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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6章 森森鬼影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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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这时,院子里的风雪突然大了起来,卷着雪沫子,刮得人眼睛都睁不开,那些脚步声,哭声笑声,又响了起来,比刚才更凶,更近,就在耳边,四面八方都是,像是有无数个人,围了过来,挤在他们身边,对着他们喘气。

小伙子们再也撑不住了,谁也不想拿自己的命开玩笑,喊了一声,全都转身跑出了院子,连锄头扁担都扔在了地上,头都不回地跑回了家。整个院子,又只剩了屋里的桂兰和婆婆,还有外面那些数不清的东西。

从这天起,村里再也没人敢来了。谁都知道,桂兰家招来的东西太多了,挡不住,惹不起,谁沾谁倒霉,就连平时跟桂兰家关系最好的邻居,都不敢从她家门前过,绕着道走。

婆婆急火攻心,当天晚上就病倒了,发起了高烧,烧得迷迷糊糊的,躺在床上,起不来,连水都喝不进去,嘴里胡言乱语的,一会喊着让那些东西滚,一会又哭着喊儿子的名字,让他赶紧回来。

家里就只剩桂兰一个人了。

她挺着七个多月的大肚子,肚子沉得像坠了一块大石头,翻身都费劲,还要照顾发烧的婆婆,烧水喂药,端屎端尿,白天还好,有太阳,屋里亮堂,可一到晚上,天一黑,整个屋子就陷在黑里,那些东西,就来了。

每天晚上,吹了煤油灯,屋里就只剩灶坑里一点余火的红光,她就能听见,院子里的脚步声,密密麻麻的,来来回回的,整个院子都挤满了,窗根底下的笑声,哭声,说话声,就在耳边,还有小手,扒着窗户纸,一下一下的,抠得窗户纸哗啦响。外屋地的门,天天晚上被推开,脚步声在外屋地走过来走过去,里屋的门,被推得吱呀响,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,带着一股潮乎乎的烂泥腥气,就是老河沟里的那股味。

桂兰缩在炕角,抱着自己的肚子,一夜一夜地熬,不敢闭眼,眼泪哗哗地流,她想不通,自己没做过亏心事,没害过人,为什么这些东西要缠着她,缠着她肚子里的孩子。她摸着肚子里的孩子,孩子在里面踢了她一下,小小的,有劲的,她心里一下子就软了,也硬了,她不能怕,她要护着自己的孩子,就算是死,也不能让那些东西伤了她的孩子。

就这么熬了三天,到了第四天晚上,雪下得更大了,鹅毛大的雪片,把整个村子都埋了,村里的电线被雪压断了,整个村子都停了电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连一点灯光都没有。桂兰在屋里点了一盏煤油灯,火苗小小的,在风里晃来晃去,一会绿,一会蓝,把墙上的影子晃得歪歪扭扭的。

婆婆躺在南炕上,烧得更厉害了,脸通红,嘴里胡言乱语的,连眼睛都睁不开了。桂兰坐在北炕上,紧紧地抱着肚子,背靠着墙,眼睛死死地盯着屋门,手里攥着一把剪刀,是她平时剪布用的,磨得锃亮,刀尖对着门口。她知道,今晚那些东西,肯定会来,而且,会比之前的每一晚,都凶。

果然,刚到后半夜,村里的鸡都没动静的时候,外面的风雪声里,夹杂了别的声音。

先是脚步声,轻轻的,从大门外进来,一个,两个,十个,二十个,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咯吱咯吱的,踩在雪地上,整个院子里都是,密密麻麻的,数都数不清。然后是小孩的笑声,咯咯的,不止一个,几十个,上百个,就在院子里,窗根底下,围着房子跑,笑得特别欢。还有女人的哭声,呜呜咽咽的,男人的叹气声,老头老太太的咳嗽声,各种各样的声音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挤满了整个院子,整个房子,像是有无数个人,站在院子里,围得水泄不通,都往屋里看,盯着她的肚子。

桂兰紧紧地攥着剪刀,手心里全是汗,指节都攥白了,浑身抖得厉害,可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,一步都不退。

就在这时,大门“哐当”一声,被狠狠推开了,撞在院墙上,发出一声巨响。紧接着,外屋地的门,也“吱呀”一声,被推开了,脚步声,从外屋地进来了,一步一步的,踩在砖地上,越来越近,走到了里屋的门口。

里屋的门,吱呀一声,被推开了一道缝。

一股刺骨的冷风,顺着缝灌了进来,带着那股熟悉的、潮乎乎的烂泥腥气,还有一股冻死人的寒气,一下子就把屋里的热气全冲没了。煤油灯的火苗,一下子就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绿点,暗得几乎看不见,屋里瞬间就黑了下来,只有那道门缝里,透进来外面雪地里一点点惨白的光,照着门口挤着的无数个影子。

