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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盘腿坐在炕头,屁股底下是晒了一天的暖乎乎的炕席,奶奶坐在我旁边,手里攥着纳了一半的鞋底,黄铜顶针在昏黄的电灯泡底下亮着一点冷光。爷爷在炕梢靠着墙,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响,烟圈顺着房梁往上飘,混着灶坑里剩的柴火味,还有奶奶装在簸箕里的浆糊味。我拽着奶奶的袖口晃了快半个钟头,她才放下手里的活计,抬眼扫了一下窗外黑得像泼了墨的院子,又斜了一眼炕梢的爷爷,才把身子往我这边凑了凑,压低了声音,跟我说了
这事发生的时候,你爹才刚上小学,村里有个叫大刘的汉子,二十出头,刚娶媳妇没半年,身板硬实得像村口老榆树的树干,一米八的个头,一顿能造三个贴饼子就着一大碗酸菜炖粉条,二百斤的麻袋往肩上一扛,从村头走到村尾不带歇口气的。那时候村里谁家有个红白事、盖房子搭屋,都愿意找他去帮工,不光力气大,干活也利索,不偷懒不耍滑,主家给的工分、剩的饭菜,他都老老实实揣回家给媳妇,是村里出了名的实在人,也是出了名的不信邪。
那时候村里老人凑一块讲点早年遇上的邪乎事,别人都听得缩脖子捂眼睛,就他蹲在旁边抽烟,听完了嗤笑一声,说都是你们自己吓自己,这世上哪有什么鬼啊神的,真要有,我一拳能给它打回土里去。老人说他年轻气盛,嘴上没个把门的,早晚要吃亏,他也不当回事,照样该走夜路走夜路,该干啥干啥,从来没怕过什么。
出事那天,是邻村一户人家盖新房上梁,请大刘过去帮工。上梁是大事,要找身强力壮、父母双全、夫妻和睦的汉子,图个吉利,主家天不亮就过来请,大刘二话没说,揣了两个贴饼子就跟着去了。到了地方,从天亮干到天黑,扛木料、和泥、搭架子,上梁的时候,别人两个人抬一根的主梁,他自己一个人扛着就上了脚手架,稳得像钉在上面似的,主家看得眉开眼笑,中午晚上两顿饭,都给他碗里塞得满满的肉,还开了家里藏的散白酒,劝着他喝了两盅。
大刘酒量好,两盅白酒对他来说跟白开水似的,喝完了脸不红气不喘,收拾东西要回家。主家一看天已经全黑透了,两个村子之间隔着四五里地,中间还有一片苞米地、一条河沟,连个路灯都没有,就留他住下,说家里有闲屋,凑合一晚上,明天一早再回去。大刘摆摆手,说不行,媳妇自己一个人在家,他不放心,这点路,他闭着眼都能走回去,说着就拎起主家给装的半袋粘豆包,还有给媳妇带的几块水果糖,跟主家道了谢,推门就走进了黑夜里。
出了邻村的村口,路就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,两边是刚收完庄稼的苞米地,一人多高的苞米杆子戳在地里,黑黢黢的,像一个个站着的人,密密麻麻地排在路两边。那天天上的月亮被云遮着,只漏下来一点朦朦胧胧的光,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,周围静得厉害,只能听见他自己的脚步声,踩在土路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还有手里的粘豆包袋子蹭着裤腿的声音。
大刘走得快,步子迈得大,平时半个多钟头的路,他估摸着二十多分钟就能到家。走了大概一里多地,刚过了那片苞米地,他就觉得有点不对劲。
最先感觉到的,是后背沉。
一开始他没当回事,只当是干了一天重活,累着了。毕竟从天亮扛到天黑,百十斤的木料扛了不下几十根,后背的肌肉早就酸了,累得发僵也是正常的。他甩了甩胳膊,活动了一下肩膀,把手里的粘豆包从左手换到右手,继续往前走,心里还骂了一句,说真是年纪不饶人,以前干三天三夜都不觉得累,现在才干一天,后背就沉得跟坠了石头似的。
可越往前走,那股沉劲就越明显。
