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像是有人在用手指敲窗户。
我一下子就清醒了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你爷爷也听到了。他握紧了砍刀,慢慢走到窗户边,轻轻掀开窗帘的一角,往外看。
我也凑过去,跟着往外看。
窗外,月光皎洁,雪地上白茫茫的一片,什么都没有。
可是那“笃笃笃”的声音,还在响。
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不像是敲在窗户纸上,倒像是敲在人的心上。
你爷爷的脸色也变了。他猛地拉开窗户,拿着砍刀,跳了出去。
“谁?出来!”他大喊着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,一个人影都没有。
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什么都没有发现。雪地上干干净净的,没有任何脚印。
他回到屋里,关上窗户,脸色煞白。他一句话都没说,只是坐在炕沿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我知道,他也害怕了。
那天晚上,我们再也没敢睡觉。就坐在炕上,一直坐到天亮。
第三天早上,你爷爷起来之后,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院子里,去看那张狐狸皮。
狐狸皮还好好地挂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松了口气,说:“看来昨天晚上真的是风吹的。”
可是我知道,那不是风吹的。风吹的声音,和敲窗户的声音,是不一样的。
那天下午,你爷爷开始准备熟皮。
东北农村的人都知道,刚剥下来的生皮,不能直接卖,也不能直接做衣服。生皮很硬,而且容易腐烂。必须要经过熟制,才能变得柔软光滑,经久耐用。
熟皮的方法很复杂,也很麻烦。首先要把皮上的油脂和残肉刮干净。这一步最关键,要是刮不干净,熟出来的皮就会有臭味,而且容易坏。然后用硝和玉米面和成糊状,均匀地抹在皮的内侧,卷起来,放在温暖的地方发酵。每天都要拿出来揉一次,揉的时候要用力,把皮揉软。然后再晾晒,反复几次,一张皮子才算熟好。
你爷爷把狐狸皮铺在一块大木板上,用一把小小的刮刀,仔细地刮皮内侧的油脂和残肉。他刮得很认真,一点一点地刮,生怕刮破了皮子。
我坐在旁边,看着他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洒在狐狸皮上,泛着一层红光。
刮着刮着,你爷爷突然停了下来。
他的手僵在那里,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。
我赶紧问:“怎么了?”
他没有说话,只是指着狐狸皮的内侧,声音颤抖地说:“你……你看……”
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只见狐狸皮的内侧,原本应该是白色的皮肉上,竟然出现了三道深深的抓痕。
那抓痕,和你爷爷脸上的那三道抓痕,一模一样。
从左上角斜劈到右下角,长短、粗细、角度,分毫不差。
而且,那抓痕还在渗血。
鲜红色的血,一滴一滴地,从抓痕里渗出来,滴在木板上,发出“嗒嗒”的声音。
像是刚刚被抓上去的一样。
我吓得腿一软,差点摔倒在地上。我扶着炕沿,浑身发抖,牙齿打颤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你爷爷也吓得后退了几步,手里的刮刀“当啷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我们两个人站在那里,看着那张狐狸皮,谁也不敢动。
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血滴在木板上的“嗒嗒”声。
过了好半天,你爷爷才缓过神来。他咬了咬牙,捡起地上的刮刀,说:“肯定是我刚才不小心刮到的。没事的,继续刮。”
可是他的手抖得厉害,刮了好几下,都刮在了同一个地方。血越渗越多,很快就在木板上积了一小摊。
我实在看不下去了,跑回里屋,趴在炕上,用被子蒙住头,大哭起来。
那天晚上,发生了更可怕的事情。
我们刚躺下没多久,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了鸡的惨叫声。
是那种临死前的、绝望的惨叫。
你爷爷一下子从炕上跳起来,拿起砍刀,就冲了出去。我也赶紧跟了出去。
只见鸡窝那边,乱成一团。
几只鸡躺在地上,已经死了。它们的脖子都被咬断了,血被吸干了,身体僵硬地扭曲着,死状惨不忍睹。
鸡窝的门是关着的,上面的插销还插得好好的。
你爷爷走到鸡窝旁边,仔细检查了一下。鸡窝是用木头和泥巴搭的,很结实,没有被破坏的痕迹。不知道是什么东西,是怎么进去把鸡咬死的。
他蹲下来,看了看地上的雪。
雪地上干干净净的,没有任何脚印。
别说动物的脚印了,连一点痕迹都没有。
我站在旁边,看着那些死鸡,浑身发抖。我哭着说:“是它!肯定是它回来了!它咬死了我们的鸡!接下来就要咬死我们了!我们赶紧把狐狸皮烧了吧!烧了它就没事了!”
