!谁吃了它,谁就得跟着它回水库里去!听我的,赶紧扔了,晚了就来不及了!”
“拉倒吧周大爷,”大刚把鱼扔回桶里,溅起一片水花,“我长这么大,就没见过什么鬼啊神啊的。您老就放心吧,我命硬,什么东西都克不动我。”
不管老周头怎么劝,大刚就是不听。围观的人也七嘴八舌的,有人说老周头太迷信,小题大做;有人说这鱼看着确实邪性,劝大刚还是扔了好;还有人等着看笑话,说要是大刚没事,以后就再也不信老人的话了。可大刚油盐不进,提着桶就进了屋,哐当一声关上了门,把老周头和一群看热闹的人都关在了外面。
老周头站在门口,叹了口气,摇着头说:“作孽啊,作孽啊。这孩子,活不过三天了。”说完,拄着拐棍,一步一步地走了,背影看着特别凄凉。
当天晚上,大刚家就炖了那条无眼鱼。据他媳妇后来跟我说,那鱼炖的时候特别奇怪,不用放水,自己就出了满满一锅汤,而且一点鱼腥味都没有,反而有一股淡淡的甜味,香得整条街都能闻到,隔壁好几家都跑过来问他们家炖的什么,这么香。大刚一个人就吃了大半条,连鱼刺都嚼碎了咽下去,吃得满头大汗,一边吃一边说好吃,说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鱼。他媳妇和六岁的儿子嫌那鱼看着吓人,没有眼睛,怪瘆人的,一口都没敢动。
吃完晚饭,大刚坐在院子里乘凉,抽了几根烟。他媳妇说,那天大刚特别不对劲,平时吃完饭都爱跟邻居唠嗑,吹吹牛,那天就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发呆,眼神直勾勾的,盯着村西头的方向,叫他好几声都不应。问他怎么了,他就说有点冷,想睡觉,可那天晚上三十多度,热得人浑身冒汗,他却说冷。
大概十点多钟,大刚就回屋睡了。躺下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,睡得特别沉,呼噜声震得窗户纸都响。他媳妇收拾完碗筷,又给儿子扇了会儿扇子,也跟着睡了。
到了后半夜,大概两点多钟,正是天最黑、人睡得最沉的时候,他媳妇突然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了。那声音哗啦哗啦的,像是有人在水里走路,又像是鱼在水里摆尾巴,一下一下的,特别有节奏。
她睁开眼睛一看,当时魂都吓飞了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大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,背对着她坐在炕沿上。他光着膀子,身上湿漉漉的,水珠顺着后背往下滴,在炕席上积了一滩水,连被子都湿透了。他的头发也全湿了,贴在脸上,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,背挺得笔直,像是个木头人。
“大刚?你干啥去了?怎么浑身都湿了?”他媳妇壮着胆子,颤声问了一句,声音都抖了。
大刚没有回答,也没有回头。
他媳妇伸手想去推他,手刚碰到他的后背,就像摸到了一块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冰一样,凉得刺骨,冻得她一下子缩回了手。
就在这个时候,大刚突然说话了。他的声音特别奇怪,又尖又细,根本不是他平时那种粗嗓门,像是一个年轻女人在说话,还带着一股水声,瓮声瓮气的。
“水好凉啊……”
“下来陪我吧……”
“水里好多鱼……”
他媳妇吓得尖叫一声,从床上滚了下来,头磕在了炕沿上,磕出了一个大包,可她一点都不觉得疼,只顾着浑身发抖。
就在这时,大刚猛地站了起来。他的动作特别僵硬,像是提线木偶一样,膝盖一点都不打弯。他没有穿鞋,光着脚就往门口走。他走得特别快,而且姿势很奇怪,身体直挺挺的,像是在地上飘着一样,脚好像根本没有沾到地面。
“大刚!你回来!你去哪啊!”他媳妇连滚带爬地追出去,一边追一边喊,声音都哭了。
可大刚就像没听见一样,头也不回地往村西头的方向走。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别亮,惨白惨白的,照得地上白茫茫的。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湿漉漉的脚印在地上留下一串,一直延伸到黑暗里,脚印里还带着水,在月光下闪着光。
他媳妇追不上他,吓得坐在地上大哭,一边哭一边喊救命。周围的邻居听到喊声,都披着衣服跑了出来,手里拿着手电筒和木棍。听大刚媳妇哭着说清楚情况,大家都觉得不对劲,赶紧拿着手电筒,跟着她往水库跑。
一路上,大家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鱼腥味,还有一股刺骨的寒气,明明是大夏天,却冷得人直打哆嗦。地上的湿脚印一直延伸着,没有断过,像是在给他们引路一样。
大家一路跑,一路跟着脚印,一直追到了水库边上。
水库边上静悄悄的,一点声音都没有,连虫鸣都听不到。水面像镜子一样平,泛着冷冷的银光,深潭里的水黑沉沉的,像是能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。
大家拿着手电筒在岸边照了一圈,突然有人喊了一声:“在那!”
