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谁也没想到,他在村里待了才半年,就出事了。
那年夏天,雨下得特别大,连着下了快一个星期,村里那条河沟,水涨得老高,把平时过河的木板桥都冲垮了,水浑得很,浪头一个接一个,流得特别急,看着都吓人。村里的大人都反复叮嘱家里的孩子,不许去河沟边玩,太危险,可孩子嘛,都贪玩,大人一不注意,就偷偷跑过去了。
出事那天,雨刚停,天放晴了,村里有个五六岁的小男孩,偷偷跑到河沟边玩,踩水玩,一不小心,脚下滑了,掉进了河里。那河水又急又深,一下子就把小孩卷走了,小孩在水里扑腾着,喊救命,声音都喊劈了,可周围没人,离村里还有一段距离,根本没人听见。
正好那天,小外乡去河沟对面的坡上给人家割草,背着一捆草往回走,刚到河边,就听见了小孩的救命声。他抬头一看,就看见小孩在水里被冲得越来越远,眼看就要被浪头卷下去了,他想都没想,把背上的草往地上一扔,连身上的棉袄都没脱,就“扑通”一声跳进了河里。
那河水是山上下来的雪水,冰凉刺骨,刚下过大雨,水流急得像箭一样,他跳进去,一下子就被水冲出去老远。他拼了命地往小孩那边游,游了好半天,才抓住了小孩的衣服,把小孩往怀里拽。小孩已经吓得懵了,死死地抱着他的脖子,他一只手抱着小孩,一只手拼命地往岸边划,可水流太急了,他抱着个孩子,根本划不动,被水冲着往下游漂。
岸边已经有村里人听见动静跑过来了,站在河边喊,给他加油,让他使劲,可谁也不敢跳下去,水太急了,跳下去就是送死。他在水里拼了命地划,脸都憋紫了,终于划到了岸边,岸上的人伸手,把小孩接了上去。
小孩救上来了,没事,只是呛了几口水,吓得哭个不停。
可就在岸上的人伸手想拉小外乡上来的时候,一个浪头打过来,一下子就把他卷走了。
岸上的人都喊疯了,沿着河边往下游追,一边追一边喊他的名字,可河水太急了,他的身影一下子就没影了,只能看见浑黄的河水,翻着浪头往下游流。
村里的人,沿着河沟,找了三天三夜。
男人们都出动了,拿着竹竿、渔网,沿着河沟,一点一点地找,脚都磨破了,鞋里全是泥,眼睛都熬红了,谁都没说累,都想把他找回来。一直到第三天的下午,才在下游十几里地的一个水泡子里,找到了他的尸体。
他被水泡得发胀了,脸都看不清了,浑身都是被石头、树枝划的口子,可他的手,还紧紧地攥着,攥着那个小孩掉在水里的一只布鞋。
村里的人,看着他的尸体,都哭了。
多好的一个孩子啊,才二十出头,无家无口的,逃荒逃到这里,好不容易有个落脚的地方,就这么没了,还是为了救村里的孩子,把命搭上了。
村里的人凑钱,给他买了一口薄皮的棺材,给他换了一身新衣服,好好地装殓了。可他是外乡人,无亲无故的,不能进村里的祖坟,村里的老人商量了半天,就把他埋在了河沟旁边的那个土坡上,就是他当年跳河救人的那个地方,让他能看着村里,看着他救下来的那个孩子,平平安安地长大。
下葬那天,村里几乎所有人都去了,给他烧了纸,磕了头,那个被救的小孩的爹娘,跪在坟前,哭得死去活来,说以后年年都来给他上坟,给他烧纸,把他当亲爹一样伺候。
可日子一长,人就都忙起来了,忙着种地,忙着收庄稼,忙着家里的日子,一开始,还有人经常去他的坟头看看,拔拔草,培培土,烧点纸,可时间久了,去的人就越来越少了,到后来,除了每年清明,那个被救的小孩的爹娘去烧点纸,平时根本没人去了。
他的坟,在那个土坡上,没人管,没人问,风吹雨打的,坟头慢慢就平了,跟旁边的地混在了一起,不仔细看,根本看不出来那里有个坟。村里的人,也慢慢把他忘了,只有老人偶尔提起,说当年有个外乡的小伙子,为了救村里的孩子,淹死在河里了,年轻人听了,也就哦一声,没往心里去。
只有大刘出事的那天,村里的老人一琢磨,才反应过来,那天,正好是小外乡的忌日,十年前的那天,他就是跳进河里救人,淹死的。
大刘那天走夜路,从邻村回来,过了河沟,上的那个土坡,就是埋着小外乡的那个土坡。他的坟头已经平了,看不出来了,大刘走夜路,就从他的坟上走过去了。
奶奶说到这里,停了下来,拿起针,穿上线,继续纳鞋底,针穿过厚布,发出“嗤啦”的声音,在安静的屋里,听得格外清楚。爷爷在炕梢,烟袋锅子还是吧嗒吧嗒地响,烟圈一圈一圈地往上飘。
我坐在炕头,浑身都凉透了,紧紧地抱着膝盖,小声说:“奶奶,那……他是想害大刘吗?”
