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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8章 拜堂鸡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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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盘腿坐在奶奶家的热炕头,屁股底下是晒得暖烘烘的篾条炕席,炕梢叠着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花被,被面是洗得发白的红底牡丹,边角磨出了软毛。奶奶坐在我对面,手里捏着磨得发亮的针锥和纳了一半的布鞋鞋底,粗麻线穿过三层厚白布的嗤啦声,在昏黄的十五瓦电灯泡底下,一下一下地撞着人的耳膜。爷爷坐在炕沿边,手里攥着个铜锅烟袋,烟丝在锅里烧得红通通的,一口一口吐着淡蓝色的烟圈,眼睛半眯着,像是在听,又像是这故事早就刻进了他的骨头里,听多少遍都磨不掉那股子寒意。我拽了拽奶奶的蓝布袖口,指尖都带着点按捺不住的急切,催她再讲个早些年村里发生的真事,要那种能攥住人魂儿的,能让人后脊梁骨冒凉气的。奶奶抬眼瞥了瞥窗外黑得像泼了墨的夜,风刮着院角的苞米杆子垛,哗啦哗啦的声响顺着窗缝钻进来,她把钢针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,指尖的薄茧蹭过发丝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末了叹了口气,就着烟袋锅子明灭的火光,给我讲了这么个关于拜堂鸡的事。这事发生的时候,她刚嫁过来没两年,扎着两条粗黑的大辫子,跟着爷爷在生产队里挣工分,从头到尾,她是亲眼见着的,半点虚的都没有,连村里最不信邪的老车把式,提起来这事都要往地上啐口唾沫,骂一声造孽,然后赶紧往身后看看,生怕听见什么不该听的动静。

那还是生产队的时候,地里的庄稼都归集体,村里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,靠挣工分换口粮,一年到头,能吃上一顿白面饺子就算是过年了。村里有户姓李的,老两口守着两个儿子,老大已经成了家,分了三间土坯房另过,剩下个老二,那年刚满二十一,身量足有一米八,肩宽背厚,是队里数得上的好劳力,割麦子、拉犁杖、上山扛木头,样样都拿得起来,一天能挣十个工分,是十里八乡姑娘们眼里的好人家。早一年冬天,李家就托媒人,跟邻村的王家定了亲,王家的闺女那年十九,模样周正,手也巧,会纳鞋底会缝衣服,还能下地挣工分,两家换了庚帖,请人合了八字,都说天作之合,彩礼也送过去了,日子就定在了秋后,收完地里的苞米、高粱,打完了场,就给两个孩子办喜事。

那时候的年轻人,定了亲就算是半个夫妻了,李家老二心里念着媳妇,干活都比往常更有劲,天天泡在队里的地里,就想多挣点工分,多攒点钱,到时候给新媳妇打一套像样的家具,炕柜、立柜、吃饭的方桌、梳头的镜匣,都要红松木的,结实,好看,在村里也有面子。东北的山里,红松长得直溜,木质硬,是打家具的好材料,就是长在深山里,路不好走,得赶着牛车进去,把伐好的木头拉出来,一趟要走大半天,还得防着雨天路滑,山里的坡陡,稍有不慎就容易出事。

离着婚期还有一个月的时候,连着下了三天的雨,山里的土路被雨水泡得稀烂,队里都歇了工,没人敢上山。李家老二心里急,想着婚期越来越近,木头还没拉回来,家具打不出来,到时候委屈了新媳妇,就跟队里请了假,找了两个相熟的兄弟,赶着队里的牛车,非要上山拉木头。李家老太太拦着他,说雨天路滑,山里不安全,等天放晴了再去也不迟,老二笑着说娘你放心,我赶了好几年车,山路熟得很,闭着眼都能走,拉一趟就回来,不耽误事。

谁也没想到,这一去,人就没再囫囵着回来。

那天下午,天刚擦黑,跟他一起去的两个兄弟,连滚带爬地跑回村里,脸白得像纸一样,话都说不连贯了,拽着队长的胳膊,说老二出事了,牛车在下山的陡坡上翻了,一根碗口粗的红松圆木滚下来,正砸在老二的胸口上,人当场就没气了。李家老太太听见这话,嗷的一声就栽倒在地上,昏死了过去,李家老头蹲在地上,双手抱着脑袋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只有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泥地里,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
村里人连夜打着灯笼火把上山,把老二的遗体抬了回来,就停在他家堂屋的门板上,身上盖着白布,胸口塌下去一大块,惨得没人敢多看一眼。原本要办喜事的人家,转眼就挂上了白幡,院里的红绸子都买回来了,还没来得及挂,就跟白幡堆在了一起,红的红,白的白,看着说不出的瘆人。

按村里的老规矩,年轻人没成家就走了,是孤魂,进不了祖坟,也没人给烧纸上香,在那边就是无依无靠的野鬼,受欺负。李家老太太醒过来之后,哭了三天三夜,眼睛肿得像烂桃,嗓子都哭哑了,哭到最后,眼泪都流干了,心里就生出了个念头。她觉得,儿子跟王家闺女已经换了庚帖,收了彩礼,定了婚期,生是李家的人,死是李家的鬼,不能就这么让儿子孤零零地走。她托媒人去王家说,要按老规矩,让王家闺女跟儿子完成这门亲事,就算儿子走了,也要让闺女嫁过来,给儿子守节,当李家的媳妇。

