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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9章 山狸子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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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盘着腿坐在烧得暖烘烘的炕头,屁股底下垫着洗得发白的毡垫,奶奶坐在炕梢,手里的锥子穿过厚千层底,麻线拽出来带着闷闷的嗤啦声。我晃着她的胳膊缠了快半宿,她才抬眼,往灶膛那边瞥了一眼,压低了声音,给我讲了个早年间屯子里发生的、跟山狸子有关的真事。

那时候屯子还没现在这么大,最边上的人家挨着后山,后山是连片的柞树林子,树棵子密得像扣在地上的绿毡子,里面藏着野兔、狍子、野猪,最多的就是山狸子。这东西长得像猫,可比猫凶得多,尖牙能咬穿厚棉袄,爪子带钩,一挠就是一道血口子,最要紧的是,这东西记性好,记仇,能记一辈子。

故事里的汉子那时候二十出头,刚娶了媳妇,两口子都是勤快人,起早贪黑地侍弄几亩薄地,院子里喂着猪、鸡,日子过得不算富裕,却也热热闹闹的。他家就住在屯子最靠后山的地方,院墙外面几步远就是树林子的边,平时风一吹,都能听见林子里的鸟叫虫鸣。

那年冬天雪下得大,齐腰深的雪把后山盖得严严实实,山里的野物找不到吃食,时不时就往屯子里窜,偷鸡摸鸭的事常有。汉子年轻,手劲大,胆子也大,见天的拿着斧子上山砍柴,顺便下几个套子,套个野兔啥的,改善改善伙食。

出事那天是腊月初,天寒地冻的,他扛着斧子进了山,想砍几棵硬柞木,留着过年烧火。雪太深,走一步陷一步,他专找树棵子密的地方走,那里背风,雪薄点。走着走着,就听见前面倒木底下,传来细细的、吱吱的叫声,像刚出生的小猫崽。

他心里一动,放轻了脚步凑过去,那是一棵被雷劈断的老柞树,树干倒在地上,烂了半截,中间空出一个树洞,洞口盖着干草和树叶,那吱吱的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。他用斧子扒开干草,往里一瞅,心就热了——树洞里铺着软乎乎的兽毛,五只粉嘟嘟的小山狸子挤在一块儿,眼睛还没睁开,浑身光溜溜的,正拱来拱去找奶吃。

早年间,一张完整的山狸子皮能卖不少钱,尤其是这种没睁眼的小崽,皮毛细软,懂行的人都愿意收。他当时就起了贪心,伸手就想去掏那几只小山狸子。

手刚伸到洞口,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尖利的嘶叫,那声音又尖又哑,像钢针划在石头上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他猛地回头,就看见离他几步远的雪地里,蹲着一只大黄狸子,那是只母狸子,个头比普通的山狸子大一圈,身上的毛油光水滑的,炸得像个球,两只眼睛在雪光里绿油油的,死死地盯着他,嘴里露出尖尖的牙,白森森的,嘴角还挂着血沫子,一看就是刚捕猎回来。

母狸子见他盯着自己,往前迈了两步,前爪扒着雪,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威胁声,那意思再明白不过——这是它的崽,让他滚。

换做是屯子里的老人,这时候肯定就退走了,老辈人都知道,带崽的母兽最是拼命,尤其是山狸子,宁死都要护着崽,惹了它,后患无穷。可这汉子年轻气盛,又仗着手里有斧子,根本没把这只狸子放在眼里。他非但没退,反而握紧了斧子,往前迎了一步。

母狸子彻底被激怒了,嗷的一声就扑了上来,身子在空中弓成一道弧线,尖牙直奔他的脸就过来了。汉子早有准备,侧身一躲,手里的斧子顺着劲儿就劈了下去,他常年砍柴,斧子用得极熟,这一斧子又快又狠,正劈在母狸子的腰上。

咔嚓一声闷响,斧子劈开了兽皮,嵌进了骨头里,母狸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摔在雪地里,身子扭了两下,血顺着伤口涌出来,把周围的白雪染得通红,像开了一朵刺眼的红花。它还没死透,前爪撑着雪地,想往树洞那边爬,眼睛死死地盯着树洞的方向,嘴里发出细细的、哀哀的叫声,像在喊自己的孩子。

汉子看着它那副样子,非但没心软,反而觉得碍眼,上去又补了一斧子,正砍在母狸子的头上,这下它彻底不动了,眼睛还圆睁着,绿油油的光散了,只剩下一片浑浊的死灰。

杀了母狸子,他回头看了看树洞里那几只还在吱吱叫的小山狸子,眼瞅着没了娘,也活不成了,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,伸手把五只小山狸子都掏了出来,挨个摔死在雪地上,小小的身子摔在硬邦邦的雪壳子上,发出闷闷的声响,没几下就没了动静。

