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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醒过来之后,只会哭,浑身发抖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抱着他妈,死活都不撒手。
他们起来检查屋里的情况,地上全是小小的泥脚印,从外屋地的门口,一直延伸到里屋的炕边,密密麻麻的,一步接着一步。窗纸上全是指甲刮出来的印子,一道一道的,密密麻麻,像蜘蛛网一样,擦都擦不掉。炕沿上的那排小脚印,干了之后,变成了黑黢黢的印子,死死地嵌在木头里,用刀刮都刮不掉。
他爹去外屋地,掀开灶坑的门,里面干干净净的,那滩烧化的塑料疙瘩,没了,一点痕迹都没有,就像从来没烧过东西一样。他又疯了一样跑到院外的粪堆里,之前扔在那里的塑料残渣,也没了,干干净净的,啥都没有,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。
他妈坐在地上,终于忍不住,放声大哭起来,说这可咋办啊?这东西缠上咱们家了!甩不掉了!他爹蹲在地上,抱着头,一个大男人,呜呜地哭了起来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从那天起,这个家,就彻底没了安生日子。
怪事天天都在发生,不管他们怎么防,都没用。
早上起来,他妈掀开锅盖,准备做饭,前一天晚上刷得干干净净的铁锅,里面满满一锅黑黢黢的长头发,一团一团地缠在一起,还带着湿乎乎的泥,腥乎乎的,他妈吓得直接把锅盖扔在了地上,半天缓不过劲来。
晚上睡觉,总能听见外屋地有脚步声,吧嗒吧嗒的,还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,叮叮当当的,他爹壮着胆子出去看,外屋地安安静静的,锅碗瓢盆都摆得整整齐齐的,房门还是顶得死死的,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的,根本不可能有人进来。
家里的东西,总莫名其妙地挪地方。放在锅台上的水瓢,第二天早上出现在炕沿上;放在柜子上的洋火盒,跑到了窗台上;他爹放在枕头边的旱烟袋,第二天早上在门槛子底下找到;他妈纳了一半的鞋底,早上起来,出现在了菜窖的门口。
他们把家里的铁器摆得到处都是,炕沿上、窗台上、门口,菜刀、剪子、镰刀、斧头,能找的都找来了,晚上睡觉,煤油灯点得亮亮的,可一点用都没有。煤油灯的火苗,总是莫名其妙地晃,明明没有风,却晃来晃去,有时候会突然变成蓝幽幽的,屋里瞬间就冷下来,然后又突然变大,亮得晃眼,每次这样,他们都吓得缩在炕角,浑身发抖,熬到天亮。
没过几天,他妈去菜窖里拿白菜,又出事了。
东北农村家家户户都有菜窖,在院子里,口开在地上,用厚木板盖着,挖在地下好几米深,冬天存白菜、土豆、萝卜,夏天放西瓜,凉飕飕的,常年不见光,黑黢黢的。那天家里没白菜了,他妈拿着手电,掀开菜窖的木板,顺着梯子往下爬,菜窖里凉飕飕的,一股白菜的清香味,混着土腥味。
她刚下到菜窖底,就听见白菜堆后面,传来一阵小孩的笑声,咯咯的,跟之前的笑声一模一样,在封闭的菜窖里,还有回音,听得清清楚楚。她当时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拿着手电,往白菜堆后面照,光柱晃过去,只有一堆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白菜,啥都没有。
她壮着胆子,骂了一句,谁在那?出来!菜窖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,还有回音。她松了口气,觉得自己是太紧张了,听错了,转身要去拿最前面的白菜,结果一低头,就看见自己的脚边,正放着那个娃娃。
粉嘟嘟的,红裙子,玻璃眼睛睁得大大的,正看着她,脸上那个细细的划痕,清清楚楚,一点烧过的痕迹都没有,完好无损,就像新的一样,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脚边。
他妈当时嗷的一声尖叫,魂都飞了,转身就往梯子上爬,手脚并用,连滚带爬的,爬到一半,脚一滑,直接摔了下去,崴了脚,疼得她眼泪瞬间就下来了,可她顾不上疼,又咬着牙爬起来,拼命往上爬,终于爬出了菜窖,一屁股坐在地上,浑身都是土,脸白得像纸一样,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他爹听见动静,赶紧跑过来,一看他妈这样,赶紧问咋了,他妈指着菜窖,哭着喊,娃娃!那个娃娃在里面!它在菜窖里!