王家一听这话,当场就炸了。王家就这么一个闺女,养到十九岁,如花似玉的年纪,怎么可能让她跟一个死人成亲,守一辈子活寡?王家老头当场就把媒人赶了出去,说这门亲事,人没了,自然就黄了,彩礼我们一分不少地退给你们,想让我闺女嫁过去守活寡,门都没有。

可李家老太太是铁了心了,媒人被赶回来,她第二天就自己去了王家,往王家堂屋的地上一坐,拍着大腿就哭,哭自己命苦的儿子,哭王家不讲信用,说庚帖都换了,彩礼都收了,闺女就是李家的人了,现在儿子没了,就想悔婚,是要让她儿子死了都闭不上眼,是要逼死她这个老婆子。她在王家闹了整整一天,到最后,从怀里掏出个农药瓶子,往桌子上一放,说王家要是不答应这门亲事,她就当场喝农药死在王家,到了阴曹地府,也要跟王家讨个说法。

那时候的人,最看重的就是名声和脸面,这事闹得整个公社都知道了,十里八乡的人都在议论,说王家收了彩礼,现在男方没了,就想悔婚,不地道。闲话传得多了,王家在村里都抬不起头来,出门都要被人戳脊梁骨。公社里的干部也来调解过,说婚姻自由,不能逼人家闺女守活寡,可李家老太太油盐不进,就一句话,要么让闺女嫁过来,要么她就死在干部面前。

就这么闹了快半个月,王家实在是扛不住了,村里的闲话,李家老太太的寻死觅活,还有那时候人的老观念,换了庚帖,就算是定了终身,生是李家人,死是李家鬼,这话像座山一样压在王家老两口的心上。最后,王家老两口哭着跟闺女说了这事,闺女坐在炕沿上,眼泪哗哗地流,哭了整整一夜,眼睛都哭肿了,到最后,也没说一句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
她没得选。在那个年代,一个农村姑娘,被人戳着脊梁骨说悔婚,就算不嫁去李家,往后也难再找个好人家,一辈子都要活在闲话里。嫁过去,守活寡,至少能落个贞洁的名声,至少能让爹妈在村里抬起头来。

李家老太太见王家答应了,当场就给王家老两口磕了个头,爬起来就开始张罗婚事。按老规矩,新郎不在,要用公鸡代替新郎拜堂,这叫“以鸡代婿”,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,要么是新郎远走他乡赶不回来,要么是重病卧床起不来,要么就是像这样,新郎没了,用公鸡代替他跟新媳妇拜堂,这只鸡,就代表了新郎的魂,拜了堂,它就是新媳妇的男人,新媳妇走到哪,它就要跟到哪,吃饭要先给它盛一碗,睡觉要把它放在床头的笼子里,逢年过节,还要给它用红布做件小褂,等它死了,要跟新郎的尸骨合葬在一起,生生世世,都是夫妻。

李家老太太为了找这只公鸡,跑遍了周边的几个村子,按规矩,这只公鸡必须是头窝蛋孵出来的雄鸡,毛色要全红,一根杂毛都不能有,要精神,没开叫过,体重还要跟新郎去世时的年龄尾数对上,老二二十一,尾数是一,就要找一斤一两的公鸡。最后,总算在三十多里外的一个村子里,找到了这么一只鸡,通红的羽毛,油光水滑的,鸡冠子挺括,眼睛亮得吓人,不多不少,正好一斤一两。

李家老太太把这只鸡当宝贝一样养着,单独关在新打的木头笼子里,笼子上拴着红布条,贴着写了“吉鸡”的红纸,顿顿喂小米,还时不时给点荤腥,就等着拜堂那天用。

婚期定在了原来的日子,秋后,打完了场。那天,李家的院子里,不伦不类的,一边挂着白幡,堂屋里摆着老二的黑白照片,供桌上点着白蜡,香炉里插着香,一边又挂着红绸子,贴着红双喜,院里搭了棚子,摆了几桌席,可来的人,没一个敢大声说话,脸上也没个笑模样,都低着头,小声地议论着,整个院子里的气氛,压抑得像灌满了铅,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
迎亲的马车去了王家,没有鞭炮,没有鼓乐,只有马车轱辘压在土路上的咕噜声,车棚上扎着点红布,看着寒酸又诡异。新媳妇穿着红嫁衣,头上盖着红盖头,被人搀着上了马车,全程没哭,也没闹,就安安静静地坐着,像个木头人一样。村里人站在路边看着,都偷偷地抹眼泪,说这闺女,命太苦了,这辈子,就这么毁了。

马车到了李家门口,新媳妇被人搀着下了车,踩着红布往院里走。按规矩,拜堂的时候,要由新郎的近亲,抱着那只公鸡,跟新媳妇一起拜堂。那天抱着公鸡的,是李家老大的儿子,才十岁,吓得浑身发抖,怀里的公鸡,用红布裹着身子,只露个脑袋,腿上系着红绳,跟新媳妇手里的红绸子连在一起,它安安静静地被抱着,一声都不叫,只有那双黑溜溜的眼睛,滴溜溜地转着,死死地盯着新媳妇的红盖头,眼珠子红得像要渗出血来。

