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媳妇的情况越来越严重,一开始只是晚上闹,后来大白天的也开始不对劲了。经常好好的,突然就变了脸,蹲在院子里的墙头上,像猫一样缩着身子,晒太阳,有人从门口路过,她就呲牙,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响声,屯子里的人都怕了,再也不敢从他家门口路过,都绕着走。
家里的狗也出事了。他家养了一条大狼狗,是从林场抱来的,个头大,性子凶,平时山里的野猪都怕它,见天的在院子里巡逻,一点动静都能叫半天。可自从家里出了事,这条狗就彻底蔫了,整天缩在狗窝里,不敢出来,一到天黑,就呜呜地哭,像小孩一样,哭得人心里发毛。
汉子给它喂吃的,它也不吃,就缩在角落里,浑身发抖,眼睛死死地盯着后山的方向。没过几天,这条狗就疯了,整天用脑袋撞狗窝的墙,撞得头破血流的,也不知道疼,不吃不喝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。又过了两天,狗死了,死在狗窝里,眼睛瞪得大大的,肚子硬邦邦的,剖开一看,里面全是碎稻草和石头子,一点吃食都没有,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吃进去的。
狗死了之后,家里就更没了遮拦,那些山狸子越来越放肆,大白天的,都敢在院墙外面晃,看见人,也不跑,就蹲在那里,绿油油的眼睛盯着你,看得人浑身发毛。
有一回,汉子去井边挑水,刚把水桶放进井里,一低头,就看见井水里,除了自己的影子,还有一双绿油油的眼睛,就在他的身后,盯着他。他猛地回头,身后空荡荡的,啥也没有,只有井台边的雪地上,留着几个小小的梅花脚印。
还有一回,他上山砍柴,砍着砍着,就觉得身后不对劲,总觉得有东西跟着他,他走,那东西也走,他停,那东西也停。他猛地回头,树林里静悄悄的,啥也没有,可他一转身,就看见自己刚踩出来的脚印后面,跟着一串小小的梅花印,离他的脚后跟,只有半步远,不知道跟了他多久。
他吓得斧子都差点扔了,转身就往山下跑,一路跑回屯子,进了院子,关上大门,靠在门板上,浑身都是冷汗,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从那以后,他再也不敢一个人上山了,就算下地干活,也要等到天大亮了才去,太阳没落山就赶紧回来,把院子的大门插得死死的,晚上更是连房门都不敢出。
可就算这样,也躲不开。
一天晚上,两口子早早地就吹了灯,缩在炕上,用被子蒙着头,大气都不敢喘。半夜的时候,汉子突然觉得身上沉得慌,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身上,喘不过气,他想睁眼,眼皮像粘住了一样,怎么也睁不开,想动,手脚像被钉在了炕上,一点都动不了。
他心里清楚,这是被魇住了,可他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听见耳边传来细细的声音,窸窸窣窣的,像有人在他耳边说话,又像猫在舔毛,那声音越来越近,他能感觉到,有凉飕飕的、毛茸茸的东西,在蹭他的脸,腥气扑鼻,还有细细的、尖尖的东西,在数他的头发,一根一根的,从发根滑到发梢,窸窸窣窣的。
他吓得魂都快没了,拼命地挣扎,终于,嗷的一声喊了出来,猛地睁开了眼睛,一下子坐了起来。
屋里黑漆漆的,啥也没有,媳妇躺在他身边,睡得死死的,只是喉咙里发出细细的、尖尖的呼噜声,像猫一样。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伸手一摸自己的脸,湿漉漉的,全是冷汗,再一摸枕头边,有一撮黄黄的、软软的狸子毛,还带着一点凉丝丝的温度。
他知道,刚才那不是梦,那东西,刚才就在他的脸跟前,盯着他。
这件事之后,汉子彻底怕了,他知道,这东西是跟他不死不休了,他不走,早晚得死在这里。他开始收拾东西,想带着媳妇,去远一点的地方,投奔远房的亲戚,躲一阵子,等风头过了再回来。
