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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队部的门大开着,特派员坐在桌子旁边,腰里的手枪放在桌子上,马灯点得亮堂堂的,两个民兵背着枪,站在门口,一左一右,眼睛瞪得大大的,盯着外面。村里的人,都躲在家里,不敢出声,都等着看,今天晚上,会发生什么。
前半夜,安安静静的,什么事都没有。马灯的火苗子稳稳的,特派员坐在桌子旁边,翻着账本,两个民兵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。
到了后半夜,大概鸡叫头遍的时候,站在门口的两个民兵,突然听见队部里,传来了哗啦哗啦的声音。
是瓦刀和洋灰的声音,一声接着一声,清清楚楚的,就在队部里,就在特派员的身边。
两个民兵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往里看,这一看,两个人直接吓得魂都飞了。
特派员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,眼睛直勾勾的,面无表情,手里拿着一把瓦刀,正一下一下地,往自己的脸上抹洋灰。湿乎乎的洋灰,糊满了他的眼睛,他一点反应都没有,还是继续往脸上抹,往鼻子里塞,往嘴里塞。桌子上,放着一个瓦盆,里面是和好了的洋灰,洋灰里还加了盐,和之前的每一次,都一模一样。
两个民兵尖叫着冲了进去,扑上去抢特派员手里的瓦刀,想把他按住。可特派员的力气大得吓人,他当过兵,本来就力气大,那时候,两个年轻力壮的民兵,居然按不住他一个人,他一把就把两个民兵甩了出去,撞在墙上,手里的瓦刀还是不停地往脸上抹洋灰,嘴里发出“嗬嗬”的、像野兽一样的声音,眼睛里全是洋灰,却还是睁着,直勾勾地盯着前面。
两个民兵吓坏了,连滚带爬地跑出队部,喊人。等村里的人拿着锄头铁锹赶过来的时候,特派员已经死了,坐在椅子上,七窍全被洋灰封死了,脸憋得紫黑,眼睛睁得老大,眼珠子上全是洋灰,和那具棺材里的尸体,分毫不差。他腰里的手枪,还好好地别在腰上,根本没拔出来,桌子上的马灯,还亮着,火苗子晃来晃去,照得他的脸,惨白惨白的。
这下,没人再敢说什么阶级敌人,什么反革命了。连带着枪、不信鬼神的公安特派员,都死了,死在两个民兵的眼皮子底下,自己给自己封了七窍,这事,根本不是人能做出来的。
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县里,县里又派了人下来,查了半天,还是什么都查不出来,最后只能压了下来,不许大家再传,说就是意外事件。可村里的人,谁心里都清楚,这不是意外,是那具被挖出来的尸体,回来索命了。
村里的人,已经彻底绝望了。每天都活在恐惧里,晚上不敢睡觉,白天不敢出门,工分也不挣了,地也不种了,粮库也彻底停了,家家户户都把门窗钉死了,一家人挤在一起,等着,不知道下一个死的,会不会是自己。有几户人家,已经收拾了东西,准备投奔外地的亲戚,离开这个村子,可那时候,出门要开介绍信,没有介绍信,根本走不远,只能困在村里,等死。
就在这个时候,村里最老的那个老人,开口了。
老人九十多岁了,一辈子没出过村子,牙都掉光了,耳朵也有点背,平时就坐在自家的炕头上,晒晒太阳,不怎么说话,村里的事,他从来都不掺和。那天,他让家里人把队长和村里的老人都叫到了他家,坐在炕头上,给大家讲了一段老早以前的事。
老人说,这事,不是现在才有的,他年轻的时候,听他爹说过。民国的时候,闹饥荒,村里来了个外乡人,逃荒过来的,二十多岁,瘦瘦的,不怎么说话,就在村东头的破庙里住了下来,靠给村里人打零工换口吃的。那时候饥荒严重,家家户户都没多少粮食,能给他一口吃的,就不错了。
有一年冬天,雪下得特别大,封了山,村里的人,都靠着秋天存的那点粮食过冬。有户人家,男人去山里打猎,摔死了,剩下一个女人,带着三个孩子,家里就剩半袋玉米面,是一家人过冬的命根子。结果,一天早上,女人发现,家里的那半袋玉米面,被人偷了,一粒都没剩。
那时候,没了粮食,就是死路一条。女人抱着三个孩子,哭了整整一天,村里人看着可怜,你家凑一把,我家凑一把,凑了点粮食,可根本不够一家人过冬的。没过半个月,女人最小的那个孩子,才三岁,就饿死了。
村里人都疯了,到处找偷粮食的贼,找了没几天,就在村东头的破庙里,找到了那个外乡人。他的破被窝里,藏着那个装玉米面的袋子,里面还剩小半袋玉米面。
