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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窝在奶奶家的热炕头,屁股底下是晒了一整天的粗布褥子,棉絮被晒得蓬蓬松松,带着阳光和炕土的焦暖味道。爷爷坐在炕梢,背靠着糊着报纸的土墙,手里攥着那杆用了几十年的旱烟袋,烟锅子在火盆里引了火,烟叶烧起来的红光在昏黄的十五瓦灯泡里一明一暗,烟丝燃烧的焦糊味混着炕洞的烟火气,在不大的土坯房里慢悠悠地飘。奶奶盘腿坐在我对面,腿上放着一块纳了一半的鞋底,粗麻绳是生产队里种的线麻搓的,穿过千层厚的家织布,发出嗤啦一声闷响,一下一下,扯得屋里的安静都跟着发颤。她抬眼扫了扫窗外黑得像泼了墨的夜,又看了看往她身边缩了缩的我,嘴角扯了扯,手里的活没停,开口就说,今天给你讲个真事,就发生在咱们这一片,生产队还没散的那年头,实打实的冲煞,人一旦沾上了,就别想再甩掉,半条命都得搭进去,弄不好,就是家破人亡。
我往奶奶怀里又钻了钻,耳朵竖得笔直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爷爷在炕梢敲了敲烟袋锅子,铜锅子撞在炕沿的青石头上,发出当的一声脆响,他闷着嗓子说,大晚上的,给孩子讲这些干啥,吓着他。奶奶白了他一眼,说,孩子爱听,再说了,这都是当年实打实发生的事,又不是我瞎编的,那时候你也在生产队赶大车,那户人家的事,你忘了?爷爷没再说话,又往烟锅里填了一锅烟叶,低头凑到火盆边引火,烟锅子又一明一暗起来,火光映着他脸上的皱纹,深一道浅一道的,像田埂上犁出来的沟。
奶奶手里的麻绳又嗤啦一声穿了过去,她的声音沉了下来,像是一下子掉进了几十年前那个冷得能冻掉下巴的冬天,连带着屋里的空气都跟着凉了几分。
那年头,日子苦,东北的冬天又长,十月底就上冻,一直到第二年开春四月,地都还是硬邦邦的,一镐头下去,只能砸出个白印子。农闲的时候,村里的壮劳力也不能闲着,天天要去生产队上工,刨冻粪,修水渠,最重要的,是去后山的老林子里拉烧柴。一大家子人,一冬天能不能熬过去,全看家里囤的烧柴够不够,火炕要是断了火,零下三十多度的天,屋里能冻成冰窖,人睡着睡着就没了。
那年的雪下得格外大,刚进十一月,就连着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,地上的雪没到了膝盖,后山的老林子里,雪更深,能埋住半个身子。村里的男人们约好了,天不亮就出发,赶着牛车去后山拉烧柴,天黑之前必须赶回来,老林子夜里邪性,再加上雪大,迷了路,进去就别想再出来。
那户人家的当家的,是个壮实的汉子,一米八的大个子,膀大腰圆,二百斤的麻袋扛起来就走,生产队里的重活累活,他从来都抢在前头,挣的工分也多。那时候壮劳力干一天满工是十分,他天天都能挣到十二分,队长都夸他是把好手,说他一个人能顶两个半劳力用。家里的日子,在村里算是中等偏上的,媳妇贤惠,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缸里的酸菜腌得酸香扑鼻,窗台上的咸菜坛子摆得整整齐齐,还有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,虎头虎脑的,天天跟着爹屁股后面转,放学了就去生产队的场院里玩,砸玉米棒,一天能挣半分工。
那天早上,天还没亮,鸡刚叫头一遍,生产队的哨子就吹了,呜呜的,在静悄悄的村子里传出去老远。他就着咸菜啃了两个媳妇提前烙好的玉米面饼子,灌了一肚子热水,扛着斧头和锯子就出了门,跟村里的七八个男人汇合,赶着生产队的牛车,往后山去了。牛车上铺着干草,放着捆柴的麻绳,还有媳妇给装的一布袋子饼子,灌了满满一水壶的热水。出门的时候,媳妇披着棉袄站在门口,特意叮嘱他,别往林子深处走,跟紧大伙,早点回来。他挥了挥手,说知道了,一个大老爷们,还能在林子里丢了?
