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炕头的火盆烧得正旺,炭块子偶尔炸出个火星子,落在水泥地上滋啦一声就灭了。我蜷在奶奶腿边,拽着她纳鞋底的棉线晃了又晃,奶奶被我缠得没法,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,叹口气,就开了口。爷爷坐在炕梢,手里攥着旱烟袋,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,没搭话,却也没拦着,显然是默许了这故事往下说。
这故事不是瞎编的,是奶奶亲眼见、亲身历过的,根子就扎在村东头那片老河湾里。咱这地方傍着大河,是松花江的支流,河面宽,水势稳,唯独老河湾那一段,是个死弯,水流到那就打旋,底下全是上百年的黑淤泥,深不见底,别说人下去,就是满载的船划到那,都得绕着走,生怕被旋子卷进去。村里人都说,那河湾底下,沉着一尊佛,一尊不渡人的佛。
这话得从闯关东那辈说起。那时候兵荒马乱的,山东地界闹饥荒,活不下去的人都往关外跑,咱村里的老户,十有八九都是那时候过来的。最先在老河湾边上落脚的,是姓王的两口子,男的叫王老大,女的没人喊她大名,都跟着叫王大嫂。两口子是从山东菏泽过来的,一路要饭,风餐露宿,胡子没遇上,瘟疫没沾上,平平安安到了这,全靠怀里揣的一尊铜佛。
那佛不大,也就成年人巴掌长,实心的铜,掂着沉手,是王老大祖上传下来的,说是前清时候从庙里请出来的,开过光,能保平安。闯关东的路上,两口子把这佛看得比命都重,白天揣在怀里暖着,晚上睡觉压在枕头底下,逢着难了,就对着佛拜一拜,求个心安。到了咱这地界,王老大看这地方有河有地,荒着没人管,就停下了脚,搭了个土坯房,开了几亩荒地,就算落了户。
跟他们一起过来的,还有个姓刘的,叫刘老二,跟王老大是一个村出来的,拜过把子的兄弟。刘老二懒,手也笨,开荒开不过王老大,看着王老大开的那几亩地,紧挨着河边,浇水方便,土又肥,头一年种的苞米就结了满棒,日子眼瞅着就红火起来,心里就长了草,嫉妒得不行。
那时候地都是无主的,谁开出来就算谁的,刘老二找王老大喝了两回酒,明里暗里说要换地,拿自己那片离河远的涝洼地,换王老大那片好地。王老大是个实在人,说兄弟,不是哥不跟你换,这地是我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,你嫂子怀着孕,以后孩子出生,全靠这地吃饭,换不得。刘老二嘴上没说啥,脸上笑着,心里的歹念,已经发了芽。
那年冬天,雪下得特别大,齐腰深,山里的兔子、狍子都被雪埋住了,好套。刘老二就找王老大,说哥,咱进山套兔子去,套着了,咱哥俩过年喝两盅。王老大没多想,自己兄弟,还能坑自己?就揣了两个窝头,跟着刘老二进了山。
这一去,就再也没回来。
刘老二是天黑的时候一个人回来的,浑身是雪,脸煞白,进了村就喊,说王老大失足掉山涧里了,雪太大,他找了一下午,没找着人,山涧太深,下去就是个死。村里人一听,都跟着进山找,雪太大,山涧里全是积雪,啥也看不见,找了三天,连根骨头都没找着,只能认了,说王老大命不好,没熬过这个冬天。
只有王大嫂不信。她跟王老大过了这么多年,知道自己男人的性子,稳当,细心,走山路比谁都小心,怎么可能失足掉下去?她看着刘老二那躲躲闪闪的眼神,就知道,是自己男人的拜把子兄弟,要了他的命。可她一个怀着孕的女人,没凭没据,能怎么办?刘老二转头就占了王老大的地,还天天往她家跑,明着是照顾嫂子,实则是想逼她改嫁,连人带房带地,全占了。