村里人都红了眼,那是一条人命啊。大家把外乡人绑了起来,拖到了村东头的荒地里,活活打死了。打死之后,大家都怕了,怕他死了之后,怨气太重,回来报复,毕竟是一条人命,还是横死的。那时候,村里有个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货郎,跟大家说,横死的人,怨气重,魂会跟着仇人走,要想让他不能作祟,就得用洋灰把他的七窍封死,七窍是魂进出的口子,封死了,他的魂就困在尸体里,永远出不来,也报不了仇,只能困在里面,永世不得超生。
那时候,洋灰刚传进来,大家都叫洋灰,金贵得很,村里人凑了半天,才凑了一点,按照货郎说的,把外乡人的七窍,用洋灰封得严严实实的,找了个薄皮杨木的棺材,把他装了进去,棺材缝也用洋灰封死了,埋在了村东头的那片荒地里,就是现在盖粮库的地方。
老人说,算下来,到今年,正好四十多年了。你们把他挖了出来,还把他脸上的洋灰抠掉了,把他的魂放出来了,他是回来报仇的,他要把所有见过他脸的人,所有碰过他的人,都封了七窍,陪他一起困在地下。
老人说完,就闭上了眼睛,不再说话了,不管大家怎么问,他都不开口了。
队长和村里的人,都傻了。原来这具尸体,是这么来的,原来他的怨气,这么重,是被活活打死的,还被封了七窍,困了四十多年,现在被放出来了,肯定要把全村的人都拖下去。
大家都慌了,问老人,那现在怎么办?怎么才能让他停下来?怎么才能保住全村人的命?
老人闭着眼睛,半天才说了一句,他从哪来的,就让他回哪去。他是从那片地里挖出来的,就把他送回那片地里去,封死,永远不让他再出来。
说完这句话,老人就再也不说话了,不管大家怎么求,都不开口。
大家没办法,只能按照老人说的做。可首先,得找到那具尸体。
那天,队长带着村里十几个胆子最大的壮劳力,拿着镐头铁锹,还有手电筒,中午太阳最足的时候,去了乱葬岗,挖开了那个压着大石头的坟,把棺材挖了出来。
撬开棺材盖的那一刻,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棺材里是空的。
棺材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层洋灰渣子,还有几块被撕烂的粗麻布,那具尸体,不见了。棺材底板是好好的,没有被破坏的痕迹,棺材缝还是用洋灰封得严严实实的,一点缝都没有,上千斤的大石头,还好好地压在坟上面,那具尸体,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,从封得死死的棺材里,不见了。
所有人都吓得腿都软了,站在乱葬岗上,浑身发抖。尸体不见了,他去哪了?是不是已经进村了?是不是躲在谁家的屋里?是不是就在谁的身后?
恐慌像潮水一样,瞬间淹没了整个村子。大家疯了一样地跑回村,挨家挨户地找,仓房、炕洞、柴火垛、猪圈,所有能藏人的地方,都找遍了,整个村子,翻了个底朝天,都没找到那具尸体。
就在大家彻底绝望,觉得全村人都要死光了的时候,当天晚上,那个九十多岁的老人,死了。
老人死在自家的炕头上,坐在那里,背靠着墙,就像睡着了一样,脸上安安静静的,没有一点痛苦的表情。可他的七窍,全被洋灰封死了,堵得严严实实的,和之前死的那些人,一模一样。他的手里,还攥着一个硬邦邦的洋灰疙瘩,炕边的地上,放着一个小小的瓦盆,里面剩下一点和好了的洋灰。
老人的家里,门窗都是从里面插着的,家里人就睡在隔壁屋,一点动静都没听见,就像老人自己,安安静静地,给自己封了七窍,走了。
这下,村里的人,最后的一点希望,都没了。连知道这事来龙去脉的老人,都死了,没人再知道该怎么办了,只能等着,等着那个东西,挨家挨户地找上门,把所有人的七窍,都封死。
那天晚上,村里静得可怕,连孩子的哭声都没有,家家户户都灭了灯,躲在屋里,紧紧地抱在一起,听着窗外的动静,等着死亡的降临。窗外,时不时地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,是瓦刀和洋灰的声音,一声接着一声,从村东头,传到村西头,从这家的窗外,传到那家的门口,就像那个东西,正挨家挨户地走着,挑着下一个要死的人。
就在这个时候,你爷爷站了出来。
你爷爷赶了一辈子马车,走南闯北,见过的事多,胆子也大,是村里少数几个,从始至终,都没慌过的人。那天晚上,他把队长,还有村里几个家里有老有小、豁得出去的男人,都叫到了咱们家,坐在外屋地的锅台边,点着煤油灯,跟大家说,躲是躲不过去的,哭也没用,这事,是咱们自己惹出来的,就得咱们自己了了。他从哪来的,咱们就把他送回哪去,他想待在那片地里,咱们就让他永远待在那里,再也出不来。
大家都看着你爷爷,问他,尸体都找不到了,怎么了?
