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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坐在炕沿上,脚耷拉着够不着地,奶奶盘腿坐在炕里头,手里纳着鞋底,粗麻绳穿过千层底的声音“嗤啦”一声,在安静的屋子里扯出一道尖锐的响。爷爷坐在炕梢抽着旱烟,铜烟袋锅子一明一暗,呛人的旱烟味混着灶台上温着的玉米糊香味,裹着土坯墙晒了一天的干土味,就是我整个童年最扎实的底色。奶奶纳着纳着,忽然停了手,把钢针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,指尖沾着的一点浆糊蹭在了发梢上,她抬眼扫了扫窗外黑下来的天色,又低下头,声音压得低低的,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了去:“你还记得村西头那个老轮窑不?就是荒了快二十年,窑顶塌了个大窟窿那个。”
我扒着炕桌往奶奶那边挪了挪,胳膊肘蹭到了桌上的搪瓷茶缸,茶缸里的凉白开晃了晃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那个老轮窑我太熟了,离我们村也就二里多地,是个巨大的圆形砖窑,黑黢黢的像个扣在地上的大铁锅,周围长满了齐腰深的蒿草,风一吹就“哗啦啦”地响,像是有无数只手在草里晃。轮窑大门左边三十步远的地方,有个巴掌大的小土庙,土坯墙裂得能塞进拳头,庙门早就烂成了碎木头片子,歪歪扭扭地靠在墙上,里面供着个缺了半拉脑袋的泥像,脸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,根本看不出模样。我们小时候玩捉迷藏,谁要是被派去那个小庙附近找人,肯定会耍赖不去,就算被揍一顿也不干。
奶奶把鞋底放在腿上,用铜顶针顶着针尾,又穿了一针,粗麻绳被拉得笔直,在昏黄的电灯泡下泛着暗黄色的光。她慢悠悠地开口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:“这事发生在我三十多岁那年,算下来得有二十多年了。那时候村里穷得叮当响,地里打的粮食除了交公粮,剩下的连肚子都填不饱。忽然有一天,来了个南方老板,穿得油光水滑的,开着个桑塔纳,在村里转了一圈,说要承包那个老轮窑烧砖。”
“那可把村里人乐坏了,老板说管吃管住,一天给二十五块钱,月底就结,不拖欠。你想想,那时候二十五块钱能干啥?能买十斤猪肉,能给孩子交一学期的学费。村里的壮劳力挤破了头想去,最后老板挑了二十四个,都是身强力壮的,其中就有大刚。”
“大刚那时候二十四,刚娶媳妇半年,媳妇肚子里还怀着孩子。他个子高,肩膀宽,一顿能吃三个玉米面窝头,干起活来一个顶俩。就是性子太倔,驴脾气,认死理,最不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。他爹当年得肺痨,家里没钱看病,他娘请了个跳大神的来家里折腾了三天,又唱又跳的,还烧了一大堆纸,结果他爹还是走了。从那以后,大刚就恨透了这些东西,谁要是在他面前提鬼神,他准得跟人急眼,说都是骗人的鬼把戏。”
“轮窑开工头一个月,顺顺当当的,啥怪事都没有。老板雇了个烧窑的老师傅,是邻村的,干了一辈子烧砖的活,手艺好得很。第一批砖烧出来,颜色正,硬度高,拉到镇上一下子就卖光了。老板高兴,给每个人发了十块钱奖金,还杀了一头猪,让大伙改善伙食。那天晚上,工棚里热闹得很,大伙喝酒吃肉,猜拳行令,一直闹到后半夜才散。”
“那个小土庙就在轮窑大门口左边,大伙上下班都从旁边过,谁也不往里看。烧窑的老师傅姓王,五十多岁,头发都白了,人很老实,不爱说话。开工第三天,他就偷偷跟老板说,开工前应该去庙里烧点纸,上个香,求个平安。那老庙在那立了几十年了,老辈人都说邪性,不能得罪。老板是南方人,不信这个,当时就把王师傅说了一顿,说我花钱是让你烧砖的,不是让你搞封建迷信的,以后不准再提这事。大刚也在旁边跟着起哄,说王师傅你就是老糊涂了,那破庙里供的不知道是啥野鬼,烧纸也是白烧,有那功夫不如多和两桶泥。”