谁也没想到,就这一趟,好好的一个家,就这么毁了。
一行人赶着牛车,踩着厚厚的雪,走了两个多时辰,才到了后山的林子口。雪太大,牛车进不去太深,大伙就把牛车停在林子口避风的山坳里,约定好,下午太阳偏西一竿子高的时候,就在这里集合,一起往回走,谁也不能落单。男人们都应着,各自扛着斧头锯子,往林子里走,找倒木,找枯树,砍够了一牛车的柴,就往回走。
那当家的力气大,手脚也麻利,别人刚砍了半车,他就已经砍够了满满一牛车的烧柴,全是干透了的柞木和桦木,耐烧,火旺。他把柴火码得整整齐齐,用胳膊粗的麻绳捆得结结实实,连晃都晃不动。他看了看天,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斜了,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多时辰,风也刮了起来,呜呜的,卷着雪沫子,打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。他想着,早点回去,还能帮媳妇把院里的雪扫了,再去生产队的粪堆那刨两筐冻粪,多挣点工分,就没等其他人,自己赶着牛车,先往回走了。
就是这个决定,让他撞了这辈子都躲不开的煞。
从林子口回村,有两条路。一条是大伙常走的大路,绕点远,但是路平,好走,旁边都是成片的苞米地,路两边的树也多,能挡风,没什么邪性的地方。另一条是近道,能少走半个多时辰的路,但是那条路要路过一片荒坟圈子,那片坟圈子,都是解放前留下来的孤坟,没人管,没人祭拜,也不知道里面埋的是什么人,听村里的老人说,都是当年逃难过来,死在半路上的外乡人,还有闹胡子的时候被打死的,横死的多,怨气重。村里的老人都说,那片地方邪性得很,平时白天都没人敢靠近,更别说雪天的傍晚了。
那当家的赶着牛车,走到岔路口的时候,犹豫了一下。天越来越阴,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,像是又要下大雪了,风也越刮越大,卷着雪沫子,把牛车的棚子吹得哗啦哗啦响。他看了看那条近道,雪地上干干净净的,没有车辙印,也没有脚印,只有被风吹得高低不平的雪包。他啐了一口,心里想着,自己一个大老爷们,身强力壮的,天天干重活,阳气足,还能怕几个荒坟?早点回去,媳妇孩子还在家等着,热炕头热乎饭,不比在这挨冻强?就一甩鞭子,抽在老黄牛的屁股上,赶着牛车,拐进了那条近道。
牛车轱辘碾在厚厚的雪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老黄牛一步一步的,走得很慢,鼻子里喷着白气,在冷空气中瞬间就散了。路两边都是齐腰高的荒草,被雪压得弯了腰,风一吹,荒草晃来晃去,雪沫子簌簌地往下掉,像有人躲在后面,偷偷地探着头看。越往里面走,天越暗,风也越大,呜呜的风声里,像是夹杂着女人的哭声,细细的,尖尖的,顺着风往耳朵里钻,忽远忽近的。
那当家的心里也有点发毛,紧了紧手里的鞭子,又甩了一下,催着老黄牛,快点走。就在这时候,牛车的右轮子,突然往下一陷,整个车身猛地一歪,差点翻了。他赶紧跳下车,一看,右轮子陷进了一个雪坑里,雪么都动不了。
他骂了一句,绕到车后面,用肩膀顶着车帮,脚蹬着雪地,使劲往前推。老黄牛也使劲往前拉,牛蹄子在雪地上刨出了两个坑,但是轮子卡得太死,推了半天,纹丝不动。他累得满头大汗,额头上的汗顺着脸往下流,一碰到冷风,瞬间就结成了冰碴子,贴在脸上,又凉又疼。他喘着粗气,抬头看了看天,太阳已经快落到山后面了,天瞬间就暗了下来,周围的荒草和树影,都变得黑糊糊的,像一个个站着的人影,歪歪扭扭的,风一吹,就跟着晃。