这次,你爷爷没有反驳我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死鸡,沉默了半天。然后,他点了点头,声音沙哑地说:“好。明天早上,就把它烧了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把所有的门窗都锁得严严实实的。不仅在门后面顶了木棍,还在窗户外面钉了木板。你爷爷把砍刀放在枕头边,又把猎枪装上了火药和铁砂,放在手边。我们两个人坐在炕上,谁也不敢睡觉。
屋里静得可怕,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笑声。
尖细尖细的笑声,像是一个女人在笑,又像是一个孩子在笑。
笑声就在窗户外面,离我们特别近。
你爷爷猛地拿起猎枪,对着窗户,大喊道:“谁?出来!再不出来我开枪了!”
笑声停了。
过了一会儿,又传来了一阵哭声。
呜呜咽咽的,特别凄惨,听得人心都碎了。
哭声越来越近,像是就在门口。
然后,我们听到了“吱呀”一声。
是门被推开的声音。
我们明明在门后面顶了一根碗口粗的木棍。
你爷爷吓得浑身发抖,手里的猎枪都差点掉在地上。
我紧紧抱着他,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。
我们盯着门口,等着那个东西进来。
可是等了半天,什么都没有进来。
你爷爷壮着胆子,慢慢走到门口,看了看。
门还是关得好好的,那根粗木棍,还牢牢地顶在门后面。
刚才的声音,好像都是我们的幻觉。
可是我们都知道,那不是幻觉。
那笑声,那哭声,还有门被推开的声音,都是真的。
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。
天刚蒙蒙亮,你爷爷就起来了。他走到院子里,把那张狐狸皮从屋檐下取了下来。
他拿着狐狸皮,走到后院,找了一堆干柴,堆在地上。然后把狐狸皮放在干柴上面。
他从怀里掏出火柴,划着了一根,扔在了干柴上。
干柴“噼啪”一声,烧了起来。
火苗舔舐着那张狐狸皮,很快就把它包围了。
可是,奇怪的事情发生了。
那张狐狸皮,竟然烧不着。
火在它的周围烧得很旺,干柴都快烧完了,可是那张狐狸皮,还是好好的,一点都没有被烧坏。甚至连一根毛都没有烧着。
你爷爷愣住了。他又划了几根火柴,扔在狐狸皮上。可是不管他怎么点,狐狸皮就是烧不着。
就在这时,突然刮起了一阵风。
风把燃烧的干柴吹得四处飞溅。有一块燃烧的木柴,飞到了旁边的柴堆上。
柴堆一下子就烧了起来。
火势越来越大,很快就蔓延到了旁边的草棚。
你爷爷吓坏了,赶紧拿起铁锹,扑火。我也赶紧跑过去帮忙。我们两个人拼命地扑,可是火势太大了,根本扑不灭。
很快,草棚就烧塌了。幸好风是往山上吹的,不然连房子都得烧着。
火灭了之后,我们看着地上的灰烬,还有那张完好无损的狐狸皮,都傻了。
你爷爷瘫坐在地上,看着那张狐狸皮,眼神呆滞。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:“烧不着……它烧不着……它真的成精了……我们完了……我们都完了……”
我也坐在地上,大哭起来。
就在这时,我们突然听到了“沙沙”的声音。
我们抬头一看。
只见那张狐狸皮,竟然自己动了起来。
它像是有生命一样,慢慢地从地上飘了起来。
然后,它飘到了昨天埋狐狸尸体的那个土堆上,轻轻地落了下来,铺在了土堆上面。
火红火红的狐狸皮,铺在白色的雪地上,像是一滩燃烧的鲜血。
我们两个人站在那里,眼睁睁地看着,一动也不敢动。
过了一会儿,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。
那张狐狸皮,开始慢慢鼓起来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里面慢慢蠕动。
先是头部,慢慢地抬了起来。然后是身体,然后是四肢,最后是尾巴。
它竟然慢慢变成了一只狐狸的形状。
虽然还是一张皮,可是看起来,就像是一只活着的狐狸,趴在那个土堆上。
然后,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睛窟窿里,慢慢长出了两只金黄色的眼珠。
正是那只红狐狸的眼睛。