“王师傅叹了口气,没再说话,摇着头走了。从那以后,他就再也没提过烧香的事,只是每天上下班路过小庙的时候,都会加快脚步,不敢往里面看一眼。”
“可是没过多久,就开始出怪事了。先是烧出来的砖,莫名其妙地碎。好好的砖坯,晾干了装进去,火候也控制得正好,可是一开窑,一半以上都是碎的,有的裂成了两半,有的碎成了渣,根本没法卖。王师傅急得满嘴起泡,天天守在窑边,盯着火候,调整通风,可是没用,还是碎。换了好几种土,换了好几种煤,还是一样。老板气得天天骂人,说王师傅手艺不行,要扣他工资。王师傅委屈得不行,但是也没办法,只能干着急。”
“然后是晚上值夜班的人,总说能听到窑里有女人哭。那哭声细细的,尖尖的,像是从窑底深处传上来的,呜呜咽咽的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一开始大伙都以为是听错了,说可能是风吹过窑缝的声音。可是说的人多了,就没人不信了。后来值夜班,再也没人敢一个人去,都是两个人搭伴,而且谁也不敢靠近窑口,只能远远地在工棚里待着。”
“有一天晚上,轮到小周和小吴值夜班。小周十九,刚从学校毕业,没干过什么重活,胆子特别小。小吴二十一岁,跟大刚差不多,也是个愣头青,天不怕地不怕的。俩人在工棚里坐着,就着一盏昏暗的灯泡打牌。打到后半夜,俩人都有点困了,小吴打了个哈欠,说去外面撒泡尿。小周不敢一个人待着,说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俩人走出工棚,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轮窑那边有一点火光,映得半边天都是红的。夜风吹过蒿草,发出“哗啦啦”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草里走路。小吴解开裤子就尿,尿完了抖了抖,刚要转身回工棚,忽然就听到轮窑那边传来了哭声。”
“那哭声太清楚了,就在耳边,细细的,尖尖的,像是个小姑娘在哭,哭得特别伤心。小周当时就吓得一哆嗦,尿都憋回去了,拉着小吴的胳膊说,你听,你听,是不是有人在哭?小吴也听到了,但是他嘴硬,说怕啥,肯定是风吹的,我去看看。说完就拿起放在地上的手电筒,往轮窑那边走。”
“小周不敢一个人留在原地,只好跟在小吴后面,吓得浑身发抖,牙齿都在打颤。俩人走到离轮窑还有十几米的地方,哭声忽然停了。周围一下子变得死一般的寂静,连虫鸣都没有,只有风吹过蒿草的声音,还有俩人急促的呼吸声。小吴用手电筒往轮窑里照了照,里面只有烧红的砖,冒着腾腾的热气,烤得人脸上发烫,啥都没有。”
“小吴松了口气,说你看,我说啥都没有吧,就是你们自己吓自己。话音刚落,就听到身后传来“哗啦”一声,像是有人踢到了砖头。俩人猛地回头,手电筒的光束一下子扫了过去,就看到小土庙的方向,有个黑影一闪而过,钻进了庙里。那黑影很瘦,个子不高,头发长长的,垂到了腰上,一看就是个女人。”
“小周当时就腿软了,“扑通”一声坐在了地上,脸色惨白,话都说不出来了。小吴也吓了一跳,心里直发毛,但是他还是强装镇定,说怕啥,肯定是野猫,我过去看看。说完就拿着手电筒,一步一步地往小土庙那边走。小周坐在地上,看着小吴的背影,吓得连哭都不敢哭。”
“小吴走到离小土庙还有十几米的地方,忽然就停住了脚步。他闻到了一股味道,一股浓浓的香烛味,还有烧纸的味道,那味道特别浓,呛得他直咳嗽。可是那庙都荒了几十年了,平时根本没人去,怎么会有香烛味呢?小吴心里咯噔一下,脚步就慢了下来。”
“他又往前走了几步,那味道更浓了,甚至能闻到一点淡淡的血腥味。小吴的心跳得飞快,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他举起手电筒,往小土庙里照了照。手电筒的光束穿过破破烂烂的庙门,照在了那个缺了半拉脑袋的泥像上。就在那一瞬间,小吴看到泥像的脸上,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像是眼睛。”
