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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那时候刚上小学,冬天放了学就往家跑,脱了鞋就往炕头钻,棉裤上沾的雪渣子在热炕面上化出一圈湿印,奶奶盘腿坐在炕梢,手里攥着纳了一半的鞋底,麻线穿过厚白布的嗤啦声,在烧得暖烘烘的屋里一下一下响。我拽着她的袄袖子晃,让她给我讲个以前的真事儿,奶奶抬眼瞅了瞅外屋地,又看了看坐在炕沿上擦猎枪的爷爷,抿了抿嘴,针尖在头皮上蹭了蹭,就给我讲了这么一档子事。
这事发生在生产队那时候,村里的房子都挨着地垄沟,最靠边上的一家,土坯房,院墙是用垡子块垒的,院门外走个百八十步,就是老河沟。那河沟早就干了,只剩一道弯弯曲曲的深沟,沟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,村里老人都知道,那地方早年间不太平,闹胡子的时候,劫了道的人杀了,就往沟里一扔;后来闹瘟疫,一村人接一村人地走,没处下葬的,也都抬到这沟里;再往后,谁家没满月的孩子夭折了,没成家的年轻男女横死了,或是在外头死了不能进祖坟的,都往这老河沟里扔。几十年下来,那沟里的土都比别处黑,攥一把能挤出黑水来,夏天连蛐蛐蚂蚱都不在那叫,冬天的雪落在沟里,别处的雪能存一整个冬天,就这沟里的,落上去半天就化,底下的冻土永远是软的,泛着一股潮乎乎的烂泥腥气,村里人白天都很少往那去,更别说天黑之后。
这家的女人叫桂兰,二十出头,嫁过来刚满两年,男人是生产队里的车把式,赶一匹枣红马,挂着胶皮轱辘的大车,队里拉粮拉货跑公社,都是他的活,人老实,肯下力气,就是常年在外头跑,在家的日子少。桂兰嫁过来第二年就怀了头胎,一家人都高兴,婆婆天天变着法给她弄吃的,鸡蛋攒着舍不得卖,全给她蒸了蛋羹,就等着抱大孙子。可谁也没料到,那年冬天雪大,井台冻得溜滑,桂兰挺着三个多月的肚子去挑水,脚下一滑,整个人摔在井台边,一桶凉水全泼在身上,当天晚上就见了红,孩子没保住。
那时候日子穷,家家户户都紧巴,连给大人打棺材都要凑半年的木料,更别说这么个没成型的孩子,连口小匣子都打不起。桂兰男人心里难受,翻出自己穿了好几年的一件破军大衣,厚帆布的,里子是掉了毛的羊毛,把那团小小的、还没长开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,趁着天刚擦黑,村里没人看见,抱着去了老河沟,往沟最深处的荒草里一放,连个土坑都没挖,就那么撂下了。回来之后,桂兰哭了好几天,婆婆也抹眼泪,劝她说还年轻,以后再要,日子还得过,这事就这么翻了篇,没人再提,也没人敢再提。
过了半年,开春化了冻,地里能下种了,桂兰又怀上了。这次一家人都提心吊胆,婆婆说什么也不让她沾一点凉水,不让她出屋门,挑水喂猪做饭全是自己来,就连桂兰坐的炕,都烧得比别家热两倍,就怕再出一点岔子。桂兰自己也小心,天天坐在炕上,不是纳孩子的尿布,就是缝小衣裳小鞋子,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日子过得安安稳稳,眼瞅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,六个多月,圆滚滚的,胎动也有劲,婆婆天天摸着她的肚子笑,说这次肯定是个壮实的大孙子。
可谁也没料到,入了冬,天短了,刚过了十月一,黑天越来越早,四点多钟太阳就落了山,整个村子都陷在黑里,事就开始来了。
最先不对劲的,是桂兰的耳朵。她住北炕,婆婆住南炕,每天晚上吹了煤油灯,婆媳俩躺在炕上,婆婆沾枕头就着,呼噜声打得匀匀的,桂兰怀着孕,觉轻,翻来覆去睡不着,就总听见窗户外面,有小孩的笑声。咯咯的,奶声奶气的,不止一个,好几个,就在窗根底下跑过来跑过去,你追我赶的,笑得特别欢。
第一次听见的时候,桂兰以为自己听岔了,腊月里的天,外面零下三十多度,吐口唾沫落地就能冻成冰疙瘩,谁家大人能让孩子大半夜不睡觉,在外面疯跑?她竖着耳朵听了半天,那笑声就在窗根底下,清清楚楚的,连喘气声都能听见,她吓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,用胳膊肘使劲推旁边的婆婆。
婆婆被推醒了,迷迷糊糊地骂:“大半夜不睡觉,折腾啥?”
