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2章 雪人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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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盘腿坐在烧得滚烫的炕头,屁股底下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褥子,奶奶坐在炕梢,手里攥着针锥纳鞋底,麻线穿过厚布的“嗤啦”声一声接着一声,爷爷靠在炕头的被垛上,烟袋锅子一明一暗,烟圈慢悠悠飘到糊着报纸的棚顶。奶奶抬眼扫了一眼窗外黑透的天,针尖在头皮上蹭了蹭,开口说,今儿个给你讲个雪人的事儿,是你太姥爷那辈真真切切发生的。

那年你太姥爷才二十出头,刚娶了你太姥姥,正是年轻气盛、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。东北的腊月,雪是不歇气的,说下就下,有时候连下三天三夜,平地的雪能没到膝盖,沟里的雪能把整个人埋进去。村里的人冬天都猫冬,白天扫扫雪、喂喂牲口,晚上没事就聚在一起打牌,熬到半夜才散伙回家。

出事的前几天,雪连下了两天,村里的路都封了,家家户户早上起来第一件事,就是抄起铁锹扫门前的雪,扫出一条能走人的道来,扫出来的雪就都堆在院门口的墙根下,越堆越高,像个小土坡。你太姥爷那天早上起来扫雪,一开门就愣了,墙根下那堆雪,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个雪人的模样。

不是村里半大孩子堆的那种圆头圆脑、憨乎乎的雪人,那东西直挺挺地立着,跟成年男人一样高,身子方方正正的,头是个圆滚滚的雪团,两边插着两根手腕粗的干树枝当胳膊,唯独脸上是平的,一片白茫茫的雪,没有眼睛,没有鼻子,没有嘴,就那么对着他家的院门站着,像个钉在雪地里的人。

你太姥爷当时没当回事,只当是村里的孩子闹着玩,骂了一句谁家小兔崽子闲的,抬脚就把那雪人踹倒了。雪块散了一地,那两根树枝也滚到了一边,他又用铁锹把雪堆拍平,这才转身回了屋,转头就把这事忘了。

当天晚上,他又去村里相熟的人家打牌,几个人围着炕桌,就着花生瓜子喝散装的白酒,一直熬到后半夜才散伙。外面的雪又下了起来,不大,但是密密的,像撒盐似的,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,跟小刀子割似的。他提着马灯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,村里静悄悄的,除了风声,就只有他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,连狗叫都没有。

走到自家院门口,马灯的光往前一照,他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凉了。

那个被他踹得稀碎的雪人,又直挺挺地立在墙根下了。

跟早上他踹倒的那个一模一样,一样的高度,一样的方身子圆脑袋,一样的两根干树枝胳膊,一样平平的、没有五官的脸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雪地里,对着他的院门,马灯的光照在上面,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映在院门上,像个活生生的人站在那里。

你太姥爷当时就有点发毛,酒劲一下子醒了大半。他明明早上把雪人踹得稀碎,把树枝都扔到了一边,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又堆得一模一样?村里的孩子再闲,也不可能半夜不睡觉,顶着风雪跑到他家门口堆雪人,更何况堆得跟之前分毫不差。

他年轻气盛,不信邪,咬了咬牙,从门边上抄起顶门杠,几步冲过去,对着那雪人就狠狠砸了下去。顶门杠是硬木的,沉得很,一杠子下去,雪块四溅,雪人瞬间就塌了半边。他没停手,连着砸了十几下,把整个雪人砸得稀烂,散雪溅得到处都是,连那两根干树枝都撅成了好几截,捡起来扔到了十几步外的沟里,看着那堆雪连个轮廓都没了,这才喘着粗气停了手,插好院门,回了屋。