可还没等他走,媳妇就出事了。
那天晚上,屯子里有人家办喜事,摆了酒席,汉子想着,去吃顿喜酒,沾沾喜气,说不定能冲冲霉运,就锁了房门,把媳妇锁在家里,自己去了。他没敢多待,吃了几口饭,喝了两杯酒,就赶紧往回走,前后也就一个时辰的功夫。
等他回到家,推开院门,就看见房门大开着,窗户的木棱子被掰断了两根,屋里空荡荡的,媳妇不见了。
他当时脑子嗡的一声,血就冲上了头顶,疯了一样在屋里翻,炕洞、灶膛、柴房、猪圈,都找遍了,啥也没有。他冲出院子,在屯子里喊媳妇的名字,屯子里的人听见了,都拿着火把出来了,问清楚了情况,都知道他媳妇是被那山狸子勾走了,几个胆大的年轻人,拿着斧子、扁担,跟着他,打着火把,往后山的方向找。
那天晚上,月亮被云遮住了,天黑得像泼了墨,后山的树林里黑漆漆的,风吹过树棵子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鬼哭一样。火把的光在黑暗里晃来晃去,只能照亮眼前一小块地方,周围的黑暗里,不知道藏着什么东西,时不时传来一声尖利的狸子叫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他们找了整整一夜,嗓子都喊哑了,火把烧完了一根又一根,一直找到天快亮了,鸡叫了头遍,才在当初他杀那只母狸子的那个倒木树洞旁边,找到了媳妇。
当时的景象,跟着去的人,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媳妇光着脚,身上的棉袄被树棵子刮得破破烂烂的,脸上、手上、脚上全是血口子,她就蹲在那个树洞前面,怀里抱着几块圆溜溜的石头,用自己的破棉袄裹着,像抱着刚出生的孩子一样,嘴里发出细细的、呜呜的声音,低着头,给那几块石头喂奶。
她的身边,蹲着七八只大山狸子,最大的那只,毛色发黄,个头跟半大的狗一样,脸上有一道疤,就蹲在媳妇的身边,离她只有半步远,像护着她一样。看见火把照过来,那些山狸子也不跑,就齐刷刷地转过头,绿油油的眼睛,盯着他们,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威胁声,没有一只后退的。
媳妇听见动静,慢慢抬起头,火把的光照在她的脸上,她的眼睛绿油油的,瞳孔缩成了一条缝,根本不认识人了,看着他们,就像看陌生的野兽,呲着牙,喉咙里发出跟山狸子一模一样的嘶叫声,把怀里的石头抱得更紧了。
汉子看着媳妇那个样子,腿一软,扑通一声就跪在了雪地里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,哭着喊媳妇的名字,让她跟自己回家。
可媳妇根本没反应,只是死死地盯着他,像看仇人一样,他往前爬了一步,媳妇身边的那只大山狸子,猛地站了起来,炸着毛,冲他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,周围的那些山狸子,也都站了起来,弓着身子,随时准备扑上来。
跟着来的几个年轻人,都吓得往后退,拉着汉子,说不行,赶紧走吧,这媳妇已经不认人了,再不走,这些狸子就要扑上来了,到时候命都没了。
汉子不肯走,跪在那里哭,可媳妇还是那个样子,跟那些山狸子一起,死死地盯着他,没有一点熟悉的样子。最后,他被几个年轻人硬拉着,拖回了屯子。
回到家,汉子就垮了,躺在床上,不吃不喝,整天以泪洗面。他爷爷过来照顾他,老爷子一辈子在山里打滚,啥野物都见过,看着他这个样子,叹了口气,说,早就让你别惹那带崽的母狸子,你不听,现在好了,你杀了它的崽,它就把你的媳妇变成它的崽,给它养孩子,这仇,结死了,解不开了。
汉子哭着问爷爷,有没有啥办法,能把媳妇救回来。爷爷摇着头,说,这东西,不是靠打靠杀就能解决的,它现在已经不是一只了,后山的狸子都跟它一伙了,你越杀,它们越记仇,你媳妇现在已经被它们迷了心窍,认不出人了,就算拉回来,也没用了。