桂兰压着嗓子,声音都抖了:“娘,你听,外面有小孩笑,就在窗户根底下。”
婆婆立马不吭声了,竖着耳朵听了半天,窗外只有呼呼的北风,刮得窗户纸呼哒呼哒响,哪有什么笑声。她抬手就给了桂兰胳膊一下子,没使劲,但是语气带着气:“我看你是怀孕怀的心思重,魔怔了!那是风吹窗户纸的声,自己吓自己!赶紧睡觉,再瞎想动了胎气,看我不告诉你男人!”
桂兰不敢再多说,只能把被子往头上蒙,缩在被窝里浑身发抖,可那笑声,就像隔着窗户纸、隔着被子,往她耳朵里钻,咯咯的,一声接一声,一直到天快亮了,鸡叫头遍了,才慢慢没了动静。
第二天早上,天刚蒙蒙亮,桂兰就披了棉袄起来,哆哆嗦嗦地开了屋门。前一天晚上刚下了一场大雪,厚厚的一层,把整个院子都盖得严严实实的,除了墙角的柴火垛露个尖,连猪圈的墙头都快被雪埋了,干干净净的,一个脚印都没有。可桂兰低头一看,浑身的血瞬间就凉了。
就在她住的北炕窗根底下,雪地上印着一串一串的小脚印,特别小,比刚会走的娃娃的脚还小一圈,就跟个拳头似的,清清楚楚的五个脚趾头,不是黄鼠狼的尖爪印,也不是兔子的两瓣印,就是人的小脚丫印。那脚印从大门外进来,绕着整个房子走了一圈,北炕的窗根底下最密,来来回回的,踩得雪地上全是坑,最后又顺着大门,走回了外面。
婆婆跟着出来,一眼就看见那脚印,脸刷的一下就白了,嘴唇都哆嗦了,可她嘴硬,蹲在地上看了半天,硬着头皮说:“这是啥?这就是黄鼠狼踩的!昨晚上雪大,黄鼠狼进院找食吃,踩的!你别瞎想!”
桂兰没说话,她心里比谁都清楚,黄鼠狼的脚印她见过,尖的,四个爪,跟这完完全全不一样。她抬头看了看院门外,百八十步外就是老河沟,黑糊糊的荒草在风里晃,像有好多人站在那里,往院子里看。
从这天起,怪事就没断过。
先是家里的大门。每天晚上睡觉前,婆婆都要亲自去插大门,胳膊粗的木头门闩,严严实实地插在铁门鼻里,怕不顶用,还在门后面顶了一根碗口粗的顶门杠,死死地抵着门,别说人,就是生产队的马过来撞,都未必能撞开。可每天早上起来,桂兰第一件事就是往大门那看,次次都看见,门闩被拔了出来,扔在一边,顶门杠倒在地上,大门虚掩着,留着一道能伸进一只手的缝,像是昨晚有人开了门,出去了,又或是,有人从外面进来了。
婆婆一开始以为是进了贼,可家里的粮食、鸡蛋、钱,一分一毫都没少,连鸡窝里的鸡都安安稳稳的,一只没丢。她不信邪,当天晚上,不睡觉了,揣了一把剪子,躲在大门后面的柴火垛里,就等着看是谁在搞鬼。
前半夜安安静静的,只有风声,婆婆缩在柴火垛里,冻得浑身打哆嗦,脚都麻了,眼看就到后半夜了,啥动静都没有,她刚想松口气,回屋睡觉,突然就听见耳边“咔哒”一声。
那声音特别清楚,就是门闩从门鼻里被拔出来的声音,紧接着,就是“咕咚”一声,顶门杠倒在了地上,大门自己吱呀一声,开了一道缝,刺骨的北风顺着缝灌了进来,卷着雪沫子,打在婆婆的脸上。
婆婆吓得魂都飞了,浑身的血都凉了,她明明就蹲在门后面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闩,那门闩就插在门鼻里,好好的,连动都没动一下,怎么就自己开了?她连想都没想,抄起门后的顶门杠,就对着门外抡了过去,嘴里骂着最难听的脏话,把村里骂街的话全骂出来了,可门外黑糊糊的,只有呼呼的北风,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