你太姥姥被他吵醒了,问他大半夜的折腾什么,他只说没事,有孩子在门口堆雪人闹着玩,打发你太姥姥睡了,自己却坐在炕沿上,盯着窗外,一直到天蒙蒙亮都没合眼。

天刚亮,他第一件事就是拉开房门往外看。

只一眼,他浑身的汗毛就全竖起来了。

那个雪人,又立在墙根下了。

完完整整的,跟之前的两个一模一样,树枝胳膊还是插在原来的位置,平平的脸对着院门,甚至连他昨晚砸雪人时溅在院门上的雪块都没了,雪地上干干净净的,除了他昨晚回屋的脚印,没有任何别的痕迹。

他当时就慌了,跑过去围着雪人转了好几圈,那两根树枝,就是他昨晚撅折了扔到沟里的,断口的痕迹都一模一样,怎么会又插回雪人身上?他伸手摸了摸雪人,雪是冻得硬邦邦的,不是刚堆上去的散雪,就好像它在这里立了很久很久,从来没被砸烂过一样。

他把这事跟你太姥姥说了,你太姥姥吓得脸都白了,说这不对劲,别是撞了什么东西,让他今天别出门了,在家待着。他嘴上应着,心里却还是憋着股劲,非要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。他一整天都坐在窗台上,盯着院门口的雪人,眼睛都不敢多眨,村里静悄悄的,别说孩子了,连个路过的人都没有,那雪人就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一直到天黑,都没人靠近过院门口半步。

那天晚上,他不敢再出去打牌了,把院门插得死死的,顶门杠牢牢顶在门后,跟你太姥姥说,今晚我就盯着,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搞鬼。他坐在炕沿上,马灯放在窗台上,灯光透过窗户纸照出去,刚好能照到院门口的雪人,他就那么死死地盯着,手里攥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剪刀,手心全是冷汗。

前半夜没什么动静,村里静得能听到雪落在地上的声音,你太姥姥熬不住,先睡着了,屋里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声,还有马灯灯花爆开的噼啪声。你太姥爷也困了,眼皮子一个劲地打架,他强撑着不敢睡,可架不住熬了一天一夜,实在顶不住了,就眯了那么一下,前后也就吸一袋烟的功夫。

等他再睁开眼,往窗外一看,魂差点飞了。

原本立在院门口墙根下的雪人,竟然挪到了窗台下!

离窗户只有两步远,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,平平的脸正对着窗户,马灯的光透过窗户纸,刚好照在它的脸上,那片白茫茫的雪面,在灯光下泛着冷光,明明没有眼睛,却让人觉得,它正死死地盯着屋里的人。

你太姥爷当时浑身的血都冻住了,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,冰凉的,顺着脊梁骨往下流,他死死地攥着剪刀,指节都捏白了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他明明就眯了一下眼,前后不过几分钟,雪人怎么会从十几步外的院门口,挪到窗台下?他低头往雪地上看,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去,雪地上干干净净的,没有任何脚印,雪人底下的雪平平整整的,没有被踩过、被挪动过的痕迹,就好像它是从雪地里长出来的,一直就站在那里。

他就那么死死地盯着窗外的雪人,一动不敢动,眼睛都不敢眨一下,生怕一眨眼,它又往前挪一步。就这么盯了半个多小时,雪人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,没有任何动静。就在他稍微松了口气的时候,他突然看到,雪人那片平平的脸上,雪开始慢慢往下陷。

先是两个圆圆的小坑,在脸的两侧,像人的眼睛,然后中间又陷下去一个小小的凸起,像鼻子,最

不是有人用手刻的,是雪自己慢慢陷下去的,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,一点点地,形成了一张人脸的轮廓。两个眼窝黑洞洞的,没有底,那道嘴窝也是黑的,像一张咧开的嘴,正对着屋里,对着他,笑。

你太姥爷当时脑子嗡的一声,什么都顾不上了,大喊了一声,抓起炕边的顶门杠,拉开房门就冲了出去。零下三十多度的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他的衣领里,他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冷,满脑子都是那个慢慢长出脸的雪人,他抡起顶门杠,对着雪人就狠狠砸了下去,一边砸一边骂,把浑身的力气都使了出来,直到把雪人砸成了一堆散雪,连个轮廓都看不出来了,才喘着粗气停了下来。