不是那种肌肉发酸的累,是实打实的沉,就像有人把半袋水泥放在了他的背上,顺着脊梁骨往下压,压得他的背都不由自主地往前弓了一点,喘气都比刚才费劲了。他停下脚步,站在原地,又使劲甩了甩胳膊,扭了扭腰,想把那股沉劲甩下去,可没用,那股重量就像长在了他的背上,他怎么动,都稳稳地压在那里,一点都没减轻。
紧接着,他又感觉到了别的不对劲。
他的后脖子,凉飕飕的。
不是那种风吹过来的凉,是那种带着湿气的、刺骨的阴寒,像有人拿着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冰,贴在了他的后脖子上,还时不时地对着他的脖梗子哈气,那气也是凉的,顺着衣领钻进去,沿着脊梁骨往下窜,窜得他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。
他猛地回头,往身后看。
身后的土路空荡荡的,一直延伸到黑夜里,两边的苞米杆子安安静静地戳在那里,没有风,连叶子都没动一下,别说人了,连个兔子、老鼠的影子都没有。
他皱了皱眉,转回头,心里有点发毛,但还是咬了咬牙,骂了一句,说妈的,真是累糊涂了,自己吓自己。说着就迈开步子,继续往前走,步子比刚才迈得更大了,想赶紧走完这段路,赶紧回到村里,回到家,看到媳妇亮着灯的窗户,心里就踏实了。
可刚走了没几步,他就听见了。
除了他自己的脚步声之外,还有一个脚步声。
那声音很轻,很软,像是光着脚踩在湿泥地上的声音,“啪嗒、啪嗒”,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,而且正好跟他的脚步合在一起,他左脚落地,那个声音就响一下,他右脚落地,那个声音也跟着响一下,严丝合缝,就像有个人,正紧紧地跟在他身后,踩着他的脚印走。
大刘的心脏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,他猛地停下脚步,站在原地,屏住呼吸,仔细听。
他的脚步停了,那个声音,也停了。
周围又恢复了死寂,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,“咚咚咚”的,响得厉害,震得他耳膜都疼。他站在原地,僵了足足有半分钟,才咬着牙,猛地转过身,往后看。
身后还是空荡荡的土路,黑黢黢的,什么都没有。他蹲下身,打开随身带的手电筒,往地上照。手电筒的光柱在黑夜里撕开一道口子,照在土路上,路面上只有他自己的一串脚印,深深浅浅的,除此之外,没有任何别的脚印,连个多余的泥点都没有。
他关掉手电筒,直起身,心里的毛越来越重。他不是个胆小的人,走夜路走了无数次,就算是深更半夜从坟地旁边走,他都没眨过眼,可今天这事实在是太邪门了,后背的沉劲,后脖子的凉气,还有那跟他严丝合缝的脚步声,每一样都让他浑身发紧。
但他还是不信邪,他觉得肯定是自己干了一天活,又喝了点酒,脑子糊涂了,耳朵也出了毛病,才会出现这些错觉。他啐了一口唾沫,给自己壮了壮胆,拎着手里的粘豆包,转过身,继续往村里的方向走,只是这次,他的步子慢了很多,耳朵竖得高高的,全身的神经都绷了起来,仔细留意着身后的动静。
那个脚步声,又响起来了。
还是跟他的脚步合在一起,他走一步,它就响一下,不远不近,就在他身后,离他最多只有半步的距离,他甚至能感觉到,身后有个东西,正贴着他的后背,那股阴寒的凉气,就是从那个东西身上发出来的,透过他的棉袄,渗进他的皮肤里,冻得他的后背一阵阵发麻。
他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,顺着额头往下流,流进眼睛里,涩得慌,可他不敢抬手擦,他怕一抬手,身后的那个东西,就会抓住他的手腕。他只能咬着牙,拼命地往前走,步子迈得越来越快,最后几乎是小跑了起来,他想把身后的那个东西甩掉,可不管他跑得多快,那个脚步声都紧紧地跟着他,跟他的脚步分毫不差,后背上的重量,也越来越沉,压得他快直不起腰了,喘气也越来越粗,像个破风箱似的,呼哧呼哧的。
他跑着跑着,就到了那条河沟边。