所有人的手电筒都顺着他指的方向照过去。只见水库中间的水面上,飘着一个人。那个人脸朝下,背对着大家,一动不动地浮在水面上,白色的背心在黑水里特别显眼,像是一片漂在水上的纸。
大家心里都咯噔一下,赶紧找了个小木船,两个胆子大的小伙子跳上船,拼命地往那边划。
船划到那个人身边,他们伸手把那个人翻了过来。当看到那个人的脸时,两个小伙子同时尖叫起来,手里的船桨都掉在了水里。
正是大刚。
他已经死了。脸色惨白得像纸一样,没有一点血色,双眼圆瞪,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,死死地盯着天空,嘴巴张得大大的,像是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,想喊却喊不出来。他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,也没有挣扎过的痕迹,就像是在水里睡着了一样,可他的皮肤却凉得像冰一样。
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,他的右手紧紧地攥着,拳头握得死死的,掰都掰不开。最后两个人一起使劲,用石头砸开他的手指,大家才发现,他手里攥着一根雪白的鱼骨头。正是那天晚上他吃的那条无眼鱼的脊骨,上面还带着一点没啃干净的肉。
大家把大刚的尸体捞了上来,抬回了家。大刚的媳妇抱着尸体哭得死去活来,几次都晕了过去,他六岁的儿子吓得躲在奶奶怀里,连哭都不敢哭,眼睛瞪得大大的,浑身发抖。
村里的人都吓坏了,这下没人敢说老周头迷信了。大家都相信了,那鱼真的是引路鱼,大刚是被水鬼拉去当替身了。
从那天开始,去水库捞鱼的人一下子少了一大半。大家都怕捞到那种无眼鱼,把命给丢了。水库边上一下子冷清了下来,再也没有了以前的热闹,连路过的人都绕着走。
可还是有不信邪的,或者说,是被生活逼得没办法的。
没过三天,二柱子就出事了。
二柱子和大刚是发小,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,一起摸鱼掏鸟窝,关系特别好。大刚死了之后,二柱子也害怕了好几天,不敢靠近水库,连村西头都不敢去。可他家里实在是太穷了,他媳妇刚生了二胎,是个儿子,还在坐月子,身子虚得厉害,一点奶水都没有,孩子饿得整天哭。家里一点钱都没有,买不起奶粉,也买不起肉,他媳妇天天躺在床上哭,说再这样下去,孩子就得饿死。
二柱子实在是没办法了,心里想,我不去深水区,就在岸边的浅水里捞几条小鲫鱼,给媳妇熬点汤下奶,应该没事吧。大刚是吃了那条大鱼才出事的,我捞小鱼,应该不会那么倒霉。
那天下午,二柱子背着他媳妇,偷偷拿了个网兜,趁没人的时候,溜到了水库边上。他不敢去深水区,就在岸边的浅水里捞,捞了半天,捞了几条小鲫鱼,都只有手指头那么长。他正准备回家,突然看到脚边的水里,有一道白光闪了一下。
他低头一看,当时吓得魂都飞了,手里的网兜“啪”的一声掉在了水里。
只见脚边的水里,有一条雪白的鱼在游。那条鱼不大,只有巴掌那么长,通身雪白,没有眼睛,正是和大刚捞到的一模一样的引路鱼。
二柱子吓得转身就想跑,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样,怎么也抬不起来。就在这时,那条无眼鱼一下子从水里跳了出来,正好落在他的鞋面上,凉冰冰的,滑溜溜的。
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脚脖子往上爬,二柱子浑身一哆嗦,腿都软了,差点坐在地上。他连滚带爬地往家跑,连网兜都不要了,一边跑一边喊,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一样。
