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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坐在炕沿上,脚够不着地,晃悠着。粗布裤子蹭着炕席,磨得腿肚子有点发痒。炕烧得滚烫,隔着两层厚布都能感觉到土坯的热度,烤得后背暖烘烘的,可我手心却冰凉,眼睛死死盯着炕梢那个黑褐色的榆木匣子。那匣子比砖头厚不了多少,边角都磨得发亮,上面挂着一把生了锈的小铜锁,锁孔里堵着一点灰。奶奶坐在炕头,背对着我纳鞋底,粗麻线穿过三层厚白布的声音“嗤啦嗤啦”的,一下一下,像针一样扎在心上。爷爷坐在炕梢最里面,背靠着墙,手里攥着那根跟了他一辈子的旱烟袋,烟锅子在煤油灯底下一明一暗,火星子溅在他棉袄袖子上,他也没察觉。他脸上那三道从额头斜劈到下巴的疤痕,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三条暗红色的蜈蚣,随着他抽烟的动作微微抽动。
这匣子我惦记好几年了。从我记事起,它就摆在那个位置,奶奶从来不让任何人碰。有一次我趁她不在家,搬了个小板凳爬上去,刚摸到匣子的盖子,就被从外面回来的奶奶撞见了。她平时对我最疼,那天却第一次打了我,一巴掌抽在我手背上,打得我疼了好几天。她把匣子抱在怀里,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,半天没说出一句话。从那以后,我就更好奇了,总觉得那匣子里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。
那天晚上,奶奶纳完了一只鞋底,用剪刀剪断线头,把针插在头顶的发髻上。她转过头,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那个榆木匣子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那口气叹得特别重,像是压了几十年的石头终于松了一点。爷爷也停下了抽烟,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,发出“笃笃”的声音,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。
“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匣子里装的啥吗?”奶奶的声音很低,带着点沙哑,像是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。
我一下子从炕沿上蹦起来,差点摔下去,使劲点了点头,眼睛瞪得溜圆。
奶奶又看了爷爷一眼,爷爷没说话,只是又往烟锅里装了一锅旱烟,划着火柴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,吐出一团浓浓的烟雾。烟雾在煤油灯的光里慢慢散开,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的。
奶奶伸手从衣襟里摸出一把小小的铜钥匙,钥匙上系着一根红绳,红绳都磨得发白了。她把钥匙插进锁孔,“咔哒”一声,锁开了。她掀开匣子盖,一股淡淡的、说不出是什么的味道飘了出来,有点像皮毛的味道,又有点像陈年的木头味,还有点淡淡的血腥味,闻着让人心里发毛。
她从匣子里拿出一样东西,叠得整整齐齐的,放在炕上。然后她慢慢展开,一张火红色的狐狸皮就铺在了我们面前。
我倒吸了一口凉气。我长这么大,见过不少狐狸皮,村里以前打猎的人家都有,有黄色的,有灰色的,可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红的狐狸皮。那红不是普通的红,是像烧得正旺的炭火一样的红,红得发亮,红得刺眼,在煤油灯底下泛着一层奇异的光泽,像是每一根毛都在发光。毛特别顺滑,像绸缎一样,用手轻轻一摸,凉丝丝的,软得像云朵。狐狸皮的头部保留得很完整,耳朵尖尖的,鼻子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黑点,两只眼睛的地方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,深不见底。我盯着那两个窟窿看,看着看着,就觉得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,像是有两只眼睛在里面看着我。我赶紧移开视线,后背一下子就出了一层冷汗。
奶奶用手轻轻抚摸着狐狸皮,指尖从狐狸的头一直滑到尾巴尖。她的手很粗糙,布满了老茧和裂口,可抚摸狐狸皮的时候却特别轻,像是在抚摸一个睡着的孩子。我分明看到,当她的指尖滑过狐狸毛的时候,那些毛梢子微微颤了一下,像是被风吹过,可屋里明明一点风都没有。煤油灯的火苗也晃了一下,墙上的影子跟着扭曲起来,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。