吉时到了,主持拜堂的是队里的长辈,嗓子干巴巴地喊了一声: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
话音刚落,本来好好的天,突然就刮起了一阵黑风,卷着院里烧纸的纸灰,还有地上的尘土,呼地一下就刮了起来,刮得人睁不开眼睛,院里挂着的红绸子和白幡,被风吹得哗哗作响,缠在一起,红的白的,像两条蛇一样绞着。就在这时候,那只本来安安静静的公鸡,突然就扑腾了起来,尖着嗓子叫,那声音根本就不是正常公鸡打鸣的声音,又尖又细,拖着长长的尾音,像女人哭一样,听得人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
抱着鸡的孩子吓得哇的一声就哭了,手一松,鸡差点掉在地上,旁边的人赶紧按住鸡,李家老太太扑过来,用手摸着鸡的脑袋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,老二,我的儿,别闹,娘给你娶媳妇了,你好好的,跟媳妇拜堂。

说来也怪,老太太念叨了几句,那鸡就不叫了,也不扑腾了,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,安安静静地被抱着,只是那双眼睛,还是死死地盯着新媳妇的红盖头,一眨不眨。黑风也停了,纸灰落了一地,院里的人,一个个都脸白得像纸,大气都不敢喘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眼里全是害怕。

主持拜堂的长辈,手都抖了,咽了口唾沫,硬着头皮喊了第二声: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
新媳妇被人搀着,转过身,对着坐在堂屋椅子上的李家老两口,弯下腰,拜了下去。李家老太太看着眼前的新媳妇,又看了看旁边儿子的黑白照片,眼泪又流了下来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李家老头坐在那里,双手紧紧地攥着椅子的扶手,指节都白了,头垂着,不敢看眼前的场景。

那只公鸡,在新媳妇弯腰拜下去的时候,突然把脑袋转了过来,对着李家老两口,脑袋一点一点的,像人在鞠躬一样,这个动作,看得旁边的人,都倒吸了一口凉气,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

第三声,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
新媳妇被人搀着,转了过来,面对着那只公鸡,弯下了腰。抱着鸡的孩子,吓得浑身发抖,把鸡往前送了送,那只公鸡,竟然也往前探了探脑袋,对着新媳妇,弯了弯脖子,像人在回拜一样。

就在他们对拜的那一刻,堂屋里供桌上的两根白蜡,突然就灭了,明明没有风,灭得干干净净的,香炉里的香,也从中间齐刷刷地断了,掉在了供桌上。院里的人,都看见了这一幕,吓得往后退,有胆子小的,已经偷偷地溜了,谁都知道,这是逝者不安生,这门亲事,从根上就带着邪性。

拜堂礼成,新媳妇被人搀着,送进了洞房,那只公鸡,也一起被送了进去,放在了床头早就准备好的木头鸡笼里,笼门锁上了。洞房里,也是一样的诡异,墙上贴着红双喜,炕上铺着红褥子红被子,可炕对面的桌子上,却摆着老二的黑白照片,照片前点着两根红蜡烛,烛火忽明忽暗的,把照片上人的影子,投在墙上,拉得长长的,像个站在那里的人一样。

送亲的人都走了,屋里就只剩下新媳妇一个人,还有笼子里的那只公鸡。她坐在炕沿上,红盖头还盖在头上,看不见屋里的样子,只能听见声音,蜡烛燃烧的噼啪声,窗外风吹苞米杆子的哗啦声,还有笼子里的鸡,时不时扑腾一下,爪子抓着木头笼子,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,一下一下的,像抓在她的心上一样。

她就那么坐着,从天黑,坐到了后半夜,浑身都僵了,手心里全是冷汗,把红嫁衣的袖子都浸透了。她不敢动,不敢揭盖头,甚至不敢大声喘气,总觉得这屋里,不止她一个人,总有一双眼睛,在死死地盯着她,不管她往哪边躲,那目光都黏在她的身上,甩都甩不掉。

到了后半夜,村里的狗都不叫了,整个村子都静了下来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咚的,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她实在是熬不住了,胳膊腿都麻了,就想着把盖头揭了,喝点水,缓一缓。她抬起手,手指刚碰到红盖头的边角,还没来得及掀起来,突然就听见耳边,传来了一声男人的叹气声。

那声音很低,很沉,就在她的耳边,凉飕飕的气,吹在她的耳朵上,冻得她一哆嗦,浑身的汗毛,瞬间就竖起来了,从头顶,一直凉到了脚后跟。她的手僵在半空中,动都不敢动,眼睛在盖头底下,瞪得大大的,浑身的血都像是冻住了一样。

她竖着耳朵,仔细地听着,可那叹气声又没了,屋里只剩下蜡烛的噼啪声,还有鸡爪子抓着木头笼子的刺啦声,一下,又一下,像是在嘲笑她一样。

她咬着牙,壮着胆子,猛地一下,把头上的红盖头扯了下来。屋里的蜡烛,刚好在这个时候,爆了个灯花,啪的一声,火星子溅了出来,她下意识地一扭头,就看见床头的鸡笼里,那只红公鸡,正站在笼子里,两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,脑袋一点一点的,像人在打量一样。