他心里越来越急,四下里看了看,想找块石头垫在轮子水冲了大半个,塌了一块,雪匣子,不大,也就一尺多长,半尺多宽,黑漆都掉光了,露着里面发白的木头茬子,边角都烂了,看着就有些年头了。
那时候的人,穷怕了,见着个什么东西,都想着里面会不会有银元,有袁大头,哪怕是个铜镯子,银戒指,都能换不少粮食,换不少工分。那时候一个袁大头,能换二十斤玉米面,够一家三口吃半个月的。那当家的也是,看见那个木匣子,心里瞬间就动了。他左右看了看,周围空荡荡的,一个人都没有,只有风声刮过荒草的声响。他想着,反正这坟也没人管,荒了几十年了,里面要是有啥值钱的东西,自己拿了,也没人知道,就算没有,看看也不亏。
他就走了过去,蹲在坟头边,用手扒开上面的雪和冻得硬邦邦的土。冻土像石头一样硬,他的手指扒得生疼,指甲缝里都渗了血,好不容易,才把那个木匣子,从坟里给抠了出来。
木匣子不重,拿在手里轻飘飘的,上面没有锁,只有一个小小的木销子,已经朽了,轻轻一拔就掉了。他的心里砰砰直跳,手都有点抖,左右看了看没人,就把匣子给打开了。
匣子里面,没有银元,没有袁大头,也没有什么金银首饰。只有一绺乌黑的头发,长长的,能有二尺多,油光水滑的,看着像是刚剪下来的一样,用一根褪色的红绳,整整齐齐地绑着,放在匣子的左边。右边,放着一个小小的布人,也就巴掌大,用发黑的黑布缝的,里面塞着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,硬邦邦的,布人的身上,密密麻麻地扎着十几根细细的银针,针尖都露在外面,黑黢黢的,看着就瘆人。布人的胸口,用红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号,已经晕开了,像一摊干了的血。
那当家的当时就懵了,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就竖了起来,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接冲到了天灵盖,连头皮都麻了。他在村里听老人说过,这种东西,是旧社会的时候,有人用来做替身的,把自己的头发和八字缝在布人里,扎上针,埋在荒坟里,就能把自己的灾厄,转嫁到碰了这个东西的人身上,谁碰了,谁就得替这个人扛灾,替死,这是最邪性的东西,沾了就会冲煞,不死也得脱层皮。尤其是这种埋在孤坟里的,都是横死的人,怨气最重,替身找的就是阳气弱、手欠的人,一旦沾上,就是不死不休。
他当时吓得手一哆嗦,木匣子啪的一声掉在了雪地上,里面的头发和布人都掉了出来,落在洁白的雪上,黑的更黑,红的更红,看着格外刺眼。他连滚带爬地过去,把头发和布人捡起来,哆哆嗦嗦地塞回匣子里,又把匣子塞回坟里那个口子,用手扒拉着雪和冻土,把坟头塌了的地方,死死地填上,拍得结结实实的,一边填,一边嘴里不停的念叨着,对不住对不住,我不是故意的,我手欠,您大人有大量,别跟我一般见识,我这就给您填好,您安心待着。
填完了坟头,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回到牛车边,把身上的棉袄脱下来,垫在轮子连棉袄都来不及穿,翻身上了牛车,甩着鞭子,使劲抽打着老黄牛,老黄牛也像是受了惊,撒开蹄子,往前狂奔,一路都没停,直到冲出了那片荒坟圈子,远远地看见了村里的炊烟和昏黄的灯光,他才松了口气,浑身的衣服,都被冷汗湿透了,贴在身上,冻得冰凉,像贴了一层冰。