“小吴吓得“妈呀”一声,转身就跑。他跑到小周身边,拉起小周就往工棚跑,跑得飞快,连手电筒都扔了。俩人跑回工棚,“砰”的一声关上门,用桌子顶住,然后躲在被子里,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,一直到天亮都没敢出来。”
“第二天一早,俩人把这事跟大伙说了。大伙听了,都吓坏了,纷纷说肯定是庙里的东西不高兴了,赶紧去烧点纸赔个不是。大刚听了,哈哈大笑,说你们俩也太胆小了,肯定是看错了,说不定是哪个流浪的女人躲在庙里。我今天中午就去那庙里看看,要是真有啥东西,我把它砸了给你们看。”
“大伙都劝他别去,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,别惹祸上身。王师傅也劝他,说大刚啊,听叔一句劝,那地方邪性得很,别去招惹。大刚根本不听,反而更来劲了,说我今天非去不可,我倒要看看,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装神弄鬼。”
“中午吃完饭,大伙都在工棚里歇晌。大刚偷偷拿了一把铁锹,溜出了工棚,往小土庙那边走去。有几个工友不放心,偷偷跟在后面,想看看他到底要干啥。”
“大刚走到小土庙门口,往里看了看,然后一脚就把歪在墙上的破庙门踢飞了。破庙门“哐当”一声摔在地上,碎成了好几块。大刚骂骂咧咧地说,什么狗屁神仙,害得老子晚上睡不好觉。说完就举起铁锹,对着那个泥像就砸了下去。”
““哐当”一声,铁锹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泥像的肩膀上,泥屑四溅。就在那一瞬间,跟在后面的几个工友,都清楚地听到了一声细细的尖叫,像是女人的声音,从庙里传了出来,特别刺耳。大刚也愣了一下,但是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,说你们听,啥声音都没有,就是你们自己吓自己。说完又举起铁锹,对着泥像的身子砸了下去。”
“一铁锹,两铁锹,三铁锹,泥像很快就被砸得稀烂。大刚砸得特别狠,像是在发泄什么一样。就在他砸到泥像肚子的时候,忽然“咔嚓”一声,铁锹好像碰到了什么硬东西。大刚用铁锹扒开碎泥块,就看到里面有一个黑色的瓦罐,已经被铁锹砸破了一个口子。”
“大刚愣了一下,然后用铁锹把瓦罐挑了出来。瓦罐是粗陶做的,上面没有任何花纹,看起来很旧了。大刚拿起瓦罐,晃了晃,里面有“沙沙”的声音。他好奇地把瓦罐口朝下,倒了倒。然后,所有人都看到,从瓦罐里倒出来的,是灰白色的骨灰,还有几根发黄的骨头渣子,掉在了地上,混在碎泥块里。”
“跟在后面的几个工友,都吓得倒吸一口凉气,脸色惨白。谁也没想到,泥像的肚子里竟然藏着骨灰。大刚也吓了一跳,手里的瓦罐“哐当”一声掉在了地上,摔得粉碎。他看着地上的骨灰和骨头渣子,脸上的得意笑容一下子就消失了,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。但是他很快就镇定下来,嘴硬地说,什么破罐子,装的不知道是谁的烂骨头。说完就一脚把地上的骨灰踢散了,骨灰被风一吹,飘得到处都是。”
“大刚拍了拍手上的灰,扛着铁锹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剩下的几个工友,站在原地,看着满地的碎泥块和骨灰,心里都咯噔一下,觉得天要塌了。王师傅听说了这事,当时就叹了口气,说造孽啊,造孽啊,这下子完了,谁也跑不掉了。”
“果然,当天晚上就出事了。”
奶奶的声音又低了几分,手里的针线也停了。她抬起头,看了看窗外,窗外漆黑一片,什么都看不见。爷爷在炕梢抽着旱烟,烟袋锅子一明一暗,照亮了他布满皱纹的脸。他一直没说话,只是默默地抽着烟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
“大刚晚上睡得正香,忽然觉得嘴里又干又苦,还有一股浓浓的烧纸味,像是把一整张黄纸塞进了嘴里,嚼碎了咽下去一样,呛得他直咳嗽。他猛地坐起来,吐了一口唾沫。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他清楚地看到,自己吐在地上的唾沫里,全是黑灰色的烟纸灰,还有几根细细的香梗。”