那根本就不是鸡该有的眼神。鸡的眼睛,是圆的,呆滞的,可这只鸡的眼睛,黑溜溜的,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冷,像人的眼睛一样,有情绪,有想法,就那么死死地盯着她,看得她浑身发毛。

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,那只鸡的嘴,一张一合的,虽然没发出声音,可那个口型,跟人说话的口型,一模一样,一开一合,一开一合,像是在跟她说什么话。

她吓得尖叫一声,往后缩去,后背撞在了墙上,整个人缩在炕角,用被子蒙住了头,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。她在被子里,死死地捂着耳朵,可还是能听见,笼子里的鸡,时不时发出那种低低的叹气声,跟她刚才在耳边听见的,一模一样。还有的时候,那鸡会用嘴啄笼子的门,笃笃笃,笃笃笃,节奏跟人敲门一模一样,三下,停一下,再三下,不紧不慢的,在寂静的夜里,听得格外清晰,像敲在人的天灵盖上一样。

她就这么缩在被子里,一整夜都没合眼,一直到天快亮了,窗外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,村里的公鸡开始打鸣了,笼子里的那只鸡,才安静了下来,不再啄笼子,也不再发出那种诡异的声音。

第二天早上,李家老太太推门进来,看见她缩在炕角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脸色惨白,像纸一样,整个人都脱了相,就皱起了眉头,问她怎么了,一晚上没睡?

她哭着跟老太太说了昨晚的事,说那只鸡不对劲,会叹气,会像人一样敲门,还会用那种人的眼神盯着她。可李家老太太根本就不信,当场就沉了脸,骂她胡说八道,说她是不想守节,故意编瞎话污蔑她儿子,说那只鸡就是老二的魂附在上面了,他盯着自己媳妇,有什么不对的?还说她要是再敢胡说八道,再不好好伺候这只鸡,老二在天有灵,绝对饶不了她。

骂完了,老太太转身就走了,临走前,还看了一眼笼子里的鸡,那只鸡正低着头啄小米,看着跟普通的鸡没什么两样,老太太更是觉得,就是新媳妇事多,不想守活寡,故意找事。

新媳妇坐在炕沿上,看着老太太走了,眼泪哗哗地流,她知道,没人会信她的话,在所有人眼里,她就该安安静静地守着这只鸡,守着一个死人,过一辈子,她就算是喊破了喉咙,也没人会信,这只鸡,真的不对劲。

从这天起,诡异的事,就一件接着一件地发生,再也没停过。

每天早上,她醒过来,都会发现,鸡笼的门是开着的。明明前一天晚上,她亲手把笼门锁上了,锁扣扣得死死的,可第二天早上,锁扣还是好好地扣在那里,笼门却开了,那只红公鸡,就站在她的枕头边,低着头,死死地盯着她睡觉的脸,鸡冠子红得发亮,眼睛里带着一股子阴冷的光。

她跟李家老太太说,老太太还是不信,说她肯定是自己忘了锁,还骂她连只鸡都看不住。当天晚上,老太太亲自过来,把鸡笼的门锁上,还用细铁丝,把锁扣和笼门,一圈一圈地拧死了,拧得结结实实的,用手都掰不动,老太太说,这下我看它还怎么出来。

结果第二天早上,她醒过来,一眼就看见,那只红公鸡,又站在了她的枕头边,正歪着脑袋,盯着她的脸。她吓得魂都没了,赶紧往笼子那边看,笼子还是好好地放在床头,铁丝还是一圈一圈地拧在锁扣上,拧得结结实实的,一点都没松动,笼门也关得好好的,可笼子里,空空如也,那只鸡,就这么凭空从拧死的笼子里出来了,站在了她的枕头边。

李家老太太过来一看,也傻眼了,铁丝拧得好好的,笼子也没坏,鸡是怎么出来的?她心里也开始犯嘀咕了,可嘴上还是硬着,说肯定是老二想媳妇了,出来看看自己媳妇,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,还让新媳妇别害怕,说老二不会害她的。

可新媳妇怎么可能不害怕?她每天活在恐惧里,不管她把鸡笼锁得多严实,不管她把鸡放在哪里,第二天早上,它一定会出现在她的枕头边,盯着她的脸。她吃饭的时候,给鸡盛了小米饭,放在笼子前,一转身的功夫,碗里的小米就没了,吃得干干净净的,可那只鸡的嘴,是干的,一点米粒都没有,地上也没有撒出来的小米,就像那些小米,凭空消失了一样。

更诡异的是,这只鸡,从来不在院子里拉屎。她每天打扫院子,打扫鸡笼,都找不到一点鸡粪,明明每天都喂它吃东西,顿顿都吃得干干净净的,可就是不见它排泄,就像它吃进去的东西,都凭空消失了一样。李家老太太说,那是老二的魂,不吃凡间的东西,自然也不拉屎,可这话,听得新媳妇浑身发冷,只觉得这只鸡,根本就不是活物,是个缠上她的鬼。