他赶着牛车回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,媳妇早就做好了饭,在门口等着他,怀里抱着他的棉袄。看见他回来了,媳妇松了口气,迎了上去,说,怎么才回来?我还以为你出啥事了,站在这等了你快半个时辰了。他勉强笑了笑,声音都有点抖,说,没事,路上牛车陷雪坑里了,耽误了点时间。他没敢跟媳妇说坟里的事,怕媳妇害怕,也觉得自己一个大老爷们,这点事,过去就过去了,没什么大不了的,只要自己不说,没人知道,那东西也找不到自己。
现在想想,那时候他要是跟媳妇说了,哪怕是跟村里的老人们念叨念叨,说不定,后面的事,也不会闹到那个地步。可他就是憋着,什么都没说,就这么把煞,带回了家,带进了门,带进了自己睡觉的热炕头。
当天晚上,就出事了。
媳妇把饭菜端上炕,炕桌上摆着炖的酸菜土豆,里面放了点荤油,香得很,还有一碟咸菜,金黄的玉米面饼子,在炕桌上摆得热乎乎的。他坐在炕桌前,却一点胃口都没有,拿起饼子,咬了一口,嚼了半天,都咽不下去,就放下了,说自己累了,不想吃。媳妇以为他拉了一天柴,累坏了,也没多想,就收拾了碗筷,往炕洞里又添了几块柴火,把炕烧得滚烫,让他早点歇着。
东北的火炕,烧得旺的时候,炕席都烫得慌,躺在上面,浑身的骨头缝都舒展开了,再冷的天,也能睡得踏踏实实的。可那天晚上,他躺在滚烫的火炕上,却一个劲地喊冷,缩在炕梢,裹着两床厚棉被,还是浑身打哆嗦,牙齿咬得咯咯响,像筛糠一样。
媳妇吓了一跳,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,不烫,一点都不发烧,反而凉冰冰的,像块刚从雪地里挖出来的冰。媳妇说,你这是咋了?是不是冻着了?我再去给你抱床被子。他一把抓住媳妇的手,那手冰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,媳妇都打了个寒颤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他看着媳妇,眼睛里全是恐惧,瞳孔都缩成了一个小点,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,说,媳妇,我后背凉,凉得厉害,像有个人趴在我背上,一直往我脖子里吹冷气,你快给我看看,我背上是不是有东西,是不是有个人趴在上面。
媳妇赶紧掀开被子,凑过去看,他的背上,光溜溜的,什么都没有,连个红印子都没有,只有因为冷,起的一层鸡皮疙瘩。媳妇说,啥都没有啊,你是不是累糊涂了?赶紧睡吧,睡一觉就好了,我给你把被子掖严实点。他摇着头,还是一个劲地喊冷,说不对,她就在我背上,她跟着我回来了,她一直趴在我背上,甩不掉了。
媳妇以为他拉柴累着了,魔怔了,就拍着他的背,像哄孩子一样,哄了他半天,他才慢慢的不哆嗦了,但是还是缩在被子里,睁着眼睛,死死地盯着房梁,一晚上都没合眼。媳妇也陪着他,一晚上都没睡好,总觉得屋里冷飕飕的,明明火炕烧得滚烫,屋里却像开着窗户一样,一股一股的寒气,往脖子里钻,吹得后脊梁骨发麻。
从这天起,这个家,就再也没有安生过。
第二天一早,生产队的上工哨子吹了三遍,他都没动地方,浑身软的像一滩泥,一点力气都没有,还是一个劲地喊冷,说自己起不来。媳妇去跟生产队的队长请了假,说他累病了,队长也没说啥,毕竟他平时干活最卖力,歇一天也没什么,还让媳妇带话,说要是不好受,就去村里的赤脚医生那看看,记工分的时候,给他算半天的工。