她抡了半天,骂了半天,嗓子都哑了,才哆哆嗦嗦地把大门重新插好,顶门杠顶得死死的,转身跑回屋里,插了屋门,背靠着门板,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从这天起,她再也不说桂兰瞎想了,也不敢嘴硬了,每天天还没黑,就把屋门大门全插死,在灶王爷的牌位前烧香,烧黄纸,嘴里念念叨叨的,求灶王爷保佑,求家里平平安安,可一点用都没有,怪事反而越来越凶。
桂兰开始在白天都能看见东西了。
那天中午,太阳正好,照在屋里暖烘烘的,婆婆去外屋地给她熬小米粥,桂兰坐在北炕上,给肚子里的孩子缝小袜子,针脚刚缝了一半,一抬头,就看见窗户纸上,贴着一张小脸。
那脸小小的,黑糊糊的,贴在窗户纸上,两个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,就那么死死地盯着她,盯着她的肚子。窗户纸是夏天新糊的,厚麻纸,刷了桐油,不透亮,可那张脸就像印在上面一样,清清楚楚的,连鼻子嘴巴的轮廓都能看见。
桂兰吓得尖叫一声,手里的针线和袜子全扔了,抄起炕上的笤帚,就对着窗户扔了过去,“哗啦”一声,窗户纸被砸破了一个大洞,冷风顺着洞灌了进来。婆婆听见尖叫,举着烧火棍就从外屋地冲了进来,喊:“咋了?出啥事了?”
桂兰指着窗户,抖得话都说不连贯:“脸!有个小孩的脸!贴在窗户上!盯着我!”
婆婆举着烧火棍,冲到窗户跟前,扒着破洞往外看,院子里安安静静的,雪地上干干净净的,连个脚印都没有,更别说什么小孩。她回头看着桂兰,脸白得像纸,却还是强装镇定,说:“啥也没有,你看花眼了,是树影子,风吹的,晃的。”
可桂兰心里清楚,那不是树影子,那就是一张脸,清清楚楚的,就贴在窗户上,盯着她的肚子看。从这天起,桂兰再也不敢靠近窗户了,白天都把炕梢的旧棉袄挂在窗户上,挡得严严实实的,一点光都不透,连头都不敢往窗户那边扭。
没过几天,更吓人的事发生了。
她家的猪圈在院子的西南角,养了一头老母猪,开春的时候配了种,年底就要下崽,一家人就指着这头母猪,过年能杀了分肉,换点钱,给孩子买奶粉尿布。每天下午,婆婆都要去猪圈喂两瓢猪食,那天婆婆有点伤风,头疼,躺在炕上起不来,就跟桂兰说,让她去喂一下猪,就在院子里,不远,别出大门就行。
桂兰挺着六个多月的大肚子,慢慢悠悠地挪到外屋地,舀了两瓢糠,拌了点热水,端着猪食瓢,往猪圈走。院子里的雪被太阳晒化了点,又冻上了,溜滑,她走得特别慢,一步一步挪到猪圈跟前,刚要把猪食倒进猪槽里,一抬头,浑身的血瞬间就冻住了。
猪圈的土墙上,整整齐齐地坐着一排小孩。
黑糊糊的,一个个都光着身子,浑身都是泥,小小的身子坐在墙头上,晃着细细的腿,脑袋齐刷刷地转过来,盯着她的肚子看。数不清有多少个,一个挨着一个,把整个猪圈墙头都坐满了,连个空都没有。
桂兰手里的猪食瓢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糠和水洒了一地,她转身就往屋里跑,肚子太大,跑不动,脚下一滑,狠狠摔在院子里,肚子磕在冻硬的雪地上,疼得她眼前一黑,差点晕过去。婆婆在屋里听见动静,拼着命爬起来,冲出来把她扶进屋里,桂兰躺在炕上,捂着肚子,眼泪哗哗地流,抖着嗓子把刚才看见的事说了一遍。