奶奶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,说,不是。他不是恶鬼,没想着害人。他就是个无家无口的孩子,死在外面,埋在那个荒坡上,十年了,没人记得他,没人去看他,他孤单啊。那天是他的忌日,他看见大刘从他的坟上走过去,是村里的人,他就想跟着大刘,回村里看看,看看他当年拼了命救下来的孩子,长大了没有,看看村里的人,过得好不好。
他就是想回村里,找个暖和的地方待一待,他死在水里,浑身都是凉的,十年了,都是凉的,他就想趴在大刘的背上,沾点活人的热气,暖和暖和。可他忘了,他是死人,身上的阴气太重了,活人扛不住他那股阴气,差点把大刘的命给要了。
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又问:“那后来呢?后来村里还发生过这事吗?”
奶奶手里的针顿了顿,抬眼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头,继续纳鞋底,说,怎么没有?大刘的事过去之后,村里又出了不少邪乎事,都是跟他有关的。
大刘的事过去之后,村里的人都不敢去河沟那边的土坡了,白天都不敢去,更别说晚上了。可村里有个老羊倌,家里养了二十多只羊,每天都要去那个土坡上放羊,那坡上草多,长得旺,羊爱吃,别的地方的草,都没那里的好。
一开始,老羊倌也害怕,不敢去,就在别的地方放,可别的地方的草不好,羊都吃不饱,越来越瘦,老羊倌急得不行,琢磨了好几天,心一横,怕啥?那孩子是个好孩子,是为了救村里的孩子死的,还能害我这个老头子不成?
第二天一早,他就赶着羊群,去了那个土坡上放羊。
一开始,啥事都没有,羊在坡上吃草,他坐在石头上,抽着烟,看着羊,安安静静的,啥邪乎事都没发生。他心里就踏实了,说果然是自己吓自己,那孩子根本不是害人的东西。
可连着放了几天,他就发现不对劲了。
他家里的羊,一共是二十三只,他每天放羊,都要数好几遍,早上赶出来数一遍,中午数一遍,晚上赶回家之前,再数一遍,怕丢了。可那天中午,他坐在石头上,数羊,数来数去,数了好几遍,都是二十四只。
他当时就愣了,以为自己数错了,又数了一遍,一只一只地数,数到最后,还是二十四只,多出来一只。
他心里有点发毛,站起来,走到羊群里,一只一只地看,想看看哪只是别人家的羊,混进来了。可看了一圈,都是他家的羊,每只他都认识,哪只羊身上有啥记号,他都记得清清楚楚,可就是多出来一只。
那多出来的羊,混在羊群里,跟别的羊不一样。别的羊,毛都是干的,蓬蓬松松的,在太阳底下晒得暖乎乎的,可那只羊,浑身的毛都是湿的,一绺一绺地贴在身上,还在往下滴水,把地上的草都打湿了。它也不吃草,也不叫,就安安静静地站在羊群里,一双眼睛,直勾勾地盯着老羊倌,一眨不眨的。
老羊倌的头皮一下子就麻了,他拿起手里的羊鞭,冲着那只羊甩了一下,喊了一声,想把它赶走。羊鞭“啪”地一声响,别的羊都吓得往旁边躲,可那只羊,一动不动,还是站在那里,直勾勾地盯着他,一点反应都没有。
老羊倌心里更慌了,又甩了几鞭子,上去赶它,可那只羊,就像没看见似的,他往前凑,它就往羊群里躲,怎么赶都赶不走,一转身,又混在羊群里了,还是二十四只。
老羊倌吓得不行,也顾不上放羊了,赶紧挥着羊鞭,把羊群往家里赶,一路赶回家,关在羊圈里,他站在羊圈门口,一只一只地数,数了好几遍,又变成二十三只了,不多不少,正好是他家的羊,那只湿乎乎的羊,不见了。
老羊倌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,看错了,当天晚上,翻来覆去没睡着觉,琢磨了一晚上,觉得肯定是自己年纪大了,眼睛花了,数错了。