媳妇以为他就是冻着了,感冒了,去村里的赤脚医生那里,拿了点去痛片和感冒药,回来给他吃了,但是一点用都没有。他的情况,一天比一天严重,眼瞅着就往下垮。
先是不吃东西,水也喝的少,一天到晚,就躺在炕梢,裹着三床厚棉被,缩成一团,眼睛睁着,要么盯着房梁,要么盯着窗户,嘴里念念有词,不知道在说些什么,声音小的像蚊子叫,凑到跟前都听不清。媳妇跟他说话,他也不理,像是没听见一样,眼神直勾勾的,没有一点神,像个木头人。
没过几天,他就瘦了一大圈,原本壮实的身子,眼瞅着就瘪了下去,颧骨高高的凸了出来,眼窝陷得深深的,脸色蜡黄蜡黄的,像张晒黄了的纸,一点血色都没有。原本一百八十多斤的汉子,不到十天,就瘦得只剩一百斤出头,抱在怀里,轻飘飘的,像个纸糊的人,身上的骨头都硌手。
媳妇急得满嘴都是燎泡,天天哭,眼睛都哭肿了,又去请赤脚医生来看。赤脚医生背着药箱来了,给他量了体温,听了心跳,翻了眼皮,看了半天,也没看出啥毛病,说各项都正常,不发烧,不发炎,心跳也稳当,没病。媳妇哭着说,没病他怎么成这样了?人都快不行了!赤脚医生摇着头,把媳妇拉到一边,小声说,嫂子,不是我不给他看,他这病,我看不了,不像是实病,你还是想想别的办法,往镇上的医院送吧。
那时候,去镇上的医院,要走二十多里的土路,雪又大,路上的雪都没到了膝盖,根本走不了,牛车都过不去。再说了,家里也没多少钱,去一趟镇上的医院,挂号、抓药、住院,半年的工分都不够。媳妇没办法,只能天天守着他,以泪洗面,给他喂水喂饭,但是他吃进去的东西,过不了多久,就又吐了出来,根本咽不下去。
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,家里的诡异事,一件接着一件的来了,一件比一件邪门,一件比一件吓人。
最先出事的,是屋里的水缸。东北农村,家家都有一口大水缸,放在外屋地,能装三四担水,一人多高,缸壁厚得很,一家人吃喝用,全靠这缸水。媳妇每天晚上睡觉前,都会去井边挑水,把水缸挑得满满的,盖好缸盖,还在缸盖上压一块大石头,怕老鼠掉进去。可是从那天起,每天早上起来,掀开缸盖,水缸里的水面上,都会飘着一层黑黢黢的头发,长长的,一缕一缕的,铺在水面上,密密麻麻的,像水草一样,看着就头皮发麻。
第一次看见的时候,媳妇吓了一跳,以为是自己梳头掉的头发,掉进缸里了,就拿水瓢,把头发全都捞了出来,扔到了院子里的雪地上,又把缸里的水舀出来一半,刷了刷缸壁,才重新挑了水填满。可是第二天早上起来,掀开缸盖,水面上又飘了满满一层头发,比前一天的还多,黑黢黢的,铺满了整个水面。
媳妇当时就毛了,她自己的头发,是剪的短发,到耳朵根,平时梳头掉的头发,都是短短的,几根几根的,而缸里的头发,都是长长的,能有二尺多长,和他那天在荒坟里看见的那绺头发,一模一样,根本不可能是她的。她壮着胆子,拿水瓢捞了一瓢,那头发滑腻腻的,像沾了水的青苔,缠在水瓢上,怎么扯都扯不掉,像长在上面一样,她吓得手一松,水瓢掉回了水缸里,溅了她一身的水,那水冰得刺骨,明明是前一天晚上刚从井里挑回来的井水,带着井里的温乎气,却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,冻得她手都麻了。
她把这事跟隔壁的邻居说了,邻居们都觉得邪门,但是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,只能劝她,把水缸里的水全都倒了,用开水刷一遍缸,再挑新水,看看能不能好。她照着做了,找了两个邻居帮忙,把水缸放倒,里面的水全都倒了,用开水把缸里刷了一遍又一遍,连缸底的泥都刮干净了,又重新抬起来放好,去井里挑了满缸的新水,盖好了缸盖,在缸盖上压了两块大石头,严严实实的,一点缝都没留。