这条河沟不宽,平时水也就没过脚踝,只有夏天发大水的时候才会涨起来,河上搭着一块厚木板,算是桥。大刘平时闭着眼都能走过去,可今天,他刚踏上那块木板,就觉得脚下一滑,差点摔下去,他赶紧稳住身子,扶着旁边的木桩,这时候,他清楚地感觉到,后背上的那个东西,动了一下。
那个搭在他肩膀上的脑袋,往他的耳边凑了凑,他能感觉到,湿漉漉的头发蹭在了他的耳朵上,凉飕飕的,带着一股腥腥的、像烂水草一样的味道,直冲他的鼻子。
大刘的魂,在这一瞬间,差点就飞了。
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不信邪,什么年轻气盛了,他“嗷”地一嗓子喊了出来,那声音都变了调,在黑夜里传出去老远,他撒开腿,拼了命地往前跑,木板桥在他脚下“咚咚”响,他连滚带爬地过了河沟,上了对面的土坡,往村里的方向疯跑。
跑的时候,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,后背上的那个东西,正牢牢地趴在他的背上。
那东西的两条胳膊,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,胳膊冰凉,像两根冰柱子,勒得他快喘不上气了;两条腿,盘在他的腰上,那双脚,就搭在他的胯骨两边,时不时地磕一下,冰凉的,硬邦邦的;那个脑袋,就搭在他的左肩膀上,脸贴着他的脸,他能感觉到那张脸的冰凉,像一块石头,没有一点活人的温度,还有湿漉漉的头发,一直蹭着他的脸颊,那股烂水草的腥臭味,越来越浓,熏得他头晕眼花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他终于确定了,他的背上,趴着一个人。
一个他看不见,却能实实在在摸到、感觉到的人。
这个念头一出来,他浑身的力气就像被抽走了一半,腿软得像面条,可他不敢停,他知道,一停下,他就完了。他只能凭着一股劲,拼命地往前跑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,回家,回村里,只要到了村里,见了人,就没事了。
村里的灯光已经能看见了,就在前面不远,昏黄的,一点点的,像黑夜里的星星。大刘像看见了救星,拼尽了最后一点力气,往那灯光跑,终于跑到了村口的第一户人家门口。
这户人家住着一对老两口,平时跟大刘家关系不错,大刘跑到门口,抬起手,就使劲砸门,砸得门板“咚咚”响,他嗓子都喊劈了,“开门!快开门!开门啊!”
屋里的灯一下子就亮了,里面传来老头的声音,带着点刚睡醒的迷糊,“谁啊?大半夜的,砸啥门啊?”
“叔!是我!大刘!快开门!快!”大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话都说不连贯了,他能感觉到,肩膀上的那个脑袋,又动了动,那股凉气,吹得他耳朵都快冻僵了。
屋里的老头听出了他的声音,也听出了不对劲,平时大刘说话跟打雷似的,今天怎么抖成这样?老头赶紧穿上衣服,拿起门后的顶门杠,才走到门口,拉开了门栓。
门一拉开,一股刺骨的阴寒,就从门外扑了进来,不是天冷的那种凉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寒,老头打了个寒颤,抬眼往门外一看,这一眼,差点把他的魂给吓飞了。
门口站着的大刘,脸色煞白,像一张泡了水的白纸,一点血色都没有,嘴唇紫黑,眼睛瞪得老大,眼白里全是红血丝,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湿透了,紧紧地贴在身上,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。他的背弓得像个虾米,肩膀使劲往前探,脖子缩着,像背上扛着千斤重的东西,连站都快站不住了。
老头的眼睛往下一移,就看见大刘的腰两边,垂着一双脚。