晚上睡觉,她总觉得炕梢有人,明明炕上就她一个人,可她总能感觉到,有个人躺在炕梢,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的,凉飕飕的气,吹在她的脚脖子上。她猛地睁开眼,拿起煤油灯照过去,炕上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,只有那只公鸡,站在地上,歪着脑袋,盯着她看,眼睛在煤油灯的光线下,反射出红通通的光,像两盏小灯笼一样。

她总听见屋里有脚步声,布鞋踩在泥地上的沙沙声,从炕头走到炕梢,再走到门口,来来回回的,走个不停。她拿着灯照,什么都看不见,可那脚步声,就在她耳边,清清楚楚的,一步,又一步,像有个看不见的人,在屋里不停地踱步。

村里的人,也慢慢开始议论这事了,都说李家这事办得太不地道了,强逼着人家黄花大闺女,跟个死人拜堂,现在老二的魂不安生,附在那只鸡身上,缠上人家闺女了。可那时候,正赶上破四旧,谁敢提什么鬼神,谁敢说什么跳大神、看事的,就要被拉去批斗,戴高帽,游街。所以村里人就算是议论,也只敢关起门来说,没人敢出面管这事,更没人敢提找个什么人来看看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,看着那新媳妇,一天比一天憔悴,一天比一天瘦,眼窝子都陷下去了,眼神也越来越涣散,像个被抽走了魂的人一样。

这事,很快就闹到了头七。按老规矩,人死了第七天,是回魂夜,逝者的魂会回到家里,看看自己的亲人,看看自己住过的地方。李家老太太早早就准备好了供品,摆在老二的牌位前,还特意吩咐新媳妇,头七这天晚上,要在老二的牌位前守一夜,陪着老二,那只拜堂鸡,也要放在供桌旁边,一起守灵。

头七那天,天阴得厉害,铅灰色的云,压得低低的,像要塌下来一样,整个村子都灰蒙蒙的,喘不过气来。到了晚上,李家老两口早早就回自己屋了,把堂屋留给了新媳妇,让她守灵。堂屋里,点着四根白蜡,烛火忽明忽暗的,老二的黑白照片,摆在供桌正中间,照片上的人,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,不管你站在哪个角度,都觉得他在盯着你看。新媳妇跪在供桌前的蒲团上,浑身抖得厉害,供桌旁边,就放着那只鸡笼,那只红公鸡,站在笼子里,一动不动,盯着供桌上的照片,像人一样,安安静静地守着。

夜越来越深,村里的狗,叫了一阵,就不叫了,整个村子,死一样的静。墙上的挂钟,滴答滴答地走着,走到子时的时候,也就是老人们说的,回魂的时辰,突然,堂屋里的四根白蜡,呼的一下,全灭了。

屋里瞬间就黑了,伸手不见五指,新媳妇吓得魂都没了,张嘴想喊,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,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,浑身僵在蒲团上,动都动不了,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。

就在这时候,她感觉到,有一只冰凉的手,摸在了她的脸上。那手硬邦邦的,凉得像冰块一样,带着一股子松油和泥土的味道,就是老二出事的时候,身上带的那种味道,山里的松木,还有地上的泥土,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
她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,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可就是动不了,也喊不出声。然后,她就听见耳边,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,低低的,哑哑的,跟老二生前的声音,一模一样,就在她耳边,一字一句地说:“媳妇,我回来了。”

那声音,凉飕飕的,吹在她的耳朵上,她能感觉到,有个人,坐在了她旁边的蒲团上,蒲团陷下去一块,跟一个大男人坐上去的重量一模一样。她能感觉到,身边有个人,就坐在那里,贴着她的胳膊,凉飕飕的寒气,不停地往她的骨头缝里钻。

就在这时候,供桌旁边的鸡笼里,那只红公鸡,突然叫了一声。那不是鸡叫,是像人一样,尖着嗓子,喊了一声“娘”,声音又尖又细,撕心裂肺的,就在她耳边炸开,震得她耳膜都疼。

随着这一声喊,灭了的四根白蜡,呼的一下,又亮了起来,烛火跳得老高,把整个堂屋都照亮了。新媳妇猛地睁开眼,浑身的束缚一下子就没了,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,流了一脸。

她往旁边看,蒲团上空空如也,什么都没有,可她脸上,还留着那冰凉的触感,胳膊上,还带着那刺骨的寒意。她抬头往供桌上看,那只红公鸡,不知道什么时候,从笼子里出来了,正站在老二的照片前面,脑袋对着照片,嘴一张一合的,像在跟照片里的人说话一样。

而供桌前的泥地上,就在她身边,有一个湿乎乎的脚印,带着山里的黑泥,还有松针,清清楚楚地印在地上,像有人刚从外面走进来,踩在这里一样。那脚印,是男人的布鞋印,大小,纹路,都跟老二生前穿的布鞋,一模一样。

新媳妇看着那个脚印,眼前一黑,当场就晕了过去。等她醒过来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,她躺在自己屋的炕上,李家老太太坐在她身边,脸上没什么好脸色,看她醒了,张嘴就骂,说她没出息,头七儿子回来看媳妇,有什么好怕的,还装晕,就是不想守节,就是想找事。