他爹当时眼睛就红了,转身回屋,抄起一把镐头,拿着手电,就往菜窖里冲,顺着梯子爬下去,手电往菜窖里一照,啥都没有。白菜堆码得整整齐齐的,土豆、萝卜都好好地放在筐里,地上干干净净的,别说娃娃了,连个塑料碎片都没有。
他爹拿着镐头,把菜窖翻了个底朝天,白菜都搬开了,土豆萝卜都倒出来了,连墙角的土都刨了,找了半天,啥都没找到。他爬上来,跟他妈说,里面啥都没有,你是不是看错了?他妈哭着喊,我没看错!就在我脚边!我看得清清楚楚!就是那个娃娃!红裙子!玻璃眼睛!脸上有个道子!
从那天起,他妈就落下了病根,一听见小孩的笑声,就浑身发抖,再也不敢一个人去菜窖了,哪怕是白天,也得他爹陪着,才敢下去。
没过两天,他爹也撞见了。
那天晚上,要烧炕,他爹去院外的柴火垛抱柴火。月亮很亮,照得地上白花花的,柴火垛一垛一垛的,像一个个黑黢黢的影子,立在院子外面。他爹抱着一捆柴火,刚要往回走,就听见旁边的柴火垛里,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。
他以为是耗子,或者黄鼠狼,拿起手电,往那边照过去,光柱一照过去,他浑身的血瞬间就凉了。
柴火垛的缝隙里,露着那个娃娃的脸,玻璃眼睛睁得大大的,正死死地盯着他,娃娃的身边,全是黑黢黢的长头发,一团一团的,缠在柴火上,密密麻麻的,像蜘蛛网一样。
他爹当时血就往头上冲,也是真的急了,也是真的怕了,举起手里的镐头,对着那个柴火垛,狠狠砸了过去,哐的一声,柴火垛被砸散了,柴火散了一地。他拿着手电,在散了的柴火里疯了一样地找,啥都没有,娃娃没了,头发也没了,只有几根长长的黑头发,缠在镐头的尖上,滑溜溜的,还带着点潮气。
他爹拿着那几根头发,手一直在抖,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,然后突然就疯了一样,把院子外面所有的柴火垛,一垛一垛,全砸散了,柴火散了一地,他找了整整一夜,直到天快亮了,都没找到那个娃娃的影子。
他瘫坐在满地的柴火上,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的太阳,一个大男人,终于忍不住,捂着脸,呜呜地哭了起来。
从那之后,不光是他家,村里左右的邻居,也开始遇到怪事了。
左边的邻居,晚上睡觉,总听见院墙上有小孩哭,呜呜的,哭得特别惨,出去看,啥都没有,第二天早上,发现晾在院子里的衣服,全没了,找了半天,在村西头荒甸子的坟圈子里找到了,撕得破破烂烂的,上面全是泥,还有几根长头发缠在上面。
右边的邻居,早上起来做饭,掀开锅盖,前一天晚上焖好的大米饭,变成了一锅黑泥,里面混着碎草叶子、小石子,还有一团一团的长头发,腥乎乎的,根本没法吃。
还有的邻居,晚上起夜,看见院子里有个小小的红影子,一蹦一跳的,像个五六岁的小孩,追出去,就没影了,只在地上,留下一排小小的光脚印,清清楚楚的,一步接着一步,往村西头的方向去了。
村里的人,都开始议论纷纷,说他家招了不干净的东西,都不敢靠近他家,路过他家门口,都绕着走,家家户户晚上都早早地关上门,顶得死死的,不敢出门。
可自始至终,没人说要去找什么会看事的人,那时候村里的人,大多都不信这些,只觉得是他家倒霉,捡了不该捡的东西,惹上了麻烦,没人敢沾,也没人敢多管闲事。
就这么熬了快一个月,他家一家三口,都熬得脱了相,他爹瘦了几十斤,眼窝深陷,胡子拉碴的,天天都睡不好,他妈天天以泪洗面,精神恍惚,而那个小子,更是变得越来越不对劲。
之前,他是村里最皮的孩子,天天漫山遍野地跑,跟伙伴们打闹,嘴也甜,见了人就喊叔叔大爷,可现在,他变得不爱说话了,天天坐在炕头,一动不动,对着空气说话,有时候还会咯咯地笑,笑得特别开心,问他跟谁说话,他就歪着头,笑得甜甜的,说跟小妹妹,小妹妹天天陪我玩,给我糖吃。
他妈掰开他的嘴,里面啥都没有,可他却一直在嚼,嚼得津津有味,他妈使劲抠出来一看,是黑黢黢的泥,还有碎草叶子,小石子,他妈当时就哭了,问他,你吃这玩意干啥?他还是笑,说这是小妹妹给我的糖,可甜了,你吃不吃?