那是一双男人的脚,穿着一双黑布鞋,鞋上全是黑泥,还在往下滴水,一滴一滴的,滴在门口的地上,晕开一个个湿乎乎的泥点。
老头的眼睛顺着那双脚往上移,就看见两条穿着黑裤子的腿,紧紧地贴在大刘的腿上,裤子也是湿的,紧紧地裹在腿上,还在往下流水。再往上,就是一个男人的上半身,完完全全地趴在大刘的背上,两条瘦得像柴棍一样的胳膊,紧紧地搂着大刘的脖子,两只手在大刘的喉咙前面扣在一起,指节都发白了,像要把大刘的脖子勒断似的。
那个男人的脑袋,就搭在大刘的左肩膀上,脸正对着门口,对着老头。
那是一张惨白惨白的脸,白得没有一点血色,像在水里泡了好几天,肿得有点发亮,眼睛紧紧地闭着,眼皮是青黑色的,嘴唇也是青的,紧紧地抿着。他的头发湿漉漉的,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,还在往下滴水,水滴在大刘的肩膀上,又顺着大刘的棉袄流下来,滴在地上。
老头活了六十多年,走南闯北,什么事都见过,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。他当时就觉得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冻住了,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,腿一软,手里的顶门杠“哐当”一声掉在了地上,整个人顺着门框就往下滑,差点坐地上。
老太太在后面跟着过来,本来还想骂两句大半夜砸门的,一看老头这样子,又往门外一看,当时就“嗷”地一嗓子,眼睛一翻,直挺挺地晕过去了。
老两口这一喊一闹,周围的邻居都听见了,纷纷开了灯,穿好衣服出来看怎么回事。几户人家离得近,拿着手电筒、木棍就跑了过来,跑到门口一看,全都愣住了,紧接着,倒吸凉气的声音一片接一片,所有人都吓得往后退,没人敢往前凑。
谁都看见了,大刘的背上,结结实实地趴着一个男人,浑身湿透,脸色惨白,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人,死死地贴在大刘身上,怎么看怎么瘆人。
人群里炸开了锅,嗡嗡地议论着,可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村里的老人都活了一辈子,也只听说过这种邪乎事,从来没亲眼见过,更别说处理了。有人说赶紧找个绳子把那东西捆下来,可没人敢上前,谁都怕一伸手,那东西就缠上自己;有人说赶紧泼凉水,可又有人说,那东西本来就是湿的,泼水不是更给它劲了?
大刘这时候已经快撑不住了,浑身抖得像筛糠,眼睛往上翻,眼看就要晕过去了,他媳妇也从家里跑过来了,听见动静,披了件衣服就往这边跑,挤开人群一看,当时就哭了,扑过去想把大刘背上的那个东西拽下来。
她的手刚碰到那个东西的胳膊,就像碰到了一块千年寒冰似的,刺骨的凉一下子就窜进了她的骨头里,冻得她“啊”地一声尖叫,猛地缩回了手,手已经冻得通红,像要长冻疮似的。再看那个东西,纹丝不动,还是紧紧地贴在大刘的背上,像长在了上面一样,根本拽不动。
大刘的媳妇坐在地上,哭得撕心裂肺,抱着大刘的腿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大刘这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,嘴唇紫得发黑,浑身冰凉,只有胸口还有一点热气,后背上的那个东西,寒气越来越重,隔着老远,周围的人都能感觉到那股阴寒,冻得人直打哆嗦。
就在所有人都慌了神,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,人群里有个老头,是村里年纪最大的,快八十了,年轻的时候跑过船,见过的事多,他拄着拐杖,往前凑了凑,眯着眼睛看了看大刘背上的那个东西,又看了看大刘的样子,哑着嗓子喊了一句:“别愣着了!赶紧把他抬到灶房去!灶坑里有火!火旺!快!”