第二天,他又赶着羊群去了那个土坡,心里想着,今天再仔细数数,肯定是自己看错了。可到了中午,他数羊的时候,又变成二十四只了,那只湿乎乎的羊,又混在羊群里了,还是不吃草,不叫,直勾勾地盯着他。
这次,老羊倌是真的怕了。他一下子就想起了大刘背上的那个男人,那个淹死在河里的小外乡,他死的时候,浑身就是湿的,跟这只羊一模一样。
他再也不敢在这坡上放羊了,赶紧赶着羊群回了家,从那天之后,再也没去过那个土坡,换了别的地方放羊。可就算换了地方,还是没用,他每天数羊,都能数出二十四只,那只湿乎乎的羊,还是会混在羊群里,不管他去哪,都跟着他,直勾勾地盯着他。
老羊倌吓得觉都睡不着了,饭也吃不下,没几天,人就瘦了一大圈,眼窝都凹进去了,整天魂不守舍的。他老伴也跟着害怕,天天哭,可村里没有会看事的,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后来,老羊倌实在是扛不住了,咬了咬牙,把家里的二十多只羊,全都卖给了镇上的屠宰户,一只都没留。从那之后,他再也不放羊了,也再也没见过那只湿乎乎的羊,晚上终于能睡着觉了,人也慢慢缓过来了。
奶奶说到这里,又停了下来,往针眼里穿了根新线,我坐在炕头,手心里全是冷汗,连大气都不敢喘,脑子里全是那只湿乎乎的羊,直勾勾地盯着人的样子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爷爷在炕梢,咳嗽了一声,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,重新装上烟叶,用火石打着,又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,看了奶奶一眼,说:“行了,别给孩子讲这些了,吓着她。”
奶奶瞪了他一眼,说:“是她缠着我要听的,又不是我非要讲。”说着,又往我这边凑了凑,压低了声音,说,还有更邪乎的呢,你要不要听?
我当时吓得浑身发冷,想摇头说不听了,可耳朵却竖得高高的,忍不住点了点头。
奶奶就继续讲,说,大刘的事过去之后,村里的女人,都不敢晚上去河沟边挑水了。那时候村里没有自来水,家家户户吃水,都要去河沟边的井里挑,平时都是早上挑,可有时候家里人多,水不够用,晚上也要去挑一担。
村里有个妇女,男人在外面打工,自己带着两个孩子过,家里的活都是她一个人干,那天晚上,家里的水缸见底了,第二天早上要做饭,要给孩子洗衣服,没水不行,她咬了咬牙,就挑着两个水桶,去了河沟边的井里挑水。
那时候天已经全黑了,村里家家户户都关着门,路上一个人都没有,她拿着手电筒,挑着空水桶,一路快步走到了井边。井边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,她心里有点发毛,不敢多待,赶紧把水桶放进井里,打了两桶满满的水,挑起来就往回走。
刚走了没几步,她就觉得不对劲了。
平时挑两桶水,她挑着很轻松,走回家一点都不费劲,可那天,刚挑起来,就觉得水桶沉得厉害,像里面装的不是水,是石头,压得她的肩膀都疼,走几步就喘得不行。她以为是自己水装得太满了,也没当回事,咬着牙,继续往村里走。
可越走,水桶就越沉,沉得她快挑不动了,肩膀像要断了似的,而且,她能感觉到,水桶里的水,冰凉刺骨。那时候是夏天,井里的水应该是温乎的,可那天,水桶里的水,冰得厉害,寒气顺着扁担往上窜,窜到她的肩膀上,又窜到她的身上,冻得她浑身发抖,手握着扁担,都快冻僵了。