他开始不吃饭了,家里做的大米饭、白面馒头、炒肉,他一口都不吃,就趁爹妈不注意,偷偷溜出去,跑到村西头的荒甸子坟圈子里,挖那里的黑泥吃。人越来越瘦,脸都脱相了,眼窝深深陷下去,颧骨凸出来,脸色蜡黄蜡黄的,一点血色都没有,眼睛里也没了神,直勾勾的,看人都不眨眼,像个木头人一样。
晚上睡觉,他总说梦话,翻来覆去,就那几句,“小妹妹要带我去玩”“小妹妹说那边有好多糖”“小妹妹说她冷,要我陪她睡”“我要跟小妹妹走”。有时候,半夜里,他会突然坐起来,睁着眼睛,对着黑暗里咯咯地笑,爹妈喊他,他也不应,就像没听见一样,坐半天,又直挺挺地躺下去,接着睡。
他爹妈急得不行,带他去镇上的卫生院看,医生给他做了检查,说啥毛病都没有,身体好好的,就是营养不良,开了点钙片、维生素,还有开胃的药,拿回家吃了,一点用都没有。他还是不吃东西,还是天天对着空气说话,还是偷偷跑到坟圈子里挖泥吃,人一天比一天虚弱,眼看就不行了。
就在这个时候,城里来了个亲戚,是他妈的远房表哥,来村里走亲戚,看见他家大门天天关着,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的,一点生气都没有,就过来看看。一开始,他们还不好意思说,怕别人笑话,后来实在是熬不住了,走投无路了,就把捡娃娃、烧娃娃、家里闹怪事,还有孩子变成这样的事,一五一十地,全跟那个亲戚说了。
那个亲戚听完,脸当时就白了,手里的茶碗哐当一声掉在炕上,摔碎了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缓了好半天,他才抖着声音说,前几个月,城里出了个大车祸,就在百货大楼门口。一个女的,带着她五岁的闺女,去百货大楼买东西,给闺女买了个录音娃娃,就是那种一按就会唱歌的塑料娃娃,红裙子的,结果出门的时候,被一辆拉货的大卡车撞了,小姑娘当场就没了,她妈也撞成了重伤,在医院躺了好几个月,差点没救过来。
那个小姑娘死的时候,怀里一直死死地抱着那个娃娃,怎么都不撒手,后来下葬的时候,她家里人本来想把娃娃一起埋了,可她妈在医院里醒过来,说啥都不让,说一看见那个娃娃,就想起闺女,心里疼得受不了,就让人把娃娃扔了,扔到了郊区的荒甸子里,就是你们村西头的那个荒甸子,那片老坟圈子。
亲戚还说,那个小姑娘死的时候,穿的就是一身红裙子,脸上被车玻璃划了个口子,就在左眼角,跟你们说的那个娃娃脸上的划痕,位置一模一样。那个小姑娘的坟,就埋在那片荒甸子的坟圈子里,是个新坟,立了个小小的石碑。
他爹妈听完,浑身瞬间就凉透了,像被扔进了冰窖里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他们终于知道,这个娃娃是哪来的,这个缠上他们家的东西,是个横死在马路上的小姑娘,她的执念附在了这个娃娃上,被他们家孩子捡了回来,缠上了他们家,她想找个伴,想把他们的孩子,带走陪她。
知道了这些,他们更怕了,一点办法都没有,只能天天守着孩子,寸步不离,生怕他跑出去,被那个东西带走。可就算是这样,还是出事了。
那天晚上,天阴沉沉的,没有月亮,也没有星星,风刮得呼呼的,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。屋里点着煤油灯,炕烧得滚烫,一家三口还是缩在炕头,不敢睡觉,他爹妈轮流守着,眼睛死死地盯着他,生怕他出一点事。
到了后半夜,他妈实在熬不住了,眼皮打架,就眯了一小会,也就十几分钟的功夫,等她醒过来,一摸身边,孩子没了!
炕上的铺盖是凉的,人已经没影了!