雪块溅了他一身,冰凉的雪钻进他的脖子里,他打了个寒颤,这才感觉到刺骨的冷,他低头看着那堆散雪,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雪地,突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他刚才冲出来的时候,明明看到雪人脸上的五官,可砸烂的雪堆里,除了雪和那两根树枝,什么都没有,那两个眼窝和嘴窝,就好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

他回到屋里,把房门锁得死死的,顶门杠顶得严严实实,一晚上没敢合眼,就坐在炕沿上盯着窗外,一直到天亮。

天亮了,雪停了,他开门第一件事就是看窗外,那堆散雪还在,没有再变成雪人,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,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。他去村里找平时一起打牌的几个小伙子,把这两天发生的事跟他们说了,本以为能让他们帮着出出主意,结果几个人听完,全都哄堂大笑,说他肯定是打牌输了钱,晚上喝多了眼花,出现了幻觉,一个破雪人,给他吓成这样。

其中一个小伙子,跟你太姥爷同岁,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,拍着胸脯说,今晚我去你家门口守着,我倒要看看,这个雪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,是不是真的能自己长出来,要是真有什么邪门的,我一扁担给它砸烂了。其他几个小伙子也跟着起哄,说都去,一起守着,人多阳气重,管它什么东西,都不敢出来。

你太姥爷本来不想让他们去,可架不住他们起哄,再加上自己心里也确实想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,就答应了。

当天晚上,六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全聚到了你太姥爷家。屋里的炉子烧得旺旺的,水壶坐在炉子上,开得呜呜响,炕桌上摆着花生、瓜子、冻梨,还有一大桶散装的白酒,几个人围着炕桌坐着,吵吵嚷嚷的,喝酒吹牛,说要是真有什么东西出来,直接给它拆了,谁要是怕了,谁就是孙子。

院门特意没关,就那么敞着,他们说,开着门,看它敢不敢进来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,从傍晚到天黑,再到后半夜,外面又开始下雪了,密密的雪沫子被风卷着,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响,村里静悄悄的,除了他们几个人的说话声,一点别的动静都没有。几个人喝了不少酒,酒劲上来了,困意也跟着上来了,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,都时不时地往窗外瞟一眼,院门口的雪地上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。

就在这时,坐在最靠窗户的那个小伙子,突然指着窗外,声音都抖了,说,哎……你们看……那、那是什么东西?

几个人瞬间就精神了,酒劲一下子全醒了,全都凑到窗户跟前,顺着他指的方向往院门口看。

就看到院门口的路上,原本平平的雪地上,慢慢的,开始往上凸起,先是一双脚的形状,然后是腿,身子,胳膊,最后是头,还有那两根标志性的干树枝胳膊,一点点的,就像从雪地里长出来一样,不过几分钟的功夫,一个完整的雪人,就直挺挺地立在了院门口,跟你太姥爷之前看到的一模一样,平平的脸,对着屋里,对着他们六个人。

屋里瞬间就静了,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,只有炉子上的水壶还在呜呜地响,几个人的呼吸都变粗了,你看我我看你,都能看到对方眼里的恐惧。六双眼睛,清清楚楚地看着,那个雪人是凭空出现的,没有任何人靠近,没有任何人堆,就那么一点点从雪地里冒了出来,就好像它一直就在那里,只是他们之前看不见而已。

刚才拍着胸脯说要一扁担砸烂雪人的那个小伙子,脸上挂不住了,咬着牙骂了一句,抓起靠在门边的扁担,说,妈的,我就不信这个邪了,我出去看看!

你太姥爷一把拉住他,说,别去!不对劲!