村里人一听,都反应过来了。不管是啥邪乎东西,都怕火,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,谁都知道。几个年轻的小伙子,互相看了看,咬了咬牙,壮着胆子上前,两个人架着大刘的胳膊,两个人扶着他的腿,小心翼翼地把他架了起来,生怕碰着他背上的那个东西。
大刘被架起来的时候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像快断气了似的,他背上的那个东西,还是一动不动,闭着眼睛,紧紧地贴在他身上,那股阴寒,冻得架着他的几个小伙子,胳膊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,浑身发冷。
一群人簇拥着,把大刘往他家抬,他家就在村里不远,几分钟就到了。他家的灶房就在院子西边,他媳妇晚上焖了饭,灶坑里的火还没灭,留着炭火,红彤彤的,烧得正旺,一进灶房,就能感觉到一股热气扑面而来。
几个小伙子按照老老头的吩咐,把大刘架到灶坑跟前,让他背对着灶坑,离得越近越好,后背几乎要贴到灶口了。灶坑里的炭火红彤彤的,热气一股一股地往上冒,扑在大刘的后背上,也扑在了他背上那个东西的身上。
就在热气扑上去的那一瞬间,一直一动不动的那个东西,突然动了。
最先动的是它的脑袋,它搭在大刘肩膀上的头,猛地往回缩了一下,紧接着,整个身子都开始抖,像被火烧到了似的,抖得厉害,搂着大刘脖子的胳膊,也开始松了一点,嘴里发出“嘶嘶”的声音,像蛇叫似的,又尖又细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周围的人都吓得往后退了几步,紧紧地盯着,大气都不敢喘。
灶坑里的炭火越烧越旺,有人赶紧往里面添了几根柴火,火苗“腾”地一下就窜起来了,烧得更旺了,热气更足了,扑在那个东西的身上。
那个东西抖得更厉害了,“嘶嘶”的叫声越来越响,越来越尖,听得人耳朵疼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紧接着,它的身上开始冒白烟,不是热气,是那种凉飕飕的、带着浓重的腥臭味的白烟,像烂鱼烂虾的味道,又像烂水草的味道,一下子就充满了整个灶房,熏得人睁不开眼睛,直想吐。
白烟越来越浓,那个东西的胳膊,一点一点地从大刘的脖子上滑了下来,搂着的力气越来越小,两条盘在大刘腰上的腿,也慢慢松开了,顺着大刘的后背,一点一点地往下滑。
大刘本来已经快晕过去了,感觉到脖子上的力气松了,猛地吸了一大口气,剧烈地咳嗽起来,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,被旁边的人扶住了。
就在他往前踉跄的那一下,那个趴在他背上的东西,“啪嗒”一声,从他的后背上掉了下来,重重地摔在了灶房的泥地上。
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地上的那个东西,它摔在地上,蜷缩成一团,浑身还是湿的,冒着浓浓的白烟,那股腥臭味更重了,它在地上不停地扭动着,发出“嘶嘶”的尖叫,离灶坑的火越近,它扭得越厉害,白烟冒得越多。
没过多久,它扭动的幅度越来越小,尖叫声也越来越弱,整个身子像雪碰到了火似的,一点一点地缩小,白烟把它整个都裹住了,看不清里面的样子。等白烟慢慢散了一点的时候,地上已经没有那个男人的影子了,只剩下一滩黑乎乎的水,腥臭腥臭的,在泥地上冒着泡,很快就渗进了土里,消失得无影无踪,只留下地上一个湿乎乎的印子,还有那股散不去的腥臭味。
那个东西,就这么没了。
所有人都愣在原地,半天没回过神来,直到大刘“咚”的一声,瘫在了地上,晕了过去,大家才反应过来,赶紧围上去,把他抬到屋里的炕上,给他盖了厚厚的两床被子,他媳妇给他喂热水,可他牙关紧咬,根本喂不进去,浑身冰凉,像一块冰,只有胸口还有一点热气。
从那天晚上开始,大刘就发起了高烧,烧得迷迷糊糊的,嘴里胡言乱语,说的什么谁也听不懂,一会喊“沉!太沉了!”,一会喊“别跟着我!别过来!”,请了镇上的卫生所的医生来看,医生说受了惊吓,又受了风寒,开了药,打了针,可一点用都没有,高烧一直不退,烧了整整三天三夜。