它抬起头,看着我们。
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仇恨。
然后,它张开嘴,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那叫声,和那天你爷爷开枪打它的时候,它发出的惨叫声,一模一样。
我吓得尖叫一声,转身就跑。
我拼命地跑,想跑出这个院子,想离这个可怕的东西远一点。
可是我刚跑了几步,就被什么东西绊倒了,摔在了地上。
我回头一看。
那张狐狸皮,已经从土堆上飞了起来。
它像一张巨大的红色的网,朝着你爷爷扑了过去。
你爷爷躲闪不及,被狐狸皮裹了个正着。
他拼命地挣扎,大喊大叫。可是那张狐狸皮越裹越紧,像是长在了他身上一样。他的脸被狐狸皮蒙住了,只能听到他沉闷的惨叫声。
我吓得魂飞魄散,坐在地上,一动也不能动。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爷爷在地上打滚。
就在这时,你爷爷突然用尽全身力气,从怀里掏出了那盒火柴。
他划着了一根火柴。
然后,他把火柴,按在了自己身上的狐狸皮上。
“轰”的一声。
这次,狐狸皮终于烧着了。
火势非常大,瞬间就把你爷爷也包围了。
你爷爷发出了痛苦的惨叫,在地上滚来滚去,想把火扑灭。
我终于反应过来了。我赶紧爬起来,跑到旁边,抓起地上的雪,往他身上扑。
我拼命地扑,一把一把的雪,往他身上扔。
烧了大概有十几分钟,火才慢慢灭了。
那张狐狸皮,已经被烧成了灰烬,只剩下一点黑色的残渣,被风吹得四处飘散。
你爷爷躺在地上,浑身都是烧伤。他的衣服已经烧没了,皮肤被烧得焦黑,起了一个个大大的水泡。脸上、手上、背上,到处都是伤。尤其是背上,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肤。
他躺在那里,奄奄一息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:“别找我了……别找我了……我错了……我再也不敢了……”
我赶紧把他扶起来,扶回屋里。我给他脱掉烧坏的衣服,用凉水给他冲洗伤口。然后找出家里仅有的一点烫伤药,给他涂上。
村里的人听说了这件事,都跑过来看。大家看到你爷爷的样子,还有后院那片烧黑的土地,都吓得脸色发白。没有人再敢说什么迷信不迷信的话了。大家都知道,那只红狐狸,真的回来报仇了。
你爷爷在床上躺了整整三个月,才慢慢好起来。
他身上留下了很多疤痕。尤其是背上,密密麻麻的,像一张蜘蛛网。脸上那三道原本就很深的疤痕,经过这次烧伤,变得更加明显了。
从那以后,他再也不敢上山打猎了。甚至连山都不敢靠近。只要有人提起“狐狸”这两个字,他就会脸色大变,浑身发抖。他再也不吃任何野味,也不让家里人吃。他变得沉默寡言,每天都坐在炕梢,抽着旱烟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有时候,他会突然盯着某个地方看,眼神里充满了恐惧。
那件事之后,村里再也没有人敢打狐狸了。甚至看到狐狸,都会远远地躲开。有时候,会有狐狸跑到村子里来,在村子里溜达。它们从来不伤害人,也不偷东西,只是远远地看着人们。大家也都不驱赶它们,有时候还会给它们扔点吃的。
十年之后,有一天,你爷爷去山脚下砍柴。他不敢往山里走,只敢在山脚下的林子里砍点枯树枝。
就在他砍完柴,准备回家的时候,他在路边的雪地里,发现了一只死狐狸。
也是一只红狐狸,但是比当年那只小很多,看起来像是一只刚成年的小狐狸。它躺在雪地里,一动不动,身上没有任何伤口,不知道是怎么死的。看起来,像是老死的。
你爷爷站在那里,看了它很久。
然后,他蹲下来,把那只小狐狸抱了起来。
他把小狐狸抱回了家。
那天晚上,他一个人在院子里,剥了这只小狐狸的皮。
他剥得很小心,很仔细,一点破损都没有。
然后,他把小狐狸的尸体,埋在了后院,当年埋那只老狐狸的地方。
他把这张小狐狸皮,放在了那个榆木匣子里。
然后,他把匣子锁了起来,钥匙交给了我。
他对我说:“以后,这个匣子,就交给你了。好好保管着,别让任何人碰。也别卖掉,也别烧掉。就让它在这里,陪着它们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