他妈当时嗷的一声就哭了,撕心裂肺的,他爹一下子就醒了,一看孩子没了,脸瞬间就白了,抓起手电,抄起镰刀,就往外冲。房门大开着,顶门杠倒在地上,外面的冷风呼呼地灌进来,黑黢黢的,啥都看不见,手电的光柱在黑暗里晃来晃去,院子里空空的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他俩疯了一样,一边喊着孩子的名字,一边往村西头跑,他们心里都清楚,孩子肯定去了那个荒甸子的坟圈子,去找那个小妹妹了。村里的邻居,被他们的喊声和哭声吵醒了,都起来了,一看这情况,都知道咋回事了,纷纷拿着手电、棍子、镐头,跟着他们一起往村西头跑,帮着找孩子。
一大群人,打着手电,浩浩荡荡地往荒甸子跑,手电的光柱在黑夜里晃来晃去,像一条条光带。荒甸子里的草,长得比人都高,风一吹,哗啦哗啦响,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,那片老坟圈子,一个个坟包黑黢黢的,像一个个蹲在地上的人,在黑暗里盯着他们,看得人心里发毛。
大家分散开,拿着手电,在坟圈子里疯了一样地找,喊着孩子的名字,声音在空旷的荒甸子里回荡,可除了风吹草动的声音,没人应声。找了快半个钟头,突然,有人喊了一声,在这里!孩子在这里!
所有人瞬间就围了过去,十几把手电的光柱,全都聚在了一个坟包前面。那个坟包是新的,小小的石碑,上面刻着字,就是那个横死的小姑娘的坟。
大家一看眼前的场景,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,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就竖起来了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就看见那个小子,正坐在坟包前面,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录音娃娃,嘴里哼着那首跑调的《小燕子》,阴恻恻的,在黑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。他身上脱得光溜溜的,一丝不挂,只穿着那个娃娃身上的那件小小的红裙子,紧紧巴巴地套在身上,根本不合身。那天晚上的秋风,刮得跟刀子一样,冻得人骨头疼,可他浑身冻得发紫,嘴唇都黑了,脸上却带着笑,咯咯的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坟前的石碑,一点都不觉得冷。
坟包的前面,被人用手挖了一个小小的坑,刚好能躺下一个半大的孩子,坑里铺着他家里的褥子,还有他的衣服、鞋,都整整齐齐地摆在坑里,像一个小小的棺材,就等着他躺进去,埋起来。
他爹妈疯了一样冲过去,一把抱住他,他就像疯了一样,又抓又咬,力气大得吓人,根本不像个八岁的孩子,两个大人都按不住他。他嘴里拼命喊着,别碰我!放开我!小妹妹要跟我睡觉!她一个人在这里冷!我要陪她!我要跟她走!
周围的邻居赶紧一起上手,好几个人,才把他死死地按住,他爹把他扛在肩上,他还在拼命挣扎,又踢又咬,嘴里一直喊着小妹妹,小妹妹,直到他爹急了,狠狠给了他一巴掌,他才安静了一点,却还是呜呜地哭,嘴里念叨着,我要找小妹妹,我要陪她。
大家赶紧往回走,把他抱回了家,给他裹上厚厚的被子,灌了点热水,他当天晚上就开始发高烧,烧得浑身滚烫,迷迷糊糊的,一直说胡话,喊着小妹妹来找他了,要带他走,别让她带我走。
就这么烧了三天三夜,他水米不进,眼睛一直闭着,偶尔睁开,也是直勾勾的,不认人。镇上的卫生院来看了,医生说烧得太厉害了,肺里都感染了,他们这里没办法,让赶紧送城里的大医院,不然孩子就保不住了。
他爹赶紧找了村里的拖拉机,连夜把他送到了城里的医院,住了院,输了液,在医院里住了整整半个多月,烧才慢慢退了,人也清醒了过来。可奇怪的是,之前的事,从他捡那个娃娃开始,到在坟圈子里被找到,所有的事,他全忘了,一点都不记得了,就只记得自己捡了个好看的娃娃,后面的事,脑子里一片空白,啥都想不起来了。
从城里医院回来之后,他就彻底变了。
再也不是之前那个皮得没边的孩子了,变得特别内向,不爱说话,胆子小得离谱,晚上不敢一个人睡觉,不敢去黑的地方,天一黑,就必须待在屋里,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。一听见小孩的笑声,就浑身发抖,一看见塑料娃娃,不管是什么样的,都吓得哇哇大哭,直到长大了,都这样。二十多岁了,晚上睡觉还必须开着灯,不敢一个人走夜路,更不敢去村西头的荒甸子,哪怕是白天,路过那里,都要绕着走,看都不敢看一眼。