“这张皮,在这匣子里躺了四十二年了。”奶奶的声音飘了过来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“那年你爷爷才二十二,我刚嫁过来五个月零三天。”
那时候的山跟现在不一样。现在的山都被砍得差不多了,稀稀拉拉的几棵树,一眼就能看到头。那时候的山,密得像一堵墙,树挨着树,枝缠着枝,太阳都照不进来,白天林子里也是黑黢黢的。林子里什么野物都有,野兔、山鸡、狍子、野猪,成群结队的。运气好的话,还能碰到黑瞎子和豹子。那时候村里人穷,一年到头分不了几斤粮食,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。冬天农闲的时候,男人们就都上山打猎,打些野物回来,肉能吃,皮子能卖钱,换点盐巴、煤油,还有给孩子做衣服的布。
你爷爷那时候是村里最好的猎手。不是之一,是最好的。他一米八五的大高个,肩膀宽得能扛动一头牛,浑身都是疙瘩肉。他眼神特别好,五十步外能看清公母野鸡的翎毛,晚上能看到林子里跑的兔子。他用的是那种老式的土枪,枪筒子是铁匠铺里打出来的,又粗又沉,装黑火药和铁砂。别人用这种枪,打个十几步外的东西都没准头,他能在三十步外打中奔跑的野兔,百发百中。而且他胆子特别大,别人不敢去的深山老林,他一个人背着枪就敢进,有时候在山里一待就是三四天,饿了啃口干硬的玉米饼子,渴了抓把雪塞嘴里,从来没出过事。
村里的人都佩服他,谁家有个难事都找他帮忙。我那时候就是看中他老实、能干、胆子大,才嫁给他的。可我那时候不知道,他胆子太大了,大到什么都不怕,什么都敢惹。
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,刚过重阳节,就下了第一场大雪。雪下得特别大,鹅毛似的,下了整整三天三夜。地上的雪积得有齐腰深,一脚踩下去,“噗嗤”一声,能没到大腿根。房檐上的冰溜子有胳膊那么长,亮晶晶的,像一把把刀子。河里的冰结得有一尺多厚,牛车都能在上面走。
天太冷了,山里的野物都躲进洞里猫冬了,不好打了。村里的猎手们都闲在家里,凑在一起喝酒、打牌、唠嗑。只有你爷爷,天天都上山。我劝他,天这么冷,别去了,万一冻坏了怎么办。他不听,说越是这种大雪天,野物越饿,越容易出来找食,也越容易打到好皮子。他说,等打到一张好狐狸皮,卖了钱,就给我扯块藏青色的灯芯绒,做一件棉袄,再给我买一双胶鞋,让我冬天不用再穿露脚趾的布鞋。
我心里暖烘烘的,可也更担心了。狐狸这东西,跟别的野物不一样。老人们都说,狐狸有灵性,活的年头长了,就能通人性。尤其是红狐狸,更是邪性,不能随便打。我跟他说过好多次,别打狐狸,打了不好。他每次都笑我,说我是妇道人家,迷信。他说,什么灵性不灵性的,就是个野物,一枪下去,照样是个死。皮子能卖钱,肉能喂狗,这才是正经事。
那天早上,天还没亮,外面还是黑得像墨一样。我睡得正香,就感觉身边有人动。睁开眼,看见你爷爷正在穿衣服。我赶紧坐起来,给他烧火做饭。锅里添了两瓢水,贴了两个玉米饼子,又切了一块咸萝卜,装在一个布口袋里。他背上猎枪,腰里别着那把磨得锃亮的砍刀,砍刀是他自己打的,刀刃特别快,能一刀砍断碗口粗的小树。他又往怀里揣了一盒火柴,还有一个装火药的牛角壶。
临走的时候,他站在门口,回头跟我说:“我今天去北沟那边看看。前几天老王家的小子说,在那边看见过红狐狸。要是能打到一只,咱们今年就能过个好年了。”
我拉着他的胳膊,心里突突直跳,总觉得有点不对劲。我说:“别去北沟了,那边林子太深了,太危险。打两只野兔回来就行,我不要新棉袄了。”
他拍了拍我的手,笑着说:“没事,你放心吧。我心里有数。北沟我去过好多次了,闭着眼睛都能走出来。等我回来,给你带狐狸肉吃。”
说完,他推开门,就走了。寒风“呼”的一下灌了进来,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差点灭了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茫茫的雪地里,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,沉甸甸的。
那天我什么都没干,就坐在炕沿上等着。手里拿着针线,想纳鞋底,可针好几次都扎到了手指上,血珠冒出来,滴在白布上,像一朵朵小红花。我时不时地走到门口,掀开棉帘子往外看。外面白茫茫的一片,除了风吹过树梢的声音,什么都没有。
中午的时候,太阳出来了,照在雪地上,晃得人眼睛疼。可你爷爷还是没回来。我心里更着急了,坐立不安,在屋里来回踱步。
下午,隔壁的王婶过来串门,见我这个样子,就劝我:“别担心,他本事那么大,肯定没事。说不定是追野物追远了,在山里找个山洞过夜了。以前他不也经常这样吗?”