可是第二天早上起来,掀开缸盖,水面上,还是飘着满满一层黑头发,一丝不少,甚至比前一天的还要长,还要密。
这事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,村里人都说,他家沾了不干净的东西了,那当家的,不是病了,是撞邪了,冲煞了。可是那时候,正破四旧呢,谁敢提这些封建迷信的事?要是被生产队的干部知道了,轻则拉去批斗,重则游街示众,扣上搞封建迷信的帽子,连工分都不给你记。所以没人敢出头,也没人敢说自己会看这些事,只能背后偷偷议论,看见他家的人,都绕着走,生怕沾了晦气,冲到自己身上。
家里的诡异事,越来越多,越来越吓人,像是那东西,已经彻底住进了这个屋里,就在他们身边,看着他们,一点点的把他们逼疯。
先是晚上睡觉的时候,总能听见地上有脚步声,来来回回的,不紧不慢,从炕头走到门口,再从门口走回炕头,一步一步的,清清楚楚的,踩在地上的夯土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有时候还会停下来,停在炕边,一动不动,能听见细细的呼吸声,就在耳边。
第一次听见的时候,媳妇以为是进贼了,赶紧点亮了煤油灯,抄起炕边的擀面杖,往地上照。可是屋里空荡荡的,地上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,门也插得死死的,用木头顶住了,一点被撬动的痕迹都没有。
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,吹了灯,刚躺下,那脚步声又响起来了,还是一样,来来回回的,就在屋里走,像是有人在屋里踱步一样,一步一步的,离炕越来越近,最后停在了她的脑袋边,能感觉到一股凉气,吹在她的脸上。她吓得浑身发抖,抱紧了身边的孩子,孩子也醒了,缩在她怀里,小声说,娘,我听见了,有人在地上走,就在咱们旁边。
娘俩就这么缩在被子里,睁着眼睛,听着那脚步声,在屋里走了一晚上,直到天快亮了,鸡叫了,那脚步声才慢慢的消失了,屋里的寒气,也跟着散了一点。
第二天早上,媳妇起来,第一件事就是往地上看。地上是踩实了的黄土,平平整整的,干干净净的,什么脚印都没有。她推开门,往院子里看,院子里的雪地上,从屋门口,一直到炕沿对应的窗户底下,有一串小小的脚印,清清楚楚的,是女人的绣花鞋印,三寸金莲那么大,小小的,尖尖的,一步一步的,印在雪地上,整整齐齐的,从院门口一直走到窗户底下,再走回去,来来回回的,不知道走了多少趟。
东北的冬天,零下三十多度,晚上的雪,被风吹得硬邦邦的,像冰面一样,能踩出这么清楚的脚印,得有多重?可是那脚印,浅浅的,就像是轻轻放在雪地上的一样,周围的雪,一点都没塌,连个裂纹都没有。
媳妇当时腿就软了,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,连哭都哭不出来了。她终于知道了,那天当家的从山里回来,不是魔怔了,是真的带了东西回来,那东西,现在就在这个屋里,天天晚上,就在她们娘俩身边,走来走去,看着她们睡觉,看着她们吃饭,看着她们一点点的被折磨。
她疯了一样,冲回屋里,摇着躺在炕梢的男人,哭着喊,你到底在山里干了什么?你到底带了什么东西回来?你说啊!你再不说,我们娘俩都得死在这!都得被那东西害死!