那小伙子一把甩开他的手,说,怕个屁!就是有人搞鬼!说着就拉开房门,顶着风雪冲了出去,几步就跑到了院门口,对着那个雪人,抡起扁担就狠狠砸了下去。

接下来发生的事,你太姥爷记了一辈子,到死都忘不掉。

扁担砸在雪人身上,没有发出预想中砸在雪上的闷响,而是发出了一声“噗”的声音,像是什么软乎乎的东西被扎破了,紧接着,那根扁担,竟然直接嵌在了雪人的身子里,那小伙子使劲拽了两下,扁担纹丝不动,就好像长在了雪人身上一样。

那小伙子当时脸就白了,慌了神,转身就要往屋里跑。

可他刚转过身,雪人的那两根干树枝胳膊,突然动了。

硬邦邦的干树枝,像两条活过来的蛇一样,一下子就缠在了那小伙子的腰上,把他往雪人身上拉。那小伙子拼命挣扎,大喊大叫,手脚乱蹬,可那两根树枝却越缠越紧,他的喊叫声越来越凄厉,在寂静的雪夜里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屋里的几个人都吓坏了,你太姥爷反应最快,抓起顶门杠就冲了出去,其他几个人也跟着抄起家伙事,往院门口跑,想要把那小伙子拉回来。

可他们刚跑到院子里,就看到了让他们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恐怖场景。

那个雪人,抱着被树枝缠住的小伙子,一点点地往雪地里沉,雪就像水一样,把他们往下吞,雪人的身子先陷了进去,然后是那小伙子的腿,他的喊叫声越来越小,嘴里、鼻子里都开始往外冒雪,眼睛瞪得大大的,里面全是极致的恐惧,他伸出手,朝着屋里的几个人够着,手指都抠进了雪地里。

你太姥爷他们扑过去,一把抓住了他的手,那手冰凉冰凉的,像块冰坨子,他们使劲往后拽,可那股往下拉的力气大得吓人,他们五个人,竟然拽不动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。就这么僵持了不到几秒钟,那小伙子的手突然从他们手里滑了出去,整个人都被拖进了雪地里,连同那个雪人一起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雪地上,只剩下一根掉在地上的扁担,还有一片平平的雪面,连个坑都没有,就好像刚才的一切,都只是他们的幻觉而已。

五个人站在雪地里,浑身都冻僵了,不是冷的,是吓的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,只有风卷着雪沫子,打在他们脸上。你太姥爷第一个反应过来,大喊一声,回屋!几个人这才回过神,连滚带爬地跑回屋里,把房门死死锁上,顶门杠顶得严严实实,几个人挤在炕角,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,谁都不敢说话,谁都不敢往窗外看。

就这么熬到了天亮,天一亮,他们才敢打开房门,出去查看。雪地上,只有他们昨晚跑出去的脚印,还有那根孤零零的扁担,其他的什么都没有,平平的雪地,连个凹陷都没有。他们疯了一样,用铁锹挖那个雪人消失的地方,挖了一米多深,全是冻得硬邦邦的雪,什么都没有,人没了,雪人也没了,就好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

那个小伙子,就这么凭空消失了。

村里的人都惊动了,全村的男男女女、老老少少,全都出去找人,找了三天三夜,附近的山、沟、树林、荒甸子,全都找遍了,什么都没找到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村里的人都议论纷纷,说他是不是遇到了狼群,或者是掉进了雪窝子里,被大雪埋住了,只有你太姥爷他们五个,清清楚楚地知道,他到底是怎么没的。

可他们不敢说,说了也没人信,只会被当成是喝多了酒,胡言乱语,甚至会被当成是害了人的凶手。

从那天起,你太姥爷就再也不敢晚上出门了,每天天刚黑,就把院门插死,顶好门杠,再也不出去打牌了。可事情,并没有就这么结束。

第一个出事的,是那天晚上第一个看到雪人出现的那个小伙子。

他从那天晚上回来之后,就整个人都不对劲了,整天躲在屋里,不出门,不说话,就坐在炕沿上,死死地盯着窗外,家里人跟他说话,他也跟没听见一样,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,它来了,它来找我了,雪人在外面看着我。

他家里人以为他是吓着了,受了风寒,给他煮了姜汤,找了大夫来看,大夫把了脉,说没什么大事,就是受了惊吓,开了安神的药,可吃了一点用都没有。他越来越不对劲,晚上不睡觉,就坐在窗边,盯着外面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人也一天天瘦下去,眼窝都陷进去了,像个活鬼一样。