我点了点头,可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。那种感觉说不出来,就是心慌,慌得厉害,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。
天慢慢黑了下来。村里的人家一盏接一盏地亮起了灯,然后又一盏接一盏地灭了。一直到半夜,你爷爷还是没回来。
我再也坐不住了。我穿上棉袄,戴上帽子,跑到隔壁,找你爷爷的大哥。他大哥一听,也觉得不对劲,赶紧穿上衣服,拿着铜锣,在村里敲了起来。“当当当”的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,把全村的人都吵醒了。
男人们都穿上衣服,拿着火把、铁锹、木棍,聚集在我家门口。老人们也来了,站在一边,脸上都带着担忧的神色。有人说,北沟那边林子深,说不定是迷路了。也有人说,会不会是遇到黑瞎子了。还有一个老人,摇着头,叹了口气说:“我早就说过,别打红狐狸,那东西惹不得。”
你爷爷的大哥说:“别瞎说了,赶紧上山找人。多带点火把,两个人一组,别走散了。”
大家点上火把,长长的一串,像一条火龙,朝着北山的方向走去。我也要跟着去,他们不让,说山里黑,路又滑,我一个女人家去了,不仅帮不上忙,还得让人照顾。他们让我在家等着,有消息马上回来告诉我。
我回到家,屋里空荡荡的,只有煤油灯在忽闪忽闪地亮着。我不敢吹灯,也不敢上炕睡觉,就坐在炕沿上,眼睛死死盯着门口。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,滴在棉袄上,湿了一大片。
外面的风越刮越大,“呜呜”的,像是有人在哭。风吹得窗户纸“哗哗”响,像是有人在外面用指甲挠窗户。我吓得浑身发抖,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。我心里一遍遍地祈祷,希望你爷爷能平安回来。只要他能平安回来,我什么都不要了,不要新棉袄,不要胶鞋,只要他好好的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我看着墙上的挂钟,时针从十二走到一,又从一走到二,再从二走到三……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,外面终于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。我一下子从炕沿上跳起来,连鞋都没穿,就光着脚跑了出去。
只见火把的光亮中,几个人抬着一个人,正朝着我家走来。走在最前面的是你爷爷的大哥,他脸上满是疲惫和担忧。我跑过去,扒开人群一看,躺在担架上的正是你爷爷。
他浑身都是雪,脸上、头发上、衣服上,全都是雪,像是一个雪人。他的脸色惨白,嘴唇紫得发黑,眼睛紧闭着,人事不省。他的脸上有三道深深的抓痕,从左边的额头一直划到右边的下巴,皮肉都翻了出来,血已经凝固了,变成了暗红色,看着特别吓人。他的猎枪还背在背上,砍刀也别在腰里,可是手里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
“他怎么样了?他怎么样了?”我扑过去,抱着他的头,哭喊着。
“别着急,还有气呢。”你爷爷的大哥说,“我们在北沟最里面的那个山坳里找到他的。他躺在雪地里,浑身都冻僵了。要是再晚去几个时辰,就救不回来了。”
大家赶紧把他抬进屋里,放在炕上。七手八脚地给他脱掉湿衣服,用被子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。有人端来热水,给他灌了几口。又有人拿来雪,用力搓他的手和脚。搓了好半天,他的手脚才慢慢暖和过来,呼吸也平稳了一些。
我坐在炕边,握着他冰冷的手,眼泪不停地流。看着他脸上那三道血淋淋的抓痕,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。
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,他才慢慢睁开了眼睛。他的眼神涣散,看了半天,才认出我来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,一字一句地说:“狐……狸……好……大……的……一……只……红……狐……狸……”
大家都围了过来,屏住呼吸,听他说话。
他喘了半天粗气,才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。
他说,他早上上山之后,就直接往北沟走。北沟的雪比别的地方更深,路也更难走。他走了大概三个多时辰,才走到北沟的深处。一路上,他只打到了一只山鸡和两只野兔。他觉得不够,就继续往里面走。
走到那个山坳的时候,他突然停住了脚步。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,不是花香,也不是草香,是一种说不出来的、特别好闻的香味,闻着让人心里痒痒的。他顺着香味看过去,就看到前面的雪地里,站着一只狐狸。