新媳妇哭着,把昨晚发生的事,一字一句地跟老太太说了,说她听见老二说话了,老二摸她的脸了,地上还有老二的脚印,那只鸡,还喊娘了。可老太太还是不信,说她是魔怔了,想娘家想疯了,胡言乱语,不仅没安慰她,反而把她屋里的窗户,都用木条钉上了,屋门也从外面锁上了,不让她出门,不让她回娘家,就把她跟那只鸡,一起锁在了屋里。

从这以后,诡异的事,就不止发生在新媳妇身上了,开始蔓延到整个李家,整个村子。

先是李家老头,那天晚上,他起夜去院子里的茅房,刚走到院子里,就看见墙角的柴火垛旁边,有个红影子,一晃就没了。他以为是黄鼠狼,没当回事,可等他从茅房出来,就听见院子里的鸡窝那边,传来了鸡扑腾的声音,还有咕咕的惨叫声。他赶紧跑过去看,打开鸡窝的门,一下子就傻了眼。

鸡窝里的十几只母鸡,全都死了,脖子都被硬生生地拧断了,脑袋歪在一边,身子还热乎着,鸡血都被吸干了,鸡脖子上的伤口,干干净净的,一滴血都没流出来。整个鸡窝里,全是死鸡,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,看着瘆人得很。

而那只拜堂鸡,本该被锁在新媳妇屋里的笼子里,此刻却好好地站在鸡窝的顶上,通红的羽毛,油光水滑的,鸡冠子红得像要滴血,嘴里干干净净的,一点鸡血都没有,正歪着脑袋,盯着李家老头看,眼睛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冷。

李家老头吓得腿都软了,嗷的一声喊,转身就往屋里跑,撞开屋门,脸白得像纸一样,跟李家老太太说了这事。老太太拿着灯,到院子里一看,也傻了眼,十几只母鸡,全死了,那只拜堂鸡,却安安静静地站在鸡窝顶上,一动不动。

老太太心里,第一次真的害怕了。她让人把新媳妇屋里的门打开,一看,鸡笼还是锁得好好的,铁丝拧得结结实实的,笼子里空空的,那只鸡,到底是怎么从锁着的屋里出来,跑到院子里的鸡窝顶上的?没人知道。

这事发生之后,李家老大那边,也出事了。老大的儿子,就是那天抱着鸡拜堂的十岁孩子,那天晚上睡觉,突然就大哭起来,哭得撕心裂肺的,怎么哄都哄不好。老大媳妇问他怎么了,孩子哭着说,窗外有个红毛的人,个子高高的,站在窗外,盯着他看,还说要找他婶子,要把他婶子带走。

孩子哭了整整一夜,到了第二天,就发起了高烧,烧得迷迷糊糊的,嘴里不停地说胡话,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,红毛人,找婶子,别过来。老大媳妇吓得不行,赶紧抱着孩子,跑到李家老两口这边,哭着说这事,说这房子不能住了,这鸡太邪性了,再这么下去,全家都要被害死。

李家老太太看着烧得迷迷糊糊的孙子,心里的慌意,像野草一样疯长,可她还是嘴硬,说孩子是看花眼了,是晚上做噩梦了,赶紧去队里找了赤脚医生,给孩子打了针,开了药。可药吃了,针也打了,孩子的烧退了,可一到晚上,还是哭,还是说看见窗外有个红毛人,盯着他看,眼睛红得像灯笼。

从这以后,李家就没安生过。晚上,院子里总有人走路的脚步声,来来回回的,开门出去看,什么都没有。李家老两口的窗户,总有人敲,笃笃笃,三下,停一下,再三下,跟之前鸡啄笼子的节奏一模一样,打开窗户,外面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,只有风吹着苞米杆子的哗啦声。李家老太太晚上睡觉,总听见耳边有人喊娘,跟老二的声音一模一样,一声接着一声,听得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,头发一把一把地白,人也迅速地憔悴下去。

村里的人,也都开始害怕了。晚上,没人敢出门,家家户户都早早地锁上门,用木头顶住,天一黑,整个村子就静悄悄的,连狗都不敢叫。有人说,晚上路过李家门口,能听见里面有男人说话的声音,还有女人的哭声,还有鸡叫,像人哭一样的鸡叫。还有人说,晚上看见李家的院墙上,站着个红影子,像人一样站着,一动不动,盯着村里看,一转头的功夫,就没了。

可就算是这样,还是没人敢提找个会看事的人来,那时候破四旧,批斗得厉害,队里的干部天天在广播里喊,要破除封建迷信,谁敢搞这些牛鬼蛇神的东西,就要拉去批斗,游街,甚至要关起来。所以就算是李家闹成这样,就算是全村人都害怕,也没人敢提半个字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,看着这事,往更邪性,更恐怖的方向发展。

转眼就到了老二去世一个月的日子,按老规矩,新媳妇要去坟上,给逝者上坟,烧纸,摆供品。李家老太太逼着新媳妇一起去,还特意带上了那只拜堂鸡,说要让它跟着媳妇,一起去看看老二的坟。

老二的坟,埋在村外西山坡的乱葬岗里,那里都是些没成家的年轻人,还有无儿无女的老人,坟包一个挨着一个,长满了野草,旁边就是一望无际的苞米地,一人多高的苞米杆子,风一吹,哗啦哗啦地响,像有无数人在里面说话一样,白天走进去,都觉得浑身发毛,更别说阴天的时候了。