跑回家之后,二柱子把门插得死死的,又用顶门杠顶住,背靠着门大口大口地喘气,心脏咚咚咚地跳,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他媳妇问他怎么了,他也不敢说,怕吓着坐月子的媳妇,只说自己摔了一跤。
可他低头一看,那条无眼鱼竟然还在他的鞋面上,一动不动地趴着,像是长在了上面一样。
二柱子吓得赶紧把鞋脱下来,使劲往门外扔。只听“啪”的一声,鞋和鱼都被扔到了院子里。
他以为这下没事了,坐在炕上擦冷汗,心脏还在砰砰直跳。可没过五分钟,就听到窗户上传来“啪嗒”一声轻响。
他抬头一看,差点吓晕过去。
那条无眼鱼竟然贴在窗户玻璃上,正对着他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虽然它没有眼睛,可二柱子就是觉得,它正在看着自己,那种冰冷的目光,像是能穿透玻璃,直刺进他的骨头里。
二柱子吓得拿起炕上的枕头,使劲砸向窗户。“啪”的一声,玻璃被砸裂了,鱼也掉在了地上。
他赶紧跑出去,捡起一块石头,使劲砸那条鱼。砸了十几下,把鱼砸得稀烂,变成了一滩肉泥,连骨头都碎了。他又用脚使劲踩了踩,直到踩成了一滩浆糊,才松了一口气,回屋了。
他以为这下终于把它弄死了,再也不会来找他了。
可他错了。
当天晚上,二柱子家就出事了。
大概半夜一点多钟,他媳妇突然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了。那声音吧嗒吧嗒的,像是有人在吃东西,又像是鱼在吐泡泡。
她睁开眼睛一看,只见二柱子坐在炕沿上,背对着她,低着头,不知道在干什么。
“二柱子,你不睡觉干啥呢?”他媳妇揉了揉眼睛,迷迷糊糊地问。
二柱子没有回答,还是低着头,不停地动着嘴。
他媳妇觉得不对劲,伸手拉了他一下。二柱子猛地转过头来。
他媳妇看到他的脸,当时就尖叫起来,吓得差点晕过去。
二柱子的眼睛不见了!他的脸上光溜溜的,原来长眼睛的地方,变成了两个黑洞洞的窟窿,正往外流着黑色的水,顺着脸颊往下滴,滴在衣服上,留下一个个黑色的印子。他的嘴巴一张一合的,里面全是白色的小鱼,正在不停地往外游。
“鱼……好多鱼……”二柱子用那种又尖又细的女人声音说,“她在水里等我呢……她说水里有好多鱼……”
说完,他猛地站起来,光着脚就往外跑。他的动作和大刚一模一样,膝盖不打弯,直挺挺的,像是在飘着一样。
他媳妇吓得赶紧喊人,可她刚生完孩子,身子虚得厉害,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躺在床上大喊救命。
等邻居们听到喊声赶过来的时候,二柱子已经跑没影了。大家赶紧拿着手电筒往水库追,一路上都能看到地上的黑水印,还有很多小小的白色无眼鱼,在水印里扭动着。
追到水库边上,大家就看到二柱子正一步步往深水里走。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腰,可他还是不停地往前走,姿势僵硬得像个木偶,头也不回。
“二柱子!回来!快回来!”大家拼命地喊,声音都破了。
可二柱子就像没听见一样,继续往前走。水没过了他的胸口,没过了他的脖子,最后,他整个人都消失在了黑沉沉的水里,连个水泡都没冒出来。
大家赶紧划船过去捞,捞了整整一夜,用网拉,用钩子钩,直到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来,才把二柱子的尸体捞上来。
他死的样子和大刚一模一样,双眼圆瞪,嘴巴大张,脸上是极度恐惧的表情。他的手里,也紧紧地攥着一根雪白的鱼骨头。他的嘴里、鼻子里、耳朵里,全是小小的白色无眼鱼,往外不停地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