桂兰看见,门缝里,伸进来一只小手。

小小的,青黑色的,指甲尖尖的,细细的手指,扒着门缝,然后,又伸进来一只,又一只,好多好多只手,小小的,大大的,青黑色的,都扒着门缝,一点点地,把里屋的门,往两边推开。

门开得越来越大,桂兰终于看清了门口的景象。

外屋地,门口,挤满了人,不对,是挤满了东西。

最前面的,是一群小孩,光着身子,浑身都是黑泥,小小的身子,青黑色的,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,没有眼珠,咧着嘴笑,嘴里没有牙,黑洞洞的,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,都盯着她的肚子,一步步地往屋里走。他们身后,是女人,披头散发的,脸是青紫色的,有的肚子破了,肠子耷拉在外面,有的脖子上缠着绳子,舌头伸得老长,还有的浑身是水,头发粘在脸上,往下滴着黑糊糊的水。再往后,是男人,有的缺胳膊少腿,有的脑袋歪在一边,脖子断了,只连着一点皮,有的胸口一个大洞,黑糊糊的,往外冒着寒气。还有老头老太太,佝偻着身子,脸烂得看不清五官,眼睛也是黑洞洞的,死死地盯着她的肚子。

密密麻麻的,数都数不清,挤满了整个外屋地,门口都站不下了,后面的还在往前挤,一双双眼睛,黑洞洞的,全都死死地盯着她的肚子,像是饿了很久的狼,看见了猎物,眼睛里全是贪婪。

桂兰终于明白了,这些东西,都是老河沟里的孤魂野鬼,都是横死的,没家的,不能投胎的,他们盯上了她肚子里的孩子,想要抢这个身子,抢这个投胎的机会。他们围着她,围着这个房子,就是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。

她把剪刀横在身前,对着门口那些东西,用尽全身的力气喊:“滚!都给我滚!别碰我的孩子!谁过来,我就跟谁拼命!”

她的声音抖得厉害,带着哭腔,可眼神里全是狠劲,她是个母亲,她要护着自己的孩子。

可那些东西,不怕。他们依旧一步步地往屋里挤,冷风越来越大,煤油灯的火苗,晃了晃,“噗”的一声,灭了。

屋里彻底黑了。

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婆婆烧得迷迷糊糊的呻吟声,还有那些东西的呼吸声,就在耳边,四面八方都是,凉飕飕的气,吹在她的脸上,脖子上,手上,冻得她骨头都疼。然后,她就感觉到,有好多冰凉的小手,摸在了她的肚子上,黏糊糊的,带着烂泥的腥味,顺着她的棉袄,往里面钻,想要摸她肚子里的孩子。

桂兰疯了一样,挥舞着手里的剪刀,对着四周乱剪,嘴里喊着,骂着,哭着,可她什么都看不见,那些小手,越来越多,冰凉的,黏糊糊的,摸在她的肚子上,胳膊上,脸上,四面八方都是,她被围在了中间,无处可逃。

她绝望了,手里的剪刀都快握不住了,眼泪哗哗地流,她摸着自己的肚子,心里想着,孩子,娘对不住你,娘护不住你了。

就在这时,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,突然,屋里响起了一声小小的、奶声奶气的哭喊声。

那哭声特别小,像刚生下来的小猫叫,可在这满屋子的哭声笑声里,却清清楚楚的,一下子就盖过了所有的声音。

就在这声哭喊声响起的瞬间,那些摸在她肚子上的冰凉的小手,一下子就全都缩了回去,那些围在她身边的寒气,也一下子退了不少,门口那些东西,发出了呜呜的、害怕的声音,纷纷往后退,像是看见了什么让他们恐惧的东西。

桂兰愣住了,她停止了挥舞剪刀,竖着耳朵听,浑身都在抖。

她感觉到,自己的腿边,炕沿上,挨着一个小小的、暖暖的身子。

虽然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她什么都看不见,可她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,有一个小小的孩子,站在她的腿边,背对着她,小小的身子,挡在了她和那些东西中间。

然后,她就听见,那个小小的身子,发出了一声又一声的、奶声奶气的哭喊,带着怒气,像在骂那些东西,又像在赶他们走,一声比一声响,一声比一声凶。

那些东西,发出了呜呜的、害怕的声音,一步步地往后退,退到了门口,退到了外屋地,不敢再往前一步。那些冰凉的气息,那些黏糊糊的手,全都没了,离她远远的,再也不敢靠近。