那是一只火红色的狐狸,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狐狸都要大。普通的狐狸也就跟小狗差不多大,可这只狐狸,差不多有半大的狼那么大。它的毛特别红,在白雪的映衬下,像一团燃烧的火焰。它的尾巴又粗又长,拖在雪地里,几乎跟身子一样长。
你爷爷当时眼睛都直了。他长这么大,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狐狸。他知道,这张狐狸皮要是剥下来,肯定能卖个大价钱。别说一件棉袄了,就是买一头耕牛都够了。
他赶紧把背上的猎枪拿下来,蹲在地上,悄悄地装上火药和铁砂。他装得特别满,想一枪就把它打死。那狐狸好像根本没发现他,站在那里,低着头,不知道在干什么。
你爷爷端起枪,瞄准了狐狸的心脏。他的手很稳,一点都不抖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扣动了扳机。
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猎枪喷出一道火光,铁砂像雨点一样射了出去。你爷爷清清楚楚地看到,铁砂打在了狐狸的身上,溅起了一片血花。那狐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应声倒在了雪地里。
你爷爷高兴坏了,赶紧站起来,跑了过去。他跑得飞快,心里想着,这下可发财了。
可是当他跑到狐狸刚才倒下的地方的时候,他愣住了。
雪地上只有一摊鲜红的血迹,还有几撮红色的狐狸毛。那只狐狸,竟然不见了。
他以为是狐狸受伤了,没有死透,跑掉了。他就顺着血迹追了上去。血迹在雪地上弯弯曲曲的,一直延伸到林子深处。他追了大概有一里多地,突然,血迹消失了。
雪地上干干净净的,一点痕迹都没有。就好像刚才那摊血迹和那些狐狸毛,都是他的幻觉一样。
他站在那里,心里有点发毛。他打猎打了十几年,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情。就算是受伤的狐狸,也不可能跑这么快,而且一点血迹都不留。
就在这时,他突然感觉背后一阵刺骨的冷风。那风特别冷,像是从冰窖里吹出来的一样,吹得他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他猛地一回头。
就看到那只红狐狸,正站在他身后不到五步远的地方。
它的身上还在流血,红色的血顺着它的皮毛往下流,滴在雪地上,染红了一片。它的眼睛是金黄色的,亮得吓人,像是两盏小灯笼。它就那样站在那里,静静地看着你爷爷,眼神里没有一点野物的惊慌,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冷漠和嘲讽,就像是一个人,在看一个跳梁小丑一样。
你爷爷吓得魂都飞了。他赶紧举起猎枪,想再给它一枪。可是他的手抖得厉害,怎么也瞄准不了。
就在这时,那只狐狸突然动了。
它像一道红色的闪电一样,朝着你爷爷扑了过来。速度快得惊人,你爷爷根本来不及反应。他只觉得脸上一阵剧痛,像是被几把烧红的刀子同时划开了一样。然后眼前一黑,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等他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他躺在雪地里,浑身都冻僵了,动都动不了。猎枪还在他身边,可是那只狐狸已经不见了。他想喊救命,可是嗓子里发不出一点声音。他只能躺在那里,等着冻死。
幸好后来村里的人找到了他,把他抬了回来。
大家听了,都面面相觑,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。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煤油灯燃烧的“噼啪”声。
过了好半天,那个之前说狐狸惹不得的老人,才叹了口气,说:“我说什么来着,这红狐狸不能打吧。这肯定是成精了,不然怎么会打不死,还会反过来伤人。以后啊,谁也别再打狐狸了,不然早晚要出事。”
其他人也都纷纷点头,说以后再也不上山打狐狸了。
你爷爷的大哥说:“行了,大家都回去吧。让他好好休息。以后别再让他上山了。”
大家都走了。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。我给你爷爷脸上的伤口上药,药是村里的土医生配的,用草药捣成的,敷在伤口上,特别疼。你爷爷疼得直咧嘴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他紧紧抓着我的手,手心里全是汗。
我一边给他上药,一边哭着说:“你看你,不听我的话,现在好了吧。差点连命都丢了。以后再也别上山打猎了,好不好?”