他把母狸子的尸体拎起来,用斧子剥了皮,整张皮剥得完完整整的,连耳朵尖、尾巴尖都没破。他把皮卷起来塞在怀里,尸体和小山狸子的崽子就扔在雪地里,没管,扛着斧子,砍了柴,哼着小曲回了家。

回到家,媳妇正在灶房里做饭,见他拎着柴回来,怀里还揣着东西,就问他捡着啥了。他得意洋洋地把那张山狸子皮掏出来,展开给媳妇看,说自己今天运气好,杀了只大狸子,这皮晾干了,能做个暖和的皮帽子,剩下的还能卖钱。

媳妇是个老实本分的女人,见那皮子上还带着血,吓得往后缩了缩,说老辈人都说山狸子有灵性,杀不得,尤其是带崽的母狸子,赶紧扔了吧,别惹祸。

汉子听了就笑,说她一个妇道人家,头发长见识短,一只畜生而已,有啥灵性不灵性的,我一斧子就劈死了,它还能翻天不成?

他不听媳妇的劝,找了几根钉子,把那张山狸子皮撑开,仔仔细细地钉在了自家房山墙的外面,说风一吹,太阳一晒,几天就晾干了。

那时候他根本不知道,就这一下,给自己招来了塌天的祸事。

头几天,啥事儿都没有,他照旧天天上山砍柴,媳妇在家喂猪喂鸡,操持家务,日子过得跟往常一样。他时不时还会看看墙上的狸子皮,跟媳妇炫耀,说你看,啥事都没有,就是你瞎担心。

大概是第七天头上,怪事开始了。

先是晚上睡觉的时候,总能听见外屋地有动静,细细的,窸窸窣窣的,像小猫在挠门,又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木头。头两回,汉子以为是家里的猫闹的,没当回事,骂了两句,就翻个身继续睡了。

可后来,这动静越来越频繁,天天晚上都有,有时候在门口,有时候在窗户根底下,有时候甚至就在炕沿候,他猛地坐起来,抄起放在枕头边的斧子,一脚踹开房门,冲了出去。

院子里静悄悄的,月光洒在雪地上,亮堂堂的,啥也没有。他拿着斧子,把院子里的猪圈、柴房、茅房都查了个遍,连个耗子影子都没看见。可等他回到屋里,刚躺下,那动静又响起来了,就在窗户外面,一下一下的,刮得窗纸沙沙响。

他又冲出去,还是啥也没有,只有雪地上,留着几个小小的、梅花形状的脚印,浅浅的,刚能盖住雪壳子,一看就是山狸子的脚印。

他心里有点发毛,可还是嘴硬,跟媳妇说,就是山里的小野狸子,闻着它娘的皮子味过来了,没事,过两天闻不着味,就走了。

可事情根本没他想的那么简单。

从那以后,家里的东西开始莫名其妙地移位。晚上睡觉前,明明把水瓢放在了灶台上,第二天早上起来,水瓢好好地放在门槛上;晚上吹灭的油灯,半夜醒过来,总能看见灯芯上飘着一点火星子,像有人刚对着吹了一口气;喂猪的泔水桶,头天晚上装得满满的,第二天早上起来,里面的东西一点没动,可桶边围着一圈小小的梅花印,家里的猪缩在猪圈的角落里,浑身发抖,不敢靠近泔水桶,也不敢吃食。

最吓人的是,有一天早上,媳妇起来喂鸡,一开鸡窝门,吓得嗷一声就坐在了地上。鸡窝里的八只鸡,全死了,每只鸡的脖子上都有两个小小的血洞,血被喝得干干净净,鸡身子整整齐齐地摆在鸡窝里,脑袋都冲着一个方向,就是房山墙钉着狸子皮的那个方向。

汉子看着那一地的死鸡,脸都白了,他知道,这不是普通的野物偷鸡,野物偷鸡,只会叼走一只,不会把整窝鸡都杀了,还摆得整整齐齐的,这是冲着他来的。

媳妇吓得直哭,说早就跟你说了,山狸子杀不得,你不听,现在它来找你报仇了,赶紧把那皮子烧了吧。

这次汉子没犟,赶紧搬了梯子,爬上去,把钉在房山墙上的那张狸子皮撕了下来。那皮子已经晾干了,硬邦邦的,两只眼睛的地方空着,黑洞洞的,盯着他,看得他浑身发毛。他抱着皮子,跑到院子里,点了一把火,把皮子扔了进去,火苗窜起来,卷着皮子,发出一股焦糊的腥气,烧了好半天,才烧成了一堆黑灰。