那天,天阴得厉害,刮着冷风,吹得苞米叶子哗哗作响。李家老两口,新媳妇,还有李家老大,几个人,拿着供品和烧纸,往坟地走。新媳妇走在最后面,怀里抱着那个鸡笼,笼子里的那只红公鸡,安安静静的,一双眼睛,滴溜溜地转着,盯着周围的苞米地,像在找什么东西一样。

到了老二的坟前,坟头是新堆的,土还没沉实,上面插着的引魂幡,被风吹得破破烂烂的,呼啦啦地响。李家老太太把供品摆上,点了香,插在坟前的土里,就开始烧纸,一边烧,一边哭,哭自己命苦的儿子,哭这造孽的日子。

烧完了纸,老太太让新媳妇跪下,给老二磕头,还让把那只鸡,放在坟前,一起磕。新媳妇抱着鸡笼,浑身抖得厉害,她看着那个新坟,只觉得坟里面,有双眼睛,正死死地盯着她,看得她浑身发冷。她不敢不跪,只能把鸡笼放在坟前,跪在地上,弯下腰,给坟头磕头。

就在她的头磕到地上的那一刻,突然,坟里面,传来了咚咚咚的声音。

那声音,清清楚楚的,就在坟包里面,像有人用手,一下一下地敲着棺材板,咚,咚,咚,节奏不紧不慢的,一声接着一声,从坟里面传出来,听得在场的人,全都脸白了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
李家老太太的哭声,一下子就停了,整个人僵在那里,眼睛瞪得大大的,盯着坟头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李家老大和李家老头,也都傻了,站在那里,动都不敢动,只有风,吹着苞米杆子,哗啦哗啦地响,混着坟里传来的敲棺材的声音,在寂静的山坡上,听得格外清晰,格外瘆人。

那敲棺材的声音,越来越大,越来越急,咚咚咚,咚咚咚,像里面的人,要拼命地砸开棺材,从里面出来一样。紧接着,坟头的新土,开始哗哗地往下掉,坟包的正中间,突然裂开了一道缝,黑糊糊的,从里面冒出一股寒气,冷得刺骨,像冬天的冰窖里的气一样,吹得人骨头都疼。

就在这时候,放在坟前的鸡笼里,那只红公鸡,突然扑腾了起来,撞得鸡笼哐哐作响,紧接着,它竟然撞开了鸡笼的门,从里面飞了出来,一下子就落在了坟头上,正正地站在那道裂缝上面。

然后,它就对着那道裂缝,开始叫。那声音,根本就不是鸡叫,是像人一样的哭嚎,撕心裂肺的,又尖又哑,像人临死前的哀嚎,听得人头皮发麻,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。它一边叫,一边用嘴,狠狠地啄那道裂缝,一下,又一下,啄得坟上的土哗哗地往下掉,一边啄,一边哭嚎,那声音,在空旷的山坡上,传出去很远很远,连远处苞米地里的风声,都盖不住这凄厉的哭嚎。

新媳妇看着这一幕,脑子里的那根弦,一下子就断了。她尖叫一声,转身就往山下跑,拼了命地跑,什么都顾不上了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,跑,跑回村里,跑回娘家,离开这个地方,离开这只鸡,离开这个死人。

李家老太太想拉她,伸手抓了一把,只抓到了她的衣角,被她挣开了,她疯了一样,往山下跑,身后的鸡叫,哭嚎声,还有坟里传来的敲棺材的声音,像长了腿一样,追着她,在她耳边不停地响。

她一口气跑回了村里,直接冲进了大队部,队长正在里面办公,她一下子就跪在了队长面前,抱着队长的腿,哭得撕心裂肺,说她要离婚,她要回娘家,李家闹鬼,那只鸡是妖怪,再待下去,她就要被害死了,她就要死在李家了。

队长看着她,头发散乱,脸色惨白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整个人都快魔怔了,跟一个月前那个周正水灵的姑娘,判若两人,心里也不是滋味。他早就知道李家这事办得不地道,强逼着人家闺女守活寡,现在闹成这样,也实在是看不下去了。

当天下午,队长就找了公社的干部,还有李家老两口,王家老两口,一起到大队部,调解这事。王家老两口来了,看见闺女变成这个样子,当场就哭了,抱着闺女,说什么都要把闺女领回去,这门亲事,不算数了,就算是被人戳脊梁骨,就算是死,也不能让闺女再在李家待下去了,再待下去,闺女的命就没了。

李家老太太一开始,还是不愿意,还是说换了庚帖,收了彩礼,闺女就是李家的人了,不能走。可队长和公社的干部,都帮着王家说话,说婚姻自由,不能逼人家闺女守活寡,再这么闹下去,出了人命,你李家担不起这个责任。再加上,这段时间,李家发生的这些邪性事,孙子天天哭着说看见红毛人,老两口夜夜被敲门声折磨,院子里的鸡全死了,还有坟地里发生的那一幕,老太太心里,早就怕了,早就撑不住了。