村里人都以为,孩子好了,那个东西,也就走了,再也不会出来害人了。可他们都错了,那个娃娃,从来都没走,它一直都在那片荒甸子里,在草棵子里,在树棵子里,安安静静地躺着,等着下一个把它捡起来的人。
过了两年,村里又有几个半大的孩子,十一二岁,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,听大人说那个娃娃的事,都嗤之以鼻,觉得是大人编出来吓唬小孩的,根本不信邪。几个人约着,一起去村西头的荒甸子里,找那个传说中的娃娃,找了大半天,真的在一片深草里找到了。
粉嘟嘟的,红裙子,玻璃眼睛,脸上那个细细的划痕,跟大人说的一模一样,一点破损都没有,就像新的一样。其中一个胆子最大的孩子,把娃娃捡了起来,按了一下后背的开关,娃娃就唱起了《小燕子》,还有咯咯的笑声,跟普通的玩具娃娃一模一样,一点异常都没有。
那孩子哈哈大笑,说这不就是个破娃娃吗?有啥好怕的?大人就是会瞎扯。他把娃娃拿回了家,跟爹妈说自己捡的,爹妈也没当回事,觉得就是个普通的玩具,就让他玩了。
结果,没过三天,就出事了。
那孩子晚上睡觉,从炕上掉了下来,头朝下,狠狠摔在了地上,当时就摔晕了过去。送到医院,脑袋里出血,腿也摔断了,在医院里住了好几个月,才保住了命,可腿落下了终身残疾,好了之后,走路一瘸一拐的,再也跑不了跳不了了。
他爹妈这才想起那个娃娃,吓得魂都飞了,赶紧找出来,拉到镇上的垃圾场,倒上汽油,烧了个干干净净,可已经晚了,孩子的腿,已经废了。
又过了几年,有个外村来的收废品的,骑着个三轮车,走村串户收废品,路过村西头的荒甸子,看见了草棵子里的那个娃娃,粉嘟嘟的,挺新的,觉得能卖个块八毛的,就捡了起来,擦了擦,放到了三轮车的车斗里,接着去别的村收废品。
结果,当天晚上,他骑着三轮车回镇上的路上,天已经黑了,路过一个小桥的时候,三轮车突然就失控了,直接翻到了桥晕过去了。第二天早上,才被路过的人发现,送到了医院,腿断了好几处,住了大半年的院,才勉强能走路,可也落下了残疾,走路一瘸一拐的,再也干不了重活了。
后来,他跟别人说,翻车的时候,他清清楚楚地看见,三轮车的车座上,坐着个穿红裙子的小姑娘,五六岁的样子,正对着他笑,笑得特别甜,可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,黑洞洞的。然后,他就觉得车把不受控制了,一下子就翻到了沟里,等他醒过来的时候,车斗里的那个娃娃,正好好地放在车座上,一点事都没有。他吓得赶紧把娃娃扔到了沟里,再也不敢走村串户收废品了。
村里还有个光棍,三十多岁,没娶上媳妇,一个人住,胆子特别大,天不怕地不怕,听村里人说那个娃娃的事,就觉得全是瞎扯,自己吓自己。他还跟村里人打赌,说自己去荒甸子里把那个娃娃找回来,放在家里睡一晚上,要是没事,大家就请他喝一个月的酒。
村里人都劝他别去,说那个东西邪性得很,可他不听,当天下午,就自己一个人去了村西头的荒甸子,找了半天,真的找到了那个娃娃,拿在手里,晃了晃,按了按开关,娃娃唱起了儿歌,他哈哈大笑,说这不就是个普通的破娃娃吗?有啥好怕的?
他拿着娃娃回了家,放在了自己的炕头上,跟村里人说,今天晚上,我就搂着它睡觉,看看它能把我怎么着。当天晚上,他自己一个人在家,炒了两个菜,喝了半斤白酒,壮着胆子,把娃娃放在炕头,自己躺在旁边,就睡了。
结果,半夜里,全村的人,都听见他家里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尖叫,特别惨,像杀猪一样,然后就是疯了一样的喊叫声,别追我!别抓我!放过我!
村里人赶紧起来,拿着手电,跑到他家,一看,他家的门大开着,人没了,屋里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的,炕上的娃娃,也没了。大家赶紧往村西头的荒甸子跑,找了半天,在那片坟圈子里找到了他。
他光着身子,在坟圈子里疯跑,一边跑一边喊,浑身都是伤,被树枝划得一道一道的,全是血,眼睛瞪得溜圆,瞳孔都散了,嘴里胡言乱语的,疯疯癫癫的。大家把他按住,绑了起来,带回了家,可他就一直疯疯癫癫的,见人就打,见东西就砸,嘴里一直念叨着红裙子,小姑娘,别抓我。家里人没办法,把他送到了城里的精神病院,再也没出来,直到现在,还在里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