他又找了个铁锹,把那堆灰铲起来,跑了二里地,埋到了后山的树林子里,踩得严严实实的,心里想着,这下总该没事了,皮子烧了,仇也该了了。

可他没想到,这只是个开始。

皮子烧了的当天晚上,动静更大了。

以前只是窸窸窣窣的小动静,那天晚上,整个院子里都是脚步声,细细的,密密麻麻的,像有几十只小兽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还有尖利的叫声,细细的,像小孩哭,又像女人笑,一声接着一声,就在窗户外面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汉子和媳妇吓得缩在炕上,用被子蒙着头,大气都不敢喘。汉子手里紧紧攥着斧子,手心全是汗,他能听见,那叫声就在窗户根底下,离他只有一层窗纸的距离,甚至能听见爪子刮窗纸的沙沙声,一下一下,像刮在他的心上。

好不容易熬到天亮,鸡叫了头遍,外面的动静才慢慢停了。汉子壮着胆子,掀开被子,推开房门,院子里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
整个院子的雪地上,全是密密麻麻的梅花脚印,从院门口到墙头上,从房门到窗户根,一圈一圈的,数都数不清,不知道昨天晚上来了多少只山狸子。门槛上,整整齐齐地摆着死耗子、死麻雀,还有一条被掐断了头的蛇,血淋淋的,像上供一样,摆了一排。

媳妇看着这景象,当场就吓哭了,瘫在地上,站都站不起来。

从那天起,媳妇就开始不对劲了。

一开始,只是晚上睡不好觉,总做噩梦,说梦见有毛茸茸的东西蹭她的脸,凉飕飕的,腥气扑鼻。她开始说梦话,不是平时的动静,细细的,尖尖的,像猫叫,又像狸子的嘶鸣,汉子推醒她,她就一脸茫然,说自己啥也不知道,就觉得浑身酸疼,累得慌,像干了一夜的重活。

慢慢的,她白天也开始不对劲了。

她本来是个爱干净的女人,家里家外收拾得干干净净,自己也梳着头,脸洗得白白净净的。可现在,她整天不梳头,不洗脸,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,眼神发直,坐在炕梢,一动不动,就盯着窗户外面看,一看就是大半天,谁跟她说话,她都跟没听见一样。

最吓人的是她的眼睛,白天的时候,瞳孔缩成一条细细的缝,像猫的眼睛一样,到了晚上,就变得圆圆的,在暗处发亮,绿油油的,看得人心里发怵。

她的饭量也变了,以前一顿能吃两碗饭,现在啥熟食都不吃,就爱吃生的东西,生土豆、生白菜帮子,抓起来就啃,嚼得咔咔响。有一回,汉子从地里回来,一进灶房,就看见媳妇蹲在地上,手里抓着一只刚杀的鸡,生的,血淋淋的,她正埋着头,啃鸡脖子,喝鸡血,嘴角全是血,看见他进来,慢慢抬起头,眼睛绿油油的,冲他呲了呲牙,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威胁声,跟那天他在山里看见的那只母狸子,一模一样。

汉子吓得魂都飞了,上去一把抢过她手里的鸡,扔在地上,媳妇嗷的一声就扑了上来,指甲挠在他的胳膊上,瞬间就划出了几道深深的血口子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他这才发现,媳妇的指甲,本来剪得短短的,干干净净的,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,长得长长的,尖尖的,像爪子一样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干了的血渍。

他费了好大的劲,才把媳妇按住,媳妇在他怀里拼命挣扎,又抓又咬,喉咙里发出尖利的嘶叫,力气大得惊人,根本不像平时那个弱不禁风的女人。一直闹到天快亮了,鸡叫了,媳妇才突然软了下来,瘫在他怀里,晕了过去。等她醒过来,又恢复了平时那个老实的样子,看着自己身上的血,还有汉子胳膊上的伤,一脸茫然,问他发生了啥,自己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。

汉子看着媳妇那个样子,心里又疼又怕,他知道,媳妇这是被那山狸子缠上了。他去找屯子里的老人,想问问有没有啥办法,老人们一听是山狸子的事,都摇着头往后退,没人敢接这话茬,只跟他说,你惹了不该惹的东西,那东西记仇,不死不休,你赶紧带着媳妇,离开这里,越远越好,不然早晚要出事。

可他舍不得自己的房子,舍不得这几亩地,更重要的是,他不知道能去哪,亲戚家都在周边的屯子,离得不远,就算去了,那东西能跟过来,到时候还得连累亲戚。

他没走,可接下来的事,越来越吓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