可汉子不死心,第二天,他自己一个人,拿着斧子,又去了后山,想把媳妇拉回来。可到了那个树洞那里,媳妇已经不见了,树洞空空的,只有地上留着几个光脚印,还有一圈梅花印,延伸到树林深处,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他在树林里找了整整一天,嗓子都喊出血了,也没找到媳妇,天快黑的时候,树林里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狸子叫声,四面八方都是,像有无数只山狸子,在围着他,他吓得不敢再找,只能跌跌撞撞地跑回了屯子。
从那以后,他天天都去后山找媳妇,找了半个多月,把整个后山都翻遍了,只找到了媳妇的一只棉鞋,还有一块破棉袄的布,挂在树枝上,上面全是血,还有被撕咬的痕迹。
屯子里的人都跟他说,别找了,他媳妇肯定是被山狸子拖进树林深处,吃了,找不回来了。
可汉子不信,还是天天找,找着找着,人就疯了,整天浑浑噩噩的,在屯子里晃来晃去,嘴里念叨着,我错了,我不该杀你,你把媳妇还给我,头发也白了一半,才二十出头的人,看着像四十多的一样。
家里的地也荒了,院子里的草长了半人高,猪圈空了,鸡窝也空了,好好的一个家,就这么散了。
可那些山狸子,还是没放过他。
他住的那个房子,晚上天天闹动静,时不时就能听见女人的哭声,细细的,尖尖的,从房子里传出来,还有狸子的嘶叫声,一声接着一声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屯子里的人,晚上都不敢从他家门口路过,都说那房子已经被山狸子占了,成了凶宅。
他还是住在那房子里,不管别人怎么劝,都不肯走。他说,他要等媳妇回来,媳妇要是回来了,找不到他,该着急了。
可他等来的,不是媳妇,是越来越吓人的怪事。
每天早上,他醒过来,身上都会多几道深深的爪印,渗着血,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挠的,他睡觉的时候,总觉得有毛茸茸的东西在他身上爬,凉飕飕的,舔他的脸,嘴里的腥气熏得他想吐,可他睁不开眼,动不了,只能硬生生受着。
门槛上,每天都会摆上死耗子、死麻雀,有时候还有血淋淋的内脏,整整齐齐的,像给他上供一样。他扫掉了,第二天早上,又会摆上,从来没断过。
他晚上睡觉,总能听见窗户外面,有女人在喊他的名字,细细的,尖尖的,跟他媳妇的声音一模一样,他一开门,就看见一道黄影窜进后山的树林里,啥也没有。有一回,他听着那声音就在门口,喊得可怜,他想都没想,拉开门就冲了出去,结果刚出门,脚下一绊,摔在了地上,低头一看,绊倒他的,是媳妇的另一只棉鞋。
他抱着那只棉鞋,坐在院子里,哭了整整一夜。
屯子里的人看着他这个样子,都觉得可怜,可没人敢帮他,都怕惹上那山狸子,给自己家招来祸事。只有他爷爷,天天过来给他送点吃的,陪他坐一会儿,劝他赶紧走,别在这里耗着了,再耗下去,命都没了。
可他不听,他说,他走了,媳妇回来就找不到家了。
就这样,又过了一个多月,出事了。
那天早上,天刚亮,他爷爷过来给他送早饭,推开院门,就看见房门大开着,屋里空荡荡的,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,人不见了。
炕席上,留着一撮黄黄的狸子毛,还有几滴新鲜的血,地上的脚印,从屋里一直延伸到院门口,一半是人的光脚印,一半是小小的梅花印,两个脚印并排着,一直往后山的方向去了。
老爷子当时就腿软了,知道出事了,赶紧回屯子喊人,屯子里的人拿着家伙事,跟着老爷子,一起往后山找。
他们找了整整三天,把整个后山都翻遍了,沟沟坎坎,树洞里,石缝里,都找遍了,啥也没找到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,那个汉子,就这么消失在了后山的树林里,再也没人见过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