这三天里,他媳妇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,给他用温水擦身子,喂水,村里的人也都过来看看,那个快八十的老老头,每天都过来一趟,让他媳妇把灶坑里的火一直烧着,别灭了,屋里多点几盏灯,亮堂点,别让屋里黑着。
一直到第四天的早上,天刚亮,大刘的高烧才慢慢退了下去,睁开了眼睛,醒了过来。
醒过来的第一句话,就是哑着嗓子说:“沉,后背太沉了。”
他媳妇抱着他,哭得稀里哗啦的,说你可算醒了,吓死我了。
大刘醒了之后,又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,才能下地走路。整个人瘦了一大圈,以前壮得像头牛的汉子,瘦得脸颊都凹进去了,脸色蜡黄,一点精神都没有。以前二百斤的麻袋扛起来就走,后来扛个一百斤的粮食,走几步就喘得不行,后背疼得厉害,像断了似的。
最主要的是,他再也不敢说不信邪的话了。以前别人讲点邪乎事,他都嗤之以鼻,现在只要有人一讲,他就浑身发抖,脸色发白,赶紧躲开,再也不敢听了。晚上天一黑,他绝对不出门,就算是家门口,都不迈出去一步,每天太阳刚落山,就把家里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,灶坑里的火一直烧着,屋里的灯全打开,一直到天亮。
村里的人,也因为这件事,都慌了神。以前晚上走夜路、去邻村看电影、去河边挑水,都是常事,从这之后,天一黑,村里就没人出门了,家家户户都关着门,没人敢去河沟那边,更没人敢走那段土路,连白天路过,都要加快脚步,不敢多待。
我听到这里,浑身都发冷,紧紧地拽着奶奶的衣角,往她身边凑了凑,小声问:“奶奶,那……那趴在大刘背上的,到底是个啥东西啊?”
奶奶拿起放在炕上的针,在头发上蹭了蹭,叹了口气,眼神飘向了窗外的黑夜里,过了好一会,才又压低了声音,跟我说,这事啊,还得往前倒十年,那时候,你爹还没出生呢,村里来了个外乡的小伙子。
那是十年前的事了,那年收成不好,关里那边闹灾荒,饿死了不少人,天天都有逃荒的人往这边跑,路过村里,讨口饭吃。那天早上,村口来了个小伙子,二十出头的年纪,跟后来的大刘差不多大,个子不高,瘦瘦的,穿一件破破烂烂的棉袄,露着里面的棉花,裤子短了一大截,露着脚踝,冻得通红,裂了好几个口子,脸上全是灰,只有一双眼睛,亮得很,干干净净的,带着点怯生生的样子,站在村口,不敢往里走,就看着村里来来往往的人。
那时候村里有个老太太,心善,看他可怜,就回家拿了个热乎乎的贴饼子,还有一碗热水,递给他。那小伙子接过贴饼子,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,吃着吃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,扑通一声给老太太跪下了,磕了好几个头,说谢谢大娘,谢谢大娘。
老太太赶紧把他扶起来,问他是从哪来的,家里还有啥人。小伙子说,他是从关里逃荒过来的,家里的爹娘、弟弟妹妹,都在灾荒里饿死了,就剩他一个人了,一路往北走,走了两个多月,才走到这里,想找个地方,给人家扛活,打短工也行,只要有口饭吃,有个地方住,干啥都行。
村里人看他可怜,又老实,说话客客气气的,不像那些偷鸡摸狗的逃荒的,就留下他了。村里谁家有活,就叫他过去,帮着种地、收庄稼、劈柴、挑水,管他三顿饭,给点粮食,他就住在村头废弃的看瓜棚里,凑活着住。
这小伙子话不多,平时很少说话,别人跟他聊天,他就笑一笑,点点头,也不多说,可干活是真卖力,一点都不偷懒。别人扛一袋粮食,他扛两袋,别人干到太阳落山就歇了,他非要把剩下的活干完才歇,不管给谁干活,都认认真真的,一点都不糊弄。村里的人都挺喜欢他的,说这孩子实诚,是个好孩子,可惜了,无家无口的,太可怜了。大家都叫他小外乡,也没人问他大名叫啥,他也不说,就这么叫着,他也答应。
村里还有人想给他说个媳妇,村西头有个寡妇,男人病死了,自己一个人过,人也勤快,脾气也好,有人想撮合他们俩,让他入赘,在村里落户,也算有个家了。别人跟他说这事的时候,他只是笑了笑,挠了挠头,也没答应,也没拒绝,还是每天该干啥干啥,给人家干活,挣口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