就这样过了不到一个星期,出事了。

那天早上,他家里人起来,发现屋里空荡荡的,人不见了。房门是从里面插着的,窗户也是好好的,窗纸都没破,屋里的地上,只有一摊融化的雪水,还有几根干巴巴的树枝,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,跟之前那个小伙子一模一样。

村里人又疯了一样地去找,还是一样的结果,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,什么都没找到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

这下,村里彻底慌了。

接连失踪了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都是没病没灾的,就这么凭空消失了,村里的老人都说不对劲,这是撞了邪了,可没人敢多说什么,也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。从那以后,村里的人天一黑就插门闭户,再也没人敢晚上出门,连狗都不敢叫了,一到晚上,整个村子静得像座坟。

可就算是这样,也没能拦住接下来的事。

第三个,第四个,第五个,那天晚上在你太姥爷家的五个小伙子,除了你太姥爷,剩下的四个,一个接一个地,全都消失了。

都是一样的情况,在自己家里,门窗完好,从里面锁着,人凭空消失,屋里只留下一摊融化的雪水,还有几根干树枝。前后不到半个月,四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就这么没了,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

整个村子都被恐惧笼罩着,没人敢说话,没人敢提雪人这两个字,路上遇到了,也只是低着头匆匆走过去,连招呼都不敢打。

你太姥爷是唯一一个剩下的人,他每天都活在极致的恐惧里,他知道,那个东西,下一个要找的,就是他。他把家里的门窗都用厚木板钉死了,只留了一个小门能进出,白天黑夜都攥着一把斧头,坐在炕沿上,不敢睡觉,不敢合眼,眼睛死死地盯着门窗,生怕一眨眼,那个雪人就出现在屋里。

你太姥姥天天以泪洗面,却什么办法都没有,只能陪着他坐着,一坐就是一整夜。

就这样熬到了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
那天晚上,雪下得特别大,是那年冬天最大的一场雪,大烟泡刮得呜呜响,像鬼哭一样,风卷着雪沫子,打在木板钉死的窗户上,噼里啪啦地响,好像有无数只手,在外面拍打着窗户。你太姥爷把屋里的两盏马灯都点上了,照得屋里亮堂堂的,手里紧紧攥着斧头,指节都捏得发白,坐在炕沿上,眼睛死死地盯着房门。

你太姥姥坐在他旁边,吓得浑身发抖,哭着说,这可咋办啊,咱们跑吧,回娘家去。

你太姥爷摇了摇头,他知道,跑不掉的,那四个小伙子,都躲在家里,不还是没了?他咬着牙说,没事,我跟它拼了,就算是死,我也得拉着它一起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,到了后半夜,是一天里最冷、最黑的时候,也是人阳气最弱的时候。

你太姥爷突然听到,屋外的雪地上,传来了脚步声。

不是踩在雪上的咯吱声,是那种轻飘飘的,像踩在棉花上一样的声音,一步,一步,慢慢地,走到了窗户底下,然后,停住了。

他浑身的汗毛瞬间就竖起来了,握紧了斧头,眼睛死死地盯着钉着木板的窗户,他能感觉到,木板的另一边,有个东西,正死死地盯着屋里,盯着他。

紧接着,他就看到,木板的缝隙里,开始往屋里飘细细的雪沫,像面粉一样,从缝隙里渗进来,落在地上,慢慢的,越积越多,在地上堆成了一个小小的雪堆。

你太姥姥吓得尖叫了一声,捂住了嘴,眼泪哗哗地往下流。

你太姥爷站了起来,举着斧头,死死地盯着那个雪堆,眼睛都红了。他眼睁睁地看着,那个小小的雪堆,一点点地往上长,长出了腿,长出了身子,长出了圆滚滚的头,还有那两根熟悉的干树枝胳膊,不过几分钟的功夫,一个跟人一样高的雪人,就完完整整地立在了他的屋里,立在他的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