桂兰坐在炕上,浑身都被汗湿透了,手里还攥着剪刀,眼泪哗哗地往下流,她知道,这个站在她腿边,护着她的孩子,是她那个没保住的头胎,是那个被她男人用破军大衣裹着,扔在老河沟里的孩子。

他没走,他一直在。

他看着她又怀了弟弟,看着那些孤魂野鬼要来抢弟弟的身子,他站出来,护着她,护着他的弟弟。

就这么,那个小小的身子,背对着她,站在炕沿边,对着门口那些东西,哭着,喊着,骂着,挡了整整一整晚。那些东西,围在门口,外屋地,院子里,呜呜地哭,闹,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,可就是不敢再往前一步,不敢再靠近这个屋子,不敢再靠近桂兰的肚子。

一直到东边的天,慢慢泛起了鱼肚白,一点点的亮光照进了窗户,村里的公鸡,叫了头遍。

第一声鸡叫响起的瞬间,门口那些呜呜的哭声,闹声,一下子就没了,那些刺骨的寒气,那股烂泥的腥气,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整个屋子,又安安静静的,只有外面风雪的声音,还有婆婆均匀的呼吸声。

桂兰感觉到,腿边那个小小的、暖暖的身子,慢慢的,没了。

她瘫在炕上,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,手里的剪刀“哐当”一声掉在炕上,眼泪哗哗地流,哭得浑身发抖,不知道是害怕,还是委屈,还是心疼。

天亮了,雪停了,电也来了,屋里的电灯亮了,晃得她眼睛都睁不开。她坐起来,看了看屋里,里屋的门关得好好的,门闩插得严严实实的,一点缝都没有,外屋地安安静静的,碎碗都被收拾好了,地上干干净净的,一点脚印都没有,好像昨晚的一切,都是她做的一场梦。

可她低头,看了看自己的棉袄,上面全是剪刀划出来的口子,还有好多黑糊糊的泥印子,小小的手印,清清楚楚的,印在她的肚子上,胳膊上。

她披了棉袄,下了炕,拉开了屋门,走到了院子里。

院子里的景象,让她一下子就哭了出来。

厚厚的雪地上,密密麻麻的,全是脚印,大的,小的,男的,女的,整个院子都铺满了,从大门外,一直到屋门口,绕着房子一圈又一圈,数都数不清,成千上万的脚印,把整个院子的雪都踩烂了,冻成了冰。

而屋门口的雪地上,就在台阶跟前,有一串小小的脚印,清清楚楚的,小小的五个脚趾头,就停在屋门口,正对着外面那些密密麻麻的脚印,小小的身子,就站在这里,挡了一整晚,像一道小小的、坚不可摧的屏障,把所有的脏东西,都挡在了外面,护着屋里的妈妈和弟弟。

桂兰蹲在地上,看着那串小小的脚印,哭得撕心裂肺,一遍一遍地说着,娘对不住你,娘对不住你。

当天下午,雪化了不少,路通了,她男人赶着马车,从公社回来了。他在路上困了整整五天,急得满嘴燎泡,鞭子都快把马抽疯了,拼着命往回赶,一进院子,就看见桂兰蹲在雪地上哭,婆婆躺在炕上烧得迷迷糊糊的,院子里密密麻麻的脚印,他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
桂兰抱着他,把这几天发生的事,一五一十地全说了,说到那个小小的孩子,站在屋门口,护了她一整晚的时候,男人这个一米八多的汉子,蹲在地上,捂着脸,哭得像个孩子。他对不起那个孩子,他连个坑都没给他挖,连个好好的安葬都没给他,可他却没怪他们,还拼着命,护着他的妈妈,护着他未出世的弟弟。

当天下午,男人就拿着铁锹,去了老河沟。他在沟最深处的荒草里,找了整整一下午,终于找到了当初他扔破军大衣的地方,挖了一个深深的坑,找村里的木匠,用最好的木料,钉了一个小小的、严严实实的木匣子,把那点小小的遗骨,小心翼翼地捡起来,用红布包好,放在木匣子里,认认真真地,安葬在了坑里,堆了一个小小的土堆,还立了一块小小的木牌。

他不能把孩子葬进祖坟,可他给了他一个家,一个安安稳稳的、不会被风吹雨打的家。

从这天起,桂兰家就再也没出过怪事。

窗户外面再也没有小孩的笑声,大门再也不会自己打开,晚上再也没有脚步声和哭声,安安稳稳的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婆婆的烧也退了,病慢慢好了,能起来做饭喂猪了,桂兰的肚子也一天天大起来,平平安安的,再也没受过惊吓。

过了两个多月,开春了,冰化了,地里能下种了,桂兰生了,生了个大胖小子,八斤重,白白胖胖的,哭声特别响亮,健健康康的,一点毛病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