王大嫂天天抱着那尊铜佛,坐在土坯房的炕头上哭,眼泪掉在铜佛上,擦都擦不净。她对着佛说话,一遍一遍地说,佛啊佛,你看着呢,我男人死得冤,你开开眼,惩恶扬善,给我们两口子做主啊。可佛就是佛,闭着眼,垂着眉,一句话不说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刘老二逼得越来越紧,那天晚上,踹开了她家的门,借着酒劲,说你男人已经死了,你一个女人,怀着孩子,怎么活?跟了我,我保你娘俩吃香的喝辣的,不然,这冬天,你娘俩都得冻死饿死在这屋里。王大嫂没哭,也没闹,就抱着那尊铜佛,冷冷地看着他,说你滚,我就是死,也不会跟你这个杀千刀的在一起。
刘老二骂骂咧咧地走了,说给她三天时间,再不答应,就烧了她的房子。
就在那天夜里,王大嫂抱着那尊铜佛,踩着齐腰的大雪,一步一步走到了老河湾。那时候河面已经结了冰,唯独老河湾的旋子处,冰薄,还有没冻上的水面,冒着白汽。她站在河边,把铜佛拿出来,最后看了一眼,然后对着河面,说了一句话,那句话,后来被夜里起来喂牛的老头听见了,传了一辈子。
她说,佛啊,你不渡恶人,也不渡我这苦命人。从今往后,你就沉在这河底,看着这村里的脏事,看着这些作恶的人,一个个遭报应吧。
说完,她抱着铜佛,纵身一跃,跳进了老河湾的冰窟窿里,连个水花没溅起来,就被黑沉沉的河水吞了,再也没上来。
第二天,村里人发现她不见了,顺着雪地上的脚印找到河边,只看见冰面上一个黑窟窿,还有一串孤零零的脚印,去了就没回来。村里人都叹了口气,说这女人命苦,可也没办法,那时候,人命贱,尤其是没了男人的女人,更是难活。
只有刘老二,知道她是为啥死的,可他嘴硬,啥也不说,心安理得地占着王老大的地,没过多久,就娶了邻村的女人,生了个大胖小子,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,像是王老大两口子的死,从来没发生过一样。
可有些债,不是你想躲,就能躲过去的。
从王大嫂跳河那年开始,刘老二家就没安生过。先是每天夜里,一到后半夜,屋里就有女人的哭声,呜呜咽咽的,贴着墙根走,一会儿在东屋,一会儿在西屋,听得清清楚楚。一开始,刘老二以为是风声,把窗户缝都糊上了,可哭声还是有,就在耳边,像是有人趴在他枕头边上哭,凉气直往脖子里钻。他媳妇也听得见,吓得天天晚上缩在被窝里,不敢露头,点灯点到天亮,可灯一亮,哭声就停了,灯一灭,立马就响起来。
紧接着,更邪门的事来了。刘老二去地里干活,那片地就是原来王老大的地,紧挨着老河湾。那天他去锄地,一锄头下去,没锄着草,只听见“哗啦”一声,锄头上缠了一大团黑黢黢的东西,拉出来一看,全是女人的长头发,又黑又长,湿乎乎的,带着河底的淤泥味,死死地缠在锄头上,怎么扯都扯不下来。刘老二吓得魂都飞了,一把扔了锄头,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家,再也不敢去那片地里了。
可就算不去地里,事也找上门来。他家的水缸,明明前一天晚上刚挑的井水,清凌凌的,可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,缸里的水全是浑的,上面飘着一层黑泥和水草,闻着一股淤泥的腥臭味,跟老河湾里的水一模一样。换了新水缸,换了新井绳,甚至换了挑水的井,都没用,天天早上起来,水缸里的水准是浑的,里面还时不时能摸出几片河底的碎贝壳,还有一缕一缕的长头发。
最让他崩溃的,是他那年刚三岁的儿子。孩子刚会说话,话还说不利索,可天天指着屋梁,瞪着眼睛哭,说爹,娘,上面有个阿姨,抱着个亮闪闪的石头,在那坐着,看着我笑,她要抱我走。一开始,刘老二两口子以为孩子瞎说,可孩子天天哭,一进屋就哭,指着屋梁,说阿姨在那,阿姨的手凉,要摸我的脸。有天夜里,孩子突然就没声了,刘老二点灯一看,孩子站在炕沿上,伸着小手,对着空气,像是要被人抱走一样,眼睛直勾勾的,嘴里念叨着,阿姨,走,走。刘老二一把把孩子抱过来,孩子浑身冰凉,跟冰坨子一样,缓了半个多时辰,才哇的一声哭出来。