“大刚当时就愣了,坐在炕上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他晚上根本没烧纸,也没烧香,甚至连工棚都没出去过,嘴里怎么会有烟纸灰和香梗呢?他以为是自己白天砸泥像的时候,不小心把灰吸进了嘴里,也没太当回事,下床走到水缸边,舀了一瓢水,漱了漱口,把嘴里的东西都吐干净了,然后又回到炕上睡觉。”
“可是刚躺下没多久,嘴里又开始发苦,还有那股熟悉的烧纸味。他又吐了一口,还是烟纸灰和香梗。大刚有点慌了,又下床漱了漱口。这一晚上,他不知道漱了多少次口,吐了多少次,嘴里的烟纸灰就跟吐不完似的,刚吐干净,一会儿又有了。到了后半夜,他甚至能感觉到有细细的香灰从鼻子里钻出来,弄得他鼻子痒痒的,一个劲地打喷嚏,打出来的全是黑灰色的粉末。”
“他拿了一个搪瓷盆放在床边,不停地吐。吐出来的全是黑灰色的烟纸灰,还有长短不一的香头,有的香头还带着烧过的黑色痕迹。没过多久,搪瓷盆里就积了薄薄一层黑灰,那股烧纸味和香烛味弥漫了整个屋子,呛得他媳妇也睡不着了,坐在炕上,吓得直哭。”
“第二天一早,大刚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照镜子。镜子里的他,嘴唇发黑,眼圈发青,脸色蜡黄,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他张开嘴,用手指抠了抠牙缝,抠出来的全是烟纸灰和香末。他吓得浑身发抖,连衣服都没穿好,就往村里的卫生所跑。”
“卫生所的大夫给他检查了半天,又问了他昨天吃了什么,干了什么,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。大夫说可能是上火了,或者是吸入了太多灰尘,给开了点消炎药和漱口水,让他回家多喝水,好好休息。大刚拿了药,回家吃了,一点用都没有。嘴里的烟纸灰还是不停地往外冒,吃什么都有一股烧纸的味道,连喝水都觉得苦,喝进去的水,吐出来都是黑的。”
“第三天,更吓人的事发生了。大刚早上起来刷牙,刷着刷着,忽然觉得嘴里有个硬硬的东西,硌得牙疼。他赶紧吐出来一看,是一根完整的香,大概有手指那么长,香身是黄色的,一头还带着烧过的黑色痕迹,香头上甚至还有一点火星,像是刚烧过一样。”
“大刚吓得“嗷”的一声,把牙刷都扔了,蹲在地上哇哇大吐。他吐得撕心裂肺,把昨天吃的东西都吐出来了,最后吐出来的全是黑灰色的烟纸灰,还有好几根长短不一的香头,有的香头还冒着淡淡的青烟。他媳妇吓得瘫坐在地上,哭得都喘不上气来了。”
“大刚这时候是真的怕了。他再也不敢嘴硬了,骑上自行车,就往城里的医院赶。他去了城里最大的医院,挂了专家号,做了全身检查。从口腔到食道,从胃到肠子,都查了个遍,拍了X光片,做了胃镜,做了肠镜,结果啥毛病都没有。大夫说他身体很健康,各个器官都正常,可能是精神压力太大了,出现了幻觉,给他开了点安神的药,让他回家好好休息,放松心情。”
“大刚拿着药回了家,心里越想越怕。他知道自己不是幻觉,那些烟纸灰和香头都是真真切切从他嘴里吐出来的,还有那根带着火星的香,绝对不可能是幻觉。晚上,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嘴里的烟纸灰越来越多,他只好把那个搪瓷盆放在床边,不停地吐。”
“睡到半夜,他忽然觉得有人在他耳边吹气。那股气凉飕飕的,像是从冰窖里吹出来的一样,吹得他耳朵根子都发麻。而且那股凉气里,还带着浓浓的香烛味,跟庙里烧的香一个味道。大刚吓得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。屋子里黑糊糊的,啥都没有,只有他媳妇均匀的呼吸声。”
“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,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,翻了个身,准备接着睡。可是刚闭上眼睛,那股凉气又吹了过来,这次还伴随着一个细细的女人声音,在他耳边说:“赔我。””