婆婆一听,眼睛都红了,转身就从外屋地抄起一把磨得锃亮的菜刀,拉开屋门就冲了出去,在院子里一边跑一边骂,把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,菜刀对着空气乱砍,从院子这头砍到那头,猪圈跟前砍了半天,回来的时候,脸白得像纸,浑身都抖,却还是跟桂兰说:“啥也没有,猪圈墙上光溜溜的,连根草都没有,你就是太紧张了,看花眼了。”
可桂兰知道,她没看花眼,那些小孩,一个个都盯着她的肚子,咧着嘴笑,嘴里没有牙,黑洞洞的,她看得清清楚楚。从这天起,婆婆再也不让桂兰出屋门了,连屋门都插得死死的,白天都不开,吃喝拉撒全在屋里,灶王爷跟前的香,一天烧三遍,黄纸一烧就是一沓,可一点用都没有,那些东西,反而越来越近了。
眼瞅着就进了腊月,离过年没多少日子了,生产队要去公社拉过年分的口粮和年货,队里就桂兰男人这一辆胶皮轱辘大车,赶车的活非他不可。走之前,男人千叮咛万嘱咐,跟婆婆说,一定看好桂兰,别让她受惊吓,他最多三天就回来,拉上粮就往回赶。可谁也没料到,他走的当天晚上,就下起了暴雪,鹅毛大的雪片,下了整整一天一夜,路全封了,公社到村里的土路,被雪埋了半人深,别说马车,就是人走都费劲,男人被困在公社,回不来了。
家里就只剩桂兰和婆婆两个女人,还有桂兰肚子里七个多月的孩子,孤立无援。
男人被困住的消息传回来的当天晚上,家里的事,彻底闹大了。
那天晚上,天刚黑,婆婆就把大门屋门全插死了,顶门杠顶得死死的,屋里点着煤油灯,火苗烧得旺旺的,婆媳俩坐在炕上,谁都不说话,屋里只有煤油灯烧灯芯的噼啪声,还有外面呼呼的风雪声。到了后半夜,桂兰刚迷迷糊糊要睡着,就听见外屋地有动静。
先是锅碗瓢盆叮当响,像是有人在翻碗柜,然后是水缸的盖子,被掀开了,又“哐当”一声盖上,紧接着,就是脚步声,来来回回的,不止一个,好多双脚,在外屋地的砖地上走过来走过去,踩得砖地上的雪水吱呀响。
桂兰吓得一下子就醒了,使劲推婆婆,婆婆也没睡着,眼睛瞪得大大的,死死地盯着里屋的门,浑身都在抖。婆媳俩抱在一起,缩在炕角,不敢出声,就听见外屋地的动静越来越大,有人在推里屋的门,门插得好好的,用粗木头插着,却吱呀吱呀地响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外面用手推着,每推一下,门板就晃一下,木头门闩发出快要被掰断的呻吟声。
那扇门,被推了整整一整晚。
婆媳俩缩在炕角,睁着眼睛熬了一整晚,连眼都不敢眨一下,一直到东边天蒙蒙亮,村里的公鸡叫了头遍,外屋地的动静才慢慢停了,推门的声音也没了,整个屋子又安安静静的,只有外面的风雪声。
天亮了,婆婆壮着胆子,举着菜刀,拉开了里屋的门。外屋地的景象,让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灶台上的大锅,锅盖被掀了,扔在地上,锅里温着的水,全洒了出来,浇灭了灶坑里的余火,柴火烧得满地都是;碗柜的门被打开了,里面的碗碟全掉在了地上,碎了一大半,瓷片溅得到处都是;水缸的盖子开着,里面的水上飘着一层黑糊糊的东西,像一团一团的头发,伸手一捞,又什么都没有;就连外屋地的地上,都布满了脚印,大的小的,深的浅的,密密麻麻的,铺满了整个外屋地,从门口一直到里屋门跟前,数都数不清。
婆婆坐在地上,哇的一声就哭了,她知道,这是老河沟里的东西,找上门来了。可她一个普通的农村老太太,没本事,不会看事,不会跳大神,除了烧香烧纸,骂几句脏话,什么办法都没有。她哭了半天,爬起来,锁了屋门,跑去村里找邻居,找队里的人。