最后,李家老太太松口了,同意让王家把闺女领回去,彩礼也不要了,但是,她提了一个条件,那只拜堂鸡,必须一起带走。她说,拜了堂,这鸡就是老二,就是她的男人,她生是李家的人,死是李家的鬼,就算是回娘家,也得带着她男人一起走,走到哪,带到哪。

王家老两口,这时候只想把闺女领出来,什么条件都答应,别说带一只鸡,就算是带十只鸡,他们也认了。当场就签了字,把闺女领回了家,那只红公鸡,也一起,被带回了王家。

所有人都以为,把闺女从李家接出来,这事就算了了,就能安生了。可谁也没想到,这根本就不是结束,这恐怖的事,才刚刚开始,这只鸡,这个死人,根本就没打算放过这个闺女,也没打算放过王家。

王家把闺女接回了家,闺女一进门,就病倒了,高烧不退,躺在床上,迷迷糊糊的,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,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,别过来,别盯着我,我不跟你走。王家老两口,看着闺女这样,心疼得直掉眼泪,天天守在闺女床边,给她熬药,找赤脚医生来看,可药吃了,针也打了,高烧就是退不下去,人也一天比一天虚弱,眼瞅着就不行了。

他们把那只带回来的公鸡,扔到了院子最角落的鸡窝里,用最粗的木头做了个笼子,把鸡关在里面,锁上了锁,还用铁丝拧了一圈又一圈,恨不得把它钉死在里面,离闺女的房间远远的,不想让闺女看见它,不想让它再靠近闺女。

可就在闺女接回来的当天晚上,王家就出事了。

那天半夜,王家老两口,守在闺女的床边,刚迷迷糊糊地要睡着,突然就听见,堂屋里,传来了脚步声。那脚步声,很慢,很沉,是男人的布鞋踩在泥地上的声音,一步,又一步,从院门口,走到堂屋门口,然后,停在了门口。

紧接着,就是敲门声,笃笃笃,笃笃笃,三下,停一下,再三下,跟之前在李家,那只鸡啄笼子的节奏,一模一样,不紧不慢的,在寂静的夜里,听得格外清晰,敲得人心脏都跟着缩起来了。

王家老头,壮着胆子,从墙上摘下了挂着的镰刀,握在手里,走到堂屋门口,大声喊了一句,谁啊?外面没人应声,敲门声还在继续,笃笃笃,笃笃笃,一下接着一下。

王家老头,深吸了一口气,猛地一下,拉开了门闩,打开了门。门外,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,只有院子里的风,刮着柴火垛,哗啦哗啦地响,天上的月亮,被云遮住了,院子里黑糊糊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
他拿着镰刀,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鸡窝在院子的角落,锁得好好的,笼子里的鸡,安安静静地站着,一点动静都没有,院门也插得好好的,根本就没人进来过。

他心里犯嘀咕,以为是自己听错了,转身关上门,刚要往闺女的房间走,就听见闺女的房间里,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。

老两口吓得魂都飞了,赶紧冲过去,推开闺女的房门,就看见闺女缩在炕角,用被子蒙着头,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,指着窗户,哭着喊,那只鸡,那只鸡就在窗户外面,盯着我看,它就在那里!

老两口赶紧跑到窗户边,往外看,窗户外面,黑糊糊的,什么都没有,鸡窝在院子的最角落,离着闺女的房间,有十几米远,就算是那只鸡飞过来,也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
可闺女哭得撕心裂肺,说她看得清清楚楚,那只鸡,就站在窗台上,两个红眼睛,死死地盯着她,跟在李家的时候,一模一样。

老两口安抚了闺女半天,闺女才慢慢平静下来,可还是不敢睡觉,睁着眼睛,盯着窗户,生怕一闭眼,那只鸡就出现在她面前。

第二天早上,天刚亮,王家老头就赶紧跑到院子角落的鸡窝去看,一看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鸡笼的锁,还是锁得好好的,铁丝还是一圈一圈地拧在上面,结结实实的,一点都没动,可笼子里的那只红公鸡,没了。

他当时就慌了,拿着镰刀,在院子里到处找,找了半天,最后,在闺女房间的窗台上,找到了那只红公鸡。它正站在窗台上,安安静静地站着,盯着屋里的炕,眼睛红得像血,鸡冠子红得发亮,看见王家老头过来,它只是歪了歪脑袋,像人一样,看了他一眼,一点都不怕人。

王家老头气得浑身发抖,血都往头上涌,他一把抓住那只鸡,拎着它的翅膀,就往院子里走,嘴里骂着,你这个孽畜,我今天非杀了你不可!他从屋里拿出菜刀,放在磨刀石上,霍霍地磨着,就要把这只鸡给杀了,剁了,烧了,让它再也不能害人。

王家老太太赶紧跑过来,拉着他,说不能杀,不能杀啊,这鸡是附了老二的魂的,杀了它,老二的魂不会放过我们的,会遭报应的!

王家老头红着眼睛,说不杀它?留着它害死我们闺女?留着它害我们全家?今天我就算是遭报应,也要杀了这个孽畜!

他甩开老太太的手,把那只鸡按在菜板上,举起了菜刀,就要砍下去。就在这时候,那只被按在菜板上的公鸡,突然叫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