他点了点头,声音沙哑地说:“不打了,以后再也不打了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你爷爷就在家里养伤。他的伤口恢复得很慢,总是发炎流脓。每天晚上,他都疼得睡不着觉,在床上翻来覆去。我每天都给他换药,给他熬粥喝。村里的人也经常来看他,每次来都要劝他几句,让他以后别再惹那些有灵性的东西。
你爷爷那时候确实有点害怕了。他跟我说,他这辈子从来没那么害怕过。那只狐狸的眼神,他一辈子都忘不了。那根本就不是一只野物的眼神,那是人的眼神,而且是充满了怨毒和仇恨的眼神。
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。只要他以后不再上山打猎,不再打狐狸,就没事了。
可是我错了。我太低估你爷爷的倔脾气了。他这个人,天生就是个犟种,认死理,不服输。他这辈子,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亏,从来没被什么东西打败过。他心里咽不下这口气。
他的伤刚有点好转,能下床走路了,就又开始念叨那只红狐狸。他说,他长这么大,还从来没被一只野物欺负过。要是就这么算了,以后他在村里还怎么抬得起头。而且那只狐狸皮那么值钱,就这么白白放过了,太可惜了。
我一听就急了,跟他吵了起来。我说:“你是不是疯了?你差点连命都丢了,你还想着那张狐狸皮!那狐狸都成精了,你再去,肯定会死在山里的!”
他瞪了我一眼,大声说:“你懂个屁!什么成精不成精的,都是迷信!那就是一只普通的狐狸,上次是我大意了,才被它抓伤了。这次我做好准备,肯定能把它打死,剥了它的皮!”
“我不让你去!”我哭着说,“你要是再去,我就回娘家!我再也不回来了!”
“你回就回!”他也生气了,“我就是死,也要把那只狐狸打死!不然我咽不下这口气!”
我们俩吵了一架,谁也不理谁。他每天都在磨他的砍刀,擦他的猎枪,准备上山的东西。我看着他,心里又气又急,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。我知道,他决定的事情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又过了半个多月,他脸上的伤口终于结痂了,留下了三道深深的疤痕。这三道疤痕,一辈子都没消掉,直到现在,还清清楚楚地刻在他的脸上。
那天早上,天还没亮,他就起来了。他悄悄地穿上衣服,背上猎枪,腰里别着砍刀,又往怀里揣了三个玉米饼子,还有满满一牛角壶的火药。他还带了三个铁夹子,还有一根长长的绳子。
他走到炕边,看了我一眼。我其实早就醒了,只是闭着眼睛,不想理他。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,转身就走了。
听到门关上的声音,我再也忍不住了,蒙着被子大哭起来。我知道,这次他要是再出事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这次他去了整整三天。
这三天,我是怎么熬过来的,我自己都不知道。我不吃不喝,也不睡觉,就坐在炕沿上,盯着门口。眼睛都哭肿了,嗓子也哭哑了。村里的人都过来劝我,让我吃点东西,别把身体熬坏了。可我一点胃口都没有。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就是希望他能平安回来。
第一天过去了,他没回来。
第二天过去了,他还是没回来。
到了第三天下午,我已经绝望了。我坐在炕上,眼神呆滞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我甚至已经开始想,要是他死了,我该怎么办。
就在这时,外面传来了脚步声。
我猛地抬起头,朝着门口看去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你爷爷走了进来。
他背着一个沉甸甸的麻袋,麻袋鼓鼓囊囊的。他的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,眼睛里闪着光。他的衣服破了好几个口子,身上沾满了雪和泥,看起来很狼狈,可是精神却特别好,一点也不像受伤的样子。
一进门,他就把麻袋扔在地上,“咚”的一声,震得地上的灰尘都飞了起来。他擦了擦脸上的汗,得意地对我说:“你看!我把它打回来了!我就说,我一定能打死它!”