村里的人都知道老河沟的事,也听说了桂兰家最近闹的邪乎事,一开始都不敢来,怕沾了晦气,惹祸上身。可都是一个村的,低头不见抬头见,男人又不在家,两个女人挺着肚子在家,确实可怜,队里的几个年轻小伙子,还有几个年纪大的老人,拿着锄头、镰刀、扁担,跟着婆婆来了家里,看了外屋地的碎碗,地上的脚印,都倒吸一口凉气,没人再敢说这是眼花了,是听错了。
当天晚上,村里来了七八个壮实的小伙子,都是生产队里干力气活的,阳气重,拿着锄头扁担,还有的拿了家里的猎枪,守在桂兰家的院子里,柴火垛上、大门洞、猪圈墙头,都站了人,就等着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闹。
桂兰和婆婆在屋里坐着,听见外面小伙子们说笑的声音,心里踏实了不少,那天晚上,前半夜安安静静的,什么动静都没有,小伙子们在院子里抽烟,唠嗑,说肯定是老太太瞎咋呼,哪有什么鬼,就是自己吓自己。可刚到后半夜,鸡不叫狗不咬的时候,事就来了。
先是守在大门洞的小伙子,突然喊了一声,说看见大门外有好多黑影,晃来晃去的,拿着手电一照,又什么都没有。紧接着,猪圈那边的小伙子也喊,说听见猪圈里有小孩哭,老母猪吓得在圈里直撞墙,跑过去一看,老母猪缩在猪圈角落,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,猪圈里什么都没有。
然后,整个院子里的人,都听见了。
脚步声,密密麻麻的,从大门外进来,一步一步的,踩在雪地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不止一个,十个,二十个,甚至更多,整个院子里都是脚步声,还有小孩的笑声,女人的哭声,男人的叹气声,各种各样的声音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挤满了整个院子。可小伙子们拿着手电,往四处照,院子里干干净净的,雪地上连个新脚印都没有,什么都看不见,可那脚步声,那哭声笑声,就在耳边,清清楚楚的,像有人就贴在你耳边说话,凉飕飕的气吹在脖子上。
有个胆子最大的小伙子,是队里的民兵,手里拿着猎枪,对着天上就放了一枪,“砰”的一声,枪响震得整个院子都嗡嗡响,村里的狗全叫了起来。枪响之后,那些声音,一下子就停了,院子里又安安静静的,只有风声。
小伙子们都松了口气,说枪声响,阳气重,肯定把那些东西吓跑了。可还没等他们把话说完,更吓人的事来了。
守在屋门口的一个小伙子,突然尖叫一声,指着屋门,脸白得像纸,话都说不出来。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,就看见,屋门的窗户纸上,贴满了影子。
小小的,高高的,男的,女的,老的,少的,密密麻麻的,整个窗户上全是影子,一个挨着一个,挤得满满的,都贴在窗户纸上,往屋里看,死死地盯着屋里的方向。数不清有多少个,把整个窗户都盖满了,连一点光都透不出来。
小伙子们吓得都往后退,手里的锄头扁担都快握不住了,那个拿猎枪的,手都抖了,对着窗户又放了一枪,“哗啦”一声,窗户纸被打得稀烂,可那些影子,还在上面,一动不动,死死地盯着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