她心里一下子就慌了,想起了大刘的事,想起了那个淹死在河里的小外乡,腿都软了,不敢多停,挑着水桶,拼了命地往家走,一路小跑,终于跑回了家,进了院子,把水桶放在地上,赶紧关上了院门,靠在门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心都快跳出来了。
歇了好半天,她才缓过来,挑起水桶,往屋里的水缸里倒。第一桶水倒进去,没什么事,倒第二桶的时候,她就闻到了一股腥臭味,跟烂水草、烂泥的味道一模一样,直冲鼻子。
她赶紧打开手电筒,往水缸里一照,当时吓得魂都飞了,手里的水桶“哐当”一声掉在了地上,水洒了一地。
水缸里的水,上面飘着一层黑乎乎的烂水草,还有不少黑泥,浑浑的,腥臭腥臭的,跟河沟里的浑水一模一样,根本不是她从井里打上来的干净井水。
她当时就吓得哭了,拿起墙角的锄头,把家里的水缸砸了个稀碎,里面的水、水草、烂泥,全都流了出来,淌了一地,那股腥臭味,在院子里散了好几天,才慢慢散去。
从那天之后,她再也不敢晚上去挑水了,就算水缸见底了,也等到天亮了再去,不光是她,村里所有的女人,都再也不敢晚上去河沟边挑水了,就算是白天去,也要几个人结伴一起去,不敢一个人去。
我听到这里,紧紧地咬着嘴唇,后背紧紧地贴着炕墙,不敢往窗外看,总觉得窗外的黑夜里,有什么东西,正贴着窗户,往屋里看。
奶奶看我吓得样子,笑了笑,伸手摸了摸我的头,说,咋了?害怕了?害怕就不听了?
我赶紧摇了摇头,说,不害怕,奶奶你继续讲。
奶奶就叹了口气,继续讲,说,这些事,都不算啥,最吓人的,是村里那两个半大孩子,打赌的事。
大刘的事过去之后,村里的大人都吓得不行,天一黑就不出门,可村里有两个半大的小伙子,十七八岁,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,年轻气盛,不信邪,觉得村里的大人都是自己吓自己,根本没有什么鬼啊神的,大刘那事,就是他自己累出了毛病,产生了幻觉,老羊倌那事,就是老眼昏花,数错了羊,都是自己吓自己。
这两个小伙子,平时就爱打赌,啥都敢赌,那天在村里的晒谷场上,跟一群年轻人聊天,又说起了大刘的事,两个人就吹起牛来了,说那坡上根本没啥邪乎的,就算是深更半夜,他们俩也敢去,在那待一晚上都没事。
旁边的人就起哄,说你们俩就吹吧,真让你们去,你们肯定不敢去。
两个小伙子一听,就不服气了,当场就打了赌,说当天晚上,就去那个土坡上,待一晚上,从天黑待到天亮,谁要是先跑回来,谁就算输了,输的人,要给赢的人打一个月的柴,还要请吃一个月的贴饼子。
当天晚上,天刚黑透,两个小伙子就收拾东西,准备出发了。一人拿了一个大手电筒,揣了几个贴饼子,还有一壶水,又拿了两根木棍,壮胆,跟家里说去朋友家玩,就偷偷摸摸地出了村,往河沟旁边的那个土坡走去。
到了土坡上,天已经全黑了,周围静得厉害,只有远处的村里,有一点点昏黄的灯光,别的地方,全是黑黢黢的。两个小伙子,找了一棵大树,坐在树底下,一开始,俩人还挺精神,吹牛聊天,说村里的大人都是胆小鬼,这点小事就吓得不行,还说等明天天亮了,他们回去,看村里的人还敢不敢笑话他们。
俩人聊着天,吃着贴饼子,喝着水,时间一点点过去,到了后半夜,周围更黑了,连村里的灯光都灭了,一点声音都没有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就在这时候,俩人就觉得不对劲了。
他们坐着的地上,本来是干的,好几天没下雨了,土坡上的土,硬邦邦的,干得很,可这时候,地上开始往外渗水了。
冰凉的水,从土里一点点地渗出来,先是湿了他们的鞋底,然后慢慢往上漫,很快就没过了他们的脚面,水冰凉刺骨,冻得他们俩脚都麻了。
两个小伙子一下子就站起来了,心里有点发毛,互相看了一眼,说,咋回事?怎么突然渗水了?