我愣住了,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我走过去,颤抖着伸出手,打开了麻袋口。
里面躺着一只红狐狸。
正是那只他之前遇到的红狐狸。
它比他描述的还要大,浑身的毛火红火红的,油光水滑的,漂亮极了。它的眼睛还睁着,金黄色的眼珠一动不动,像是在盯着我看。它的胸口有一个圆圆的洞,是被猎枪打中的,血已经凝固了,变成了暗红色。
我看着那只狐狸,心里一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,反而充满了恐惧。那种恐惧,比上次看到你爷爷受伤的时候还要强烈。我感觉那只狐狸虽然死了,可是它的眼睛还在动,它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仇恨,像是要把我们两个人都吞下去一样。
我往后退了一步,摇着头说:“你把它打死了……你真的把它打死了……我们会遭报应的……我们都会死的……”
“你胡说什么!”你爷爷不高兴地说,“什么报应不报应的!你看,它不是被我打死了吗?它就是一只普通的狐狸,一枪下去,照样是个死。什么成精,都是骗人的!”
他把狐狸从麻袋里拖了出来,拖到了院子里。他找了一根胳膊粗的绳子,把狐狸的后腿绑住,然后把绳子扔过房梁,用力一拉,就把狐狸吊了起来。
狐狸的尸体被吊在半空中,头朝下,尾巴垂着。风吹过,它的毛轻轻晃动,像是还活着一样。
你爷爷从屋里拿出那把磨得锃亮的砍刀,在磨刀石上“霍霍”地磨了起来。磨刀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,听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他,眼泪不停地流。我知道,从他把这只狐狸打死的那一刻起,我们家的好日子,就到头了。
磨完刀,他走到狐狸旁边,用手摸了摸狐狸的皮毛,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。他说:“这皮子,真是绝了。肯定能卖个好价钱。等卖了钱,我就给你买新棉袄,买胶鞋,再给家里买一口新铁锅。”
说完,他举起砍刀,开始剥皮。
他先在狐狸的嘴部划了一个口子,然后用手抓住皮,一点点往下撕。狐狸的皮很薄,也很韧,撕的时候发出“滋滋”的声音。红色的血顺着他的手往下流,滴在雪地上,染红了一片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,还有一股狐狸特有的骚味,闻得我直想吐。
我不敢再看,转身跑回了屋里。我趴在炕上,用被子蒙住头,可是那“滋滋”的剥皮声,还有血腥味,还是不停地钻进我的耳朵里,钻进我的鼻子里。我浑身发抖,感觉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爬。
剥皮的过程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当他走进屋里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张完整的狐狸皮。他的脸上、手上、衣服上,全都是血。他把狐狸皮摊在炕上,兴奋地对我说:“你看,完整无缺!一点破损都没有!我就说我手艺好吧!”
我看着那张狐狸皮,它摊在炕上,火红火红的,像是一滩鲜血。狐狸的头还在,眼睛的地方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,正对着我。我感觉那两个窟窿里,有两只金黄色的眼睛,正在死死地盯着我。
我尖叫一声,从炕上跳了下来,跑到墙角,抱着头,浑身发抖。
你爷爷愣了一下,然后不高兴地说:“你怎么了?吓成这个样子。不就是一张狐狸皮吗?有什么好怕的。”
他把狐狸皮卷起来,挂在了屋檐下。他说,先挂在外面晾干,等晾干了,就拿到镇上卖掉。
那天晚上,他很高兴,炒了两个鸡蛋,喝了半斤白酒。他一边喝酒,一边跟我盘算着,卖了狐狸皮之后,要买什么东西。我坐在旁边,一口饭都吃不下,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。
窗外,月光洒在雪地上,白茫茫的一片。屋檐下的那张狐狸皮,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幽幽的光。
吃完饭,他就上炕睡觉了。他喝了酒,睡得很沉,鼾声震天。我却怎么也睡不着。我躺在他身边,眼睛睁得大大的,盯着屋顶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。
那声音很轻,很细,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走路,又像是有人在轻轻挠门。
我推了推你爷爷,他睡得正香,被我推醒了,不耐烦地说:“干什么啊?大半夜的不睡觉。”
我小声说:“你听,外面有声音。”
他竖起耳朵听了听,然后骂道:“哪有什么声音?肯定是风吹的。赶紧睡觉,别瞎想。”
说完,他翻了个身,又睡着了。
我也以为是我听错了,就闭上眼睛,想继续睡觉。可是没过多久,那声音又响起来了。这次更清晰了,像是有人在哭,又像是有人在笑,尖细尖细的,从院子里传进来,听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。
我赶紧又推你爷爷。这次他也听见了。
他皱了皱眉头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砍刀,下了炕。我也赶紧穿上衣服,跟在他身后。
我们走到门口,你爷爷轻轻拉开门栓,打开了一条缝,往外看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月光洒在雪地上,亮得像白天一样。屋檐下的那张狐狸皮还挂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什么都没有。
你爷爷松了口气,回头对我说:“你看,我说什么都没有吧。就是你自己吓自己。”
就在这时,我突然看到柴堆旁边,有一个红色的影子一闪而过。
速度快得惊人,像是一道红光。
我吓得尖叫一声,指着柴堆说:“在那里!柴堆旁边有东西!”