“那声音太清晰了,就在耳边,像是有人把嘴贴在他的耳朵上说话一样。大刚吓得魂飞魄散,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,伸手就拉开了灯。电灯“啪”的一声亮了,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整个屋子。屋子里还是啥都没有,他媳妇被他吵醒了,迷迷糊糊地问他咋了。”
“大刚脸色惨白,浑身发抖,牙齿都在打颤,说有人,有人在我耳边说话。他媳妇看了看空荡荡的屋子,吓得哭了起来,说你别吓我,屋子里就我们两个人,哪有别人啊。”
“大刚不敢再睡了,坐在床上,开着灯,一直到天亮。从那天起,他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安稳觉。每天晚上,只要他一闭上眼睛,就能听到那个女人的声音在他耳边说话。有时候说“赔我”,有时候说“还我房子”,有时候只是呜呜地哭,哭得特别凄惨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”
“而且他总能感觉到有人在他身边走来走去。脚步声很轻,“沙沙”的,就在他床边绕来绕去,走过来,走过去,走过来,走过去,一直不停。有时候,他还能感觉到有冰冷的手,轻轻摸他的脸。那手凉得像冰一样,摸过的地方,半天都暖不过来,还会留下一道淡淡的黑色印记,过好几天才会消失。”
“大刚的身体越来越差。他吃不下饭,睡不着觉,嘴里不停地冒烟纸灰,没几天功夫,就瘦了三十多斤。原来一百六十多斤的壮小伙子,现在连一百三十斤都不到,衣服穿在身上,空荡荡的,像是挂在衣架上一样。他的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眼神涣散,脸色灰败,跟个活死人似的。”
“轮窑那边,自从大刚砸了泥像之后,怪事就更多了。烧出来的砖,碎得更厉害了,有时候一窑砖烧出来,能有百分之八十都是碎的,根本没法卖。老板急得团团转,天天守在窑边,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。”
“然后是推砖坯的车子,总是无缘无故地翻倒。几百斤重的砖坯,装得好好的,推得好好的,忽然就往旁边一歪,砖坯倒下来,好几次都差点砸到人。有一次,一个工友推着车子走得好好的,车子忽然猛地往旁边一拐,直接冲着轮窑的火口就去了。幸好那个工友反应快,及时跳开了,不然就掉进烧得通红的窑里,烧成灰了。”
“还有一次,几个工友在窑里出砖。刚烧好的砖,烫得厉害,他们都戴着厚厚的手套,拿着铁夹子。干着干着,忽然就听到“轰隆”一声,窑顶塌下来一块,正好砸在一个工友的脚边,差一点就砸到他的脚。那个工友吓得当场就尿了裤子,坐在地上,半天都站不起来。”
“第一个受伤的是王师傅。那天,王师傅在窑边看火候,手里拿着一个铁钩子,正在调整通风口。忽然,他觉得有人在他背后推了一把,力气很大,他一下子就往前扑去,脸正好贴在窑壁上。窑壁被烧得滚烫,“滋啦”一声,王师傅脸上的皮一下子就被烫掉了一大块,一股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。”
“王师傅疼得嗷嗷直叫,在地上打滚。大伙赶紧跑过去,把他扶起来。他捂着脸,疼得浑身发抖,哭着说,有人推我,有人在我背后推了我一把。可是当时窑边就他一个人,大伙都在另一边出砖,根本没人靠近他。大伙看着王师傅被烫得血肉模糊的脸,心里都直发毛,知道肯定是庙里的东西开始报复了。”
“王师傅被送到了城里的医院,脸上缝了三十多针,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,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痕,看起来特别吓人。从那以后,王师傅就再也不敢去轮窑了,说啥都不去,宁愿在家种地,饿肚子,也不去那个鬼地方。他说,就算是死,也不能死在那里。”