他们俩赶紧换了个地方,走到坡上高一点的地方,可刚站下没两分钟,脚下的地,又开始往外渗水了,还是冰凉的水,很快就没过了脚面,跟刚才一模一样。
这下,俩人都慌了,这土坡是高地,比河沟高了好几米,怎么可能渗水?而且这大旱天,好久没下雨了,哪来的这么多水?
就在这时候,他们俩听见了水里的声音。
“哗啦、哗啦”,像有人在水里走路,踩着水,发出的声音,就在他们俩身边,围着他们俩转,可他们俩打开手电筒,往水里照,水里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,只有他们俩的脚,站在水里。
那哗啦哗啦的水声,越来越近,就在他们俩的脚边,紧接着,他们俩就感觉到,水里有东西,碰了碰他们的脚。
冰凉的,软乎乎的,像人的手一样,碰了一下他们的脚踝,又缩回去了。
两个小伙子吓得“嗷”地一嗓子,魂都快飞了,转身就往坡下跑,拼了命地跑,连手电筒、木棍都扔了,什么都顾不上了,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。
他们俩在前面跑,身后的水声,就跟着他们,哗啦哗啦的,像有人在水里跑着追他们,离他们越来越近。而且,跑着跑着,他们俩就感觉到,自己的后背,开始沉了,跟大刘当年说的一样,像有什么东西,趴在了他们的背上,凉飕飕的,后脖子一阵阵的发麻,那股烂水草的腥臭味,也飘了过来,直冲鼻子。
俩人吓得魂都没了,闭着眼睛,拼了命地往村里跑,跑得肺都要炸了,腿都软了,好几次差点摔在地上,连滚带爬的,终于跑到了村口,看见了村里的灯光,才稍微缓过来一点。
俩人跑到家门口,使劲砸门,家里人开门一看,都吓了一跳,两个小伙子,浑身湿透了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,棉袄裤子全湿了,往下滴水,脸色煞白,嘴唇发紫,浑身抖得像筛糠,话都说不出来了,指着村外的方向,“啊、啊”的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当天晚上,两个小伙子就都发起了高烧,跟大刘当年一样,烧得迷迷糊糊的,胡言乱语,说水里有东西,别追我,后背沉,之类的话,烧了好几天,才慢慢退下来,好了之后,两个小伙子,再也不敢说不信邪的话了,再也不敢打赌了,晚上天一黑,就躲在家里,连院门都不敢出,更别说去河沟那边的土坡了。
奶奶说到这里,手里的鞋底,也纳得差不多了,她拿起剪刀,剪断线头,把鞋底放在簸箕里,拍了拍手上的线毛,说,从那之后,村里的人,就都知道了,那个外乡的小伙子,不是走了,他还在,就在河沟旁边,在那个土坡上,他没地方去,只能待在那里。
我小声问:“奶奶,那……就没人管他吗?就让他一直在那里?”
奶奶说,怎么没人管?就是当年给了他一个贴饼子的那个老太太,她从来没怕过。从大刘出事之后,村里的人都不敢去那个土坡,就她,每隔几天,就拎着个篮子,去那个土坡上,给那个小伙子的坟头拔拔草,培培土,把平了的坟头,重新堆了起来,还在坟前立了个木牌子,虽然没写名字,可大家都知道,那是他的坟。
每次去,她都会带点吃的,刚蒸好的贴饼子,煮好的鸡蛋,还有一壶白酒,放在坟前,坐在那里,跟他说说话,说孩子,大娘来看你了,饿了就吃点,冷了就喝点,别在外面飘着了,这里就是你的家,村里的人,都没忘了你。
说也奇怪,那个老太太,经常去坟上,白天去,有时候傍晚也去,可她从来没遇上过什么邪乎事,从来没见过什么趴在背上的男人,也没见过什么湿乎乎的羊,更没遇上过什么渗水、怪声音,平平安安的,啥事儿都没有。
村里的人,慢慢的,也都反应过来了。那个小伙子,根本不是恶鬼,他从来没想过害谁,他就是个无家无归的孩子,太孤单了,没人记得他,没人去看他,他才会跟着村里的人,想回村里看看,想找个人陪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