你爷爷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,柴堆那里黑乎乎的,什么也没有。他瞪了我一眼,说:“你是不是眼花了?哪有什么东西?赶紧回屋睡觉,再瞎嚷嚷我揍你。”
“我没有眼花!”我哭着说,“我真的看见了!是红色的,跟那只狐狸一样的颜色!它就在柴堆旁边!它在看着我们!”
你爷爷也有点紧张了。他握紧了手里的砍刀,走到柴堆旁边。柴堆堆得很高,像一座小山一样。他绕着柴堆转了两圈,用砍刀捅了捅柴堆,柴枝“哗啦哗啦”地掉下来,什么都没有。
他回头对我说:“你看,什么都没有。肯定是你白天看狐狸皮看的,产生幻觉了。赶紧回屋,别在外面冻着了。”
我还是不敢相信,眼睛死死盯着柴堆。我总觉得,那暗处里,有一双眼睛,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们。可是不管我怎么看,都看不到任何东西。
没办法,我只能跟着你爷爷回了屋。
进屋之后,我们插上了门栓。你爷爷把砍刀放在枕头边,又躺下睡觉了。可是我却再也睡不着了。我躺在炕上,眼睛睁得大大的,盯着门口。一直到天亮,都没合眼。
第二天早上,天刚亮,你爷爷就起来了。他走到院子里,想去看看那张狐狸皮。可是他刚走到院子里,就发出了一声惊呼。
我赶紧跑出去一看。
只见那张挂在屋檐下的狐狸皮,掉在了地上,摊在雪地里。
你爷爷捡起狐狸皮,翻来覆去地看,皱着眉头说:“奇怪,我昨天明明挂得好好的,还打了两个死结,怎么会掉下来呢?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,说:“肯定是昨天晚上那个东西弄的!它回来了!它回来报仇了!”
“别胡说八道!”你爷爷说,“肯定是风刮的。昨天晚上风那么大,刮下来也很正常。”
说完,他又把狐狸皮挂了回去。这次他挂得特别结实,在绳子上打了四个死结,还把绳子在房梁上绕了三圈。
那天白天,什么事都没有发生。你爷爷把狐狸的尸体从房梁上解下来,拖到后院,挖了一个坑,埋了。他还把院子里的血迹都扫干净了,用雪盖上。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的,干什么都没心思。做饭的时候,把盐当成了糖,炒出来的菜苦得没法吃。
到了晚上,我们早早地就吃了晚饭。吃完饭,你爷爷就把门窗都锁好了,还在门后面顶了一根粗木棍。他把砍刀放在枕头边,对我说:“别害怕,有我呢。就算它真的来了,我也能一刀砍死它。”
我点了点头,可是心里还是害怕。
那天晚上,我们都没怎么睡。你爷爷靠在墙上,手里攥着砍刀,眼睛盯着门口。我躺在他身边,紧紧抱着他的胳膊。
一直到半夜,都没有什么动静。我有点困了,眼皮开始打架。
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,突然听到窗户外面传来了“笃笃笃”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