“王师傅走了之后,轮窑的情况更糟了。没有了烧窑的老师傅,烧出来的砖更没法看了。老板又从外地雇了一个烧窑师傅,可是那个师傅刚来第一天,晚上值夜班的时候,就听到了女人的哭声,吓得第二天一早就收拾东西跑了,连工资都不要了。”
“没过几天,轮到小吴值夜班。小吴自从上次看到黑影之后,心里就一直害怕,但是为了挣钱,还是硬着头皮留了下来。他特意找了一根胳膊粗的铁棍拿在手里,还把工棚的灯开得亮亮的,不敢关灯。”
“那天晚上,小吴一个人在工棚里坐着,不敢睡觉,手里紧紧攥着那根铁棍。到了后半夜,他忽然听到外面有脚步声。“沙沙”的,很轻,但是很清晰,从土庙那边慢慢走过来,一步一步,越来越近,一直走到工棚门口。”
“小吴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他举起铁棍,对着门口,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然后,他就听到“吱呀”一声,工棚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。”
“一股浓浓的香烛味从门缝里钻了进来,弥漫了整个工棚,呛得小吴直咳嗽。小吴吓得浑身发抖,冷汗把衣服都湿透了,顺着后背往下流。他壮着胆子,大喊一声,谁?出来!没人回答,只有那股香烛味越来越浓。”
“小吴咬了咬牙,猛地冲过去,一把拉开了门。门外空荡荡的,啥都没有,只有月光洒在地上,白花花的一片。小吴松了一口气,以为是风吹的。可是就在他转身准备关门的时候,他的眼睛余光扫到了地上。”
“地上有一串脚印,从土庙那边一直延伸到工棚门口,正好停在他的脚边。那脚印很小,像是女人的脚印,而且是光着脚的,五个脚趾头都清晰可见。脚印是黑色的,像是用香灰踩出来的,在白色的月光下,显得格外刺眼。”
“小吴吓得魂飞魄散,“啊”的一声尖叫,转身就往村里跑。他跑得飞快,连铁棍都扔了,连鞋都跑掉了一只,光着一只脚在土路上跑,脚被石头划破了,流了很多血,他都感觉不到疼。他一路跑,一路喊,救命啊,救命啊。可是村里的人都睡了,没人答应。”
“他一直跑到家,“砰”的一声撞开家门,冲进屋里,把门反锁,用桌子顶住,然后躲在被子里,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,一直抖到天亮。第二天一早,他就收拾了几件衣服,跟他爹娘说了一声,就去了外地打工,再也没回来过。他爹娘去世的时候,他都没回来,听说他在外地结了婚,生了孩子,但是一辈子都没再踏进村口一步。”
“小吴走了之后,轮窑的人心彻底散了。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害怕,纷纷辞职不干了。老板急了,给大伙涨工资,一天涨到三十块,后来又涨到五十块,可是还是没人愿意干。最后只剩下八个人,都是家里实在太穷,没办法才留下来的。有的是家里有病人要吃药,有的是孩子要上学,有的是欠了别人的债,实在是走投无路。”
“大刚也想走,可是他走不了。他嘴里的烟纸灰越来越多,身体越来越差,连走路都费劲,根本干不了活。而且不管他走到哪里,那个女人的声音都跟着他。不管白天黑夜,只要他一安静下来,就能听到她在耳边哭,在耳边说“赔我”。有一次,他白天去地里干活,干着干着,就听到耳边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,说“你跑不掉的”,吓得他扔下锄头就跑回了家,再也不敢出门了。”
“又过了几天,出事了,这次出了人命。”
奶奶拿起放在炕边的旱烟袋,从爷爷的烟荷包里挖了一锅烟,用火柴点着,抽了一口。烟雾缭绕中,她的脸显得有些模糊。爷爷还是没说话,只是默默地抽着烟,烟袋锅子一明一暗。
“死者叫老李,四十二岁。他家里有三个孩子,最大的十二岁,最小的才四岁,媳妇身体不好,常年卧病在床,家里的重担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。他是村里最穷的人家,要是不干这个活,全家都得饿死。所以即使知道轮窑邪性,他还是硬着头皮留了下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