男人被她摇了半天,才慢慢的转过头,看着她,眼睛里没有一点神,直勾勾的,像两个黑洞,里面全是恐惧。他张了张嘴,好半天,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,声音沙哑的不像他的,像砂纸磨在木头上,他说,我拿了人家的东西,人家来找我要了,要我的命,躲不掉了。
直到这时候,他才把那天在荒坟圈子里,挖了木匣子,看见了头发和布人的事,一五一十的,跟媳妇说了。媳妇听完,当时就眼前一黑,哭晕了过去。她在村里听老人说过这种替身的东西,沾了就冲煞,不死不休,根本就解不了,尤其是这种横死的人留下的,一旦沾上,不把你一家人的命都索走,是绝对不会罢休的。
等她醒过来,男人又缩了回去,裹着被子,嘴里又开始念念有词,不知道在说些什么,再也不跟她说话了,眼神又变得呆滞,像个没有魂的人。
媳妇没办法,只能硬着头皮,找了村里两个胆子大的男人,陪着她,去了后山那片荒坟圈子,找到了那个坟头。她偷偷的从家里带了香和黄纸,那时候不敢明着烧,只能藏在棉袄里,带了过去。到了坟前,她噗通一声就跪下了,在雪地上磕了无数个头,额头都磕出了血,把香和黄纸都烧了,嘴里不停的道歉,说自己男人不懂事,手欠,动了您的东西,求您高抬贵手,放过我们一家,我们以后年年都来给您祭拜,给您烧纸,给您上供,求您放过我们娘俩,孩子还小,不懂事。
她在坟前跪了整整一个时辰,膝盖都冻僵了,冻得失去了知觉,还是两个男人把她扶起来的。往回走的时候,她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,像有人跟着她,一步一步的,就在她身后,她不敢回头,只能低着头,快步往村里走,一路都没敢停。
她以为,把东西还回去了,也道歉了,烧了纸了,这事就算了了,那东西应该不会再缠着她们家了。
可是她错了,大错特错。从她从坟地回来的那天起,家里的事,不仅没有好转,反而变得更邪门,更吓人了,那东西像是被激怒了一样,变本加厉的折磨着这一家人。
先是男人,开始变得不对劲了,不再是呆呆的躺着,而是开始出现一些吓人的举动。
以前,他只是躺着,不说话,不动弹,顶多就是喊冷。可是从那天起,他开始半夜里坐起来,坐在炕沿上,背对着媳妇,一动不动,像个木头人一样,一坐就是大半夜,不管媳妇怎么叫他,他都不吭声,也不回头。
媳妇第一次看见的时候,吓了一跳,凑过去,小声叫他,当家的,你咋了?咋不睡觉?他不吭声,也不回头,背挺得笔直,像根木头桩子。媳妇伸手,想推推他,手刚碰到他的肩膀,他猛的一下就回过头来。
媳妇当时吓得魂都飞了,尖叫一声,连滚带爬的退到了炕头,差点背过气去。
他的脸,还是那张脸,但是眼睛,全是白的,黑眼珠完全翻了上去,只剩下惨白的眼白,死死地盯着媳妇,眼白上全是红血丝,像要渗出血来。他张了张嘴,嘴里发出来的,根本不是他的声音,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细细的,尖尖的,像指甲划在玻璃上一样,刺耳得很,那声音说,我的东西,他碰了,就得拿命来还,磕几个头,烧几张纸,就想算了?哪有那么便宜的事?我的替身,他当了,就别想跑。
媳妇吓得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,抱紧了身边的孩子,孩子吓得哇哇大哭,用被子蒙住了头,不敢看。男人,不,是那个女人的声音,又笑了起来,尖细的笑声,在屋里绕来绕去,忽远忽近,听得人头皮发麻,浑身发冷,连屋里的煤油灯的火苗,都跟着忽明忽暗的,像是要灭了一样。
就这么笑了半天,他突然身子一软,倒在了炕上,晕了过去。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,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,缩在被子里,眼神呆滞,问他刚才发生了什么,他什么都不知道,一点印象都没有,只说自己头疼,浑身疼,像被人打了一顿。
从这以后,他就经常这样,时不时的,就会被那个女人的声音占了身子,说一些吓人的话,发出那种尖细的笑声,有时候还会骂骂咧咧的,说的都是没人能听懂的话,口音怪怪的,不是本地的口音,像是解放前的老话,每次都把媳妇和孩子吓得半死。