你爷爷说,他不是不见了,他是回他该去的地方了。他四十多年前,就埋在村东头的那片荒地里,那是他的地方,他跑不远,肯定回那里去了。明天中午,太阳最足的时候,咱们一起去工地,去地基坑里找,他肯定在那里。
大家都半信半疑,可现在,没有别的办法了,只能信你爷爷的。
第二天中午,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,村里所有的男人,都出动了,不管老少,只要能拿得动锄头铁锹的,都去了村东头的工地。大家手里都拿着家伙,壮着胆子,走到了那个挖了一半的地基坑边。
你爷爷走在最前面,手里拿着手电筒,往一人多深的地基坑里照。
所有人都凑了过去,往坑里一看,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,浑身的血都快冻住了。
地基坑的最底下,就在当初挖出棺材的那个位置,躺着一个人。
浑身裹着破破烂烂的粗麻布,灰白色的脸露在外面,眼睛睁着,黑溜溜的眼珠子,直勾勾地盯着坑上面的人,嘴唇青黑色,紧紧地闭着,正是那具不见了的尸体。
他就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,安安静静的,就像四十多年来,一直躺在那里一样,从来没被挖出来过。
大家都吓得往后退,没人敢说话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你爷爷站在坑边,盯着坑里的尸体,说,你看,我说的没错,他回来了,他就想待在这里,那咱们就成全他,让他永远待在这里,再也出不来。
你爷爷跟大家说,老话说,横死的人,离不开自己埋骨的地方,他就是死在这里,埋在这里的,他的魂,就拴在这里,跑不掉。之前咱们把他挖出来,抬走了,他的魂跟着回了村,现在他回来了,回到了自己的地方,咱们就别再挪他了,就在这里,把他封死,让他永远都出不来。
怎么封?
你爷爷说,他当年是用洋灰封了七窍,才被封住的,现在,咱们就用洋灰,把整个地基坑,全填满,把他整个封在里面,用整个粮库的地基,做一个大棺材,把他死死地封在地下,让他的魂,永远困在这里,再也出不来,再也害不了人。
大家看着坑底的尸体,又看了看身边的老婆孩子,都咬了牙,干了!反正躲也是死,不如拼一把,就算是死,也得把这东西封在里面,不能让他害了家里人。
那天中午,全村的人,都动了起来。
女的回家烧水做饭,给男的送吃的,男的全都在工地,和洋灰的和洋灰,拉洋灰的拉洋灰,砸夯的砸夯,连半大的孩子,都帮着搬石头,递工具。你爷爷套上马车,一趟又一趟地,从队部的院子里,把洋灰拉到工地,麻袋堆在坑边,像小山一样。
大家都豁出去了,没人再怕了,也没人再躲了,都憋着一股劲,要把这东西,永远封在地下。
正午的太阳,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,大家先把和好了的洋灰,一瓢一瓢地,往坑里的尸体上浇,先把他的脸,他的七窍,重新封了起来,厚厚的一层洋灰,把他的整张脸,都糊得严严实实的,连一点缝都没留。然后,继续往他身上浇洋灰,从头到脚,把他整个人,都封在了洋灰里,厚厚的一层,硬邦邦的,连一根头发都露不出来。
然后,大家开始往地基坑里,一车一车地倒洋灰。和好了的洋灰,加了盐,防止上冻,倒在坑里,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,一层一层地,往上铺,铺一层,就用夯,十几个人拉着夯,使劲砸,砸得结结实实的,连一点气泡都不留。
整个地基坑,有一丈多宽,两丈多长,一人多深,大家就这么一车一车地倒洋灰,一层一层地砸,从中午,一直干到太阳落山,又点起马灯,连夜干,没一个人偷懒,没一个人喊累。
你爷爷赶了一天马车,拉了几十车洋灰,到了后半夜,也放下了马鞭子,拿起了夯绳,和大家一起,拉着夯,一下一下地,砸着坑里的洋灰,砸得地都在震。
一直干到第二天早上,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整个地基坑,终于被洋灰填满了,填得满满的,平平整整的,厚厚的一层洋灰,硬邦邦的,像一块巨大的石板,把那具尸体,死死地封在了地下,连一点缝隙都没留。
大家还不放心,又在上面,继续打地基,用石头和洋灰,砌了厚厚的地基,整个粮库的地基,全是用洋灰和石头砌的,厚得能挡住炮弹,就像一个巨大的、密不透风的水泥棺材,把那具尸体,永远地封在了里面,困在了他自己的埋骨之地,再也出不来了。
从那天开始,村里的怪事,就突然停了。
晚上再也听不到哗啦哗啦的抹洋灰的声音了,水井里打上来的水,也清了,再也没有洋灰渣子了,家家户户的窗户纸上,也再也没有出现过洋灰印子了,晚上睡觉,再也听不到窗外有奇怪的声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