他的力气也变得大的邪乎,有一次,他又翻了白眼,被那东西占了身子,媳妇想上去按住他,他一挥手,就把媳妇推出去老远,撞在墙上,半天都爬不起来。要知道,他那时候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,平时连端碗水的力气都没有,那时候却能轻轻松松的把一个一百多斤的人推出去,根本就不是正常人能有的力气。
家里的东西,也开始动不动就自己动,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,在屋里翻来翻去。
放在桌子上的碗,会自己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,明明桌子是平的,根本不可能滑下去,每次摔碎的,都是他之前用过的碗。挂在墙上的麻绳,会自己掉下来,缠在炕腿上,一圈一圈的,像有人故意绕上去的一样,那麻绳,就是他之前捆柴火用的。晚上睡觉前,关得好好的柜子门,第二天早上起来,全都敞开着,里面的衣服,被翻得乱七八糟,扔了一地,他的衣服,全都被撕成了一条一条的,碎布扔的满地都是。
最吓人的,是窗户。
每天晚上,天一黑,就能听见窗户外面,有指甲划玻璃的声音,嗤啦,嗤啦,一下一下的,不紧不慢,在寂静的夜里,格外的刺耳。那声音,从窗户的这一头,划到那一头,再划回来,反反复复,听得人心脏都跟着揪起来,像那指甲,划在自己的心上一样。
媳妇和孩子,缩在炕头,用被子蒙着头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那声音,就像在耳边一样,一下一下的,扯得人神经都快断了。有时候,划着划着,就会停下来,然后,就会看见窗户纸上,映出来一个人影,黑糊糊的,瘦瘦小小的,长头发垂着,就贴在窗户外面,一动不动的,往屋里看,能看见头发垂下来的影子,长长的,一直拖到地上。
孩子吓得哇哇大哭,媳妇赶紧捂住孩子的嘴,不敢让他出声,生怕一出声,那东西就会破窗而入。就这么一直熬着,熬到天快亮了,鸡叫了,那声音才会消失,窗户上的人影,也会跟着不见,窗户纸上干干净净的,一点划痕都没有,像是从来都没出现过一样。
邻居们,也都听见了动静。
他家住在村东头,旁边就两户人家,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,他家传来的尖笑声,女人的哭声,还有砸东西的声音,隔壁都能听得清清楚楚。一开始,邻居们还会过来看看,问问怎么回事,到了后来,越来越邪门,邻居们也都怕了,晚上听见动静,也不敢出门了,只能关紧门窗,用被子蒙着头,假装听不见,甚至有的人家,晚上睡觉,都把菜刀压在枕头底下,壮胆。
村里的人,都说他家是冲了煞,而且是最凶的那种,沾了替身的煞,不死不休。可是没人敢帮忙,也没人能帮忙,那时候,村里以前会看事的老人,早就没了,剩下的人,都是听着这些事长大的,谁也不懂这些,更不敢沾手,生怕自己也被缠上,冲了煞。而且那时候破四旧,谁敢沾这些事,就是和政策对着干,没好果子吃。
他家的半大小子,才十来岁,天天看着这些吓人的事,早就吓破了胆。以前虎头虎脑的孩子,天天在村里跑着玩,爬树掏鸟窝,下河摸鱼,现在变得沉默寡言,天天缩在炕角,不敢说话,不敢出门,眼睛里全是恐惧,一到晚上,就死死地抱着他娘,眼睛瞪得大大的,不敢合眼,一闭眼,就说看见那个穿黑衣服的阿姨站在他面前。
孩子跟媳妇说,娘,我天天都能看见,炕梢站着个阿姨,穿一身黑衣服,头发长长的,垂到地上,看不见脸,她就站在那,一直看着我爹,有时候也看着我,冲我笑。
媳妇听了,心都碎了,抱着孩子,哭个不停。她也看见了,不止一次,清清楚楚的。
有一天晚上,她半夜醒了,屋里的煤油灯,还留着一点小火苗,昏昏暗暗的,只能照亮炕头这一片。她一睁眼,就看见炕梢,男人躺着的地方,站着一个黑糊糊的人影,瘦瘦小小的,长头发垂到了地上,正弯着腰,脸贴着脸,看着躺在炕上的男人,一动不动。
媳妇当时吓得浑身的血都凉了,嗓子里像堵了一块石头,想喊,却怎么都喊不出声来,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人影,就那么站在那,一动不动,头发垂下来,扫在男人的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