刘老二媳妇吓得不行,天天哭,说要搬出去,这房子不能住了,再住下去,娘俩都得没命。刘老二嘴硬,说老子没做亏心事,不怕鬼叫门,可他心里比谁都怕,天天喝酒壮胆,喝得醉醺醺的,可就算醉了,一闭眼,就能看见王老大浑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,王大嫂抱着铜佛,在他身后冷冷地看着他。
那年夏天,雨下得特别大,连下了半个月,大河涨水,水都漫到了地边上,刘老二怕自己的地被水冲了,就扛着铁锹,去河边筑坝。他媳妇拦着他,说别去,那河边邪性,下雨天水大,危险。刘老二一把推开她,说娘们家家的懂个屁,地冲了,咱全家喝西北风去?说完,扛着铁锹就走了。
这一去,就跟当年的王老大一样,再也没回来。
村里人找了三天,沿着河边找,喊他的名字,只有哗哗的水声,没人应。第三天下午,有个割草的老头,在老河湾的芦苇荡里,看见了他。
他整个人陷在河底的黑淤泥里,只有头露在外面,眼睛瞪得圆圆的,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,嘴张得老大,像是临死前看见了什么能把人魂吓飞的东西。他浑身都是血道子,一道一道的,深可见骨,像是被什么东西用指甲狠狠抓过一样,可他周围的淤泥平平整整的,别说脚印,连个草棍都没动过,没人知道,他是怎么走到这淤泥深处,怎么陷进去的。
最让人头皮发麻的,是他的两只手,死死地攥着,拳头攥得发白,村里人费了好大的劲,才把他的手掰开。掰开的那一刻,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,他的手心里,全是老河湾底的黑淤泥,还有两缕又黑又长的女人头发,死死地缠在他的指头上,跟长在了一起一样,怎么解都解不开。
刘老二就这么死了,跟王老大一样,死在了老河湾边上。村里人都说,这是报应,是王老大两口子来索命了,那沉在河底的佛,看着呢,看着他作恶,看着他遭报应。
刘老二死了之后,他家就败了。他媳妇带着孩子,连夜收拾东西,改嫁去了外乡,走了之后,再也没回来过。那间土坯房,就那么荒着,没人敢住,没过几年,风吹雨淋的,墙就塌了,成了一片荒地,长满了野草,长得比人都高,一到夜里,就有野猫野狗在里面叫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从那以后,村里人就都知道了,老河湾底沉着尊佛,那佛不渡人,只看着,看着作恶的人,一个个把自己的命,填进那黑沉沉的河湾里。
奶奶说到这,把针穿进鞋底,使劲一拉,棉线穿过厚布的“嗤啦”声,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。我往奶奶怀里缩了缩,小声问,奶奶,那后来呢?那佛就一直在河底沉着?
奶奶把纳了一半的鞋底放在腿上,摸了摸我的头,说,一直在,从来没上来过,后来的事,都是我亲眼见的,那时候,我跟你现在这么大?不,比你大一点,十八九,在生产队里上工,挣工分。
那时候,已经是生产队的时候了,村里的地都归了集体,大家一起干活,一起吃饭。老河湾那片地,种不了庄稼,涝洼,一到夏天就被水淹,可那的芦苇长得特别旺,又高又密,秋天割下来,能编席子,能编筐,能卖钱,是队里的一笔大收入。所以每年秋天,队里都要组织人,去老河湾割芦苇,都是白天去,一群人,男男女女的,十几号人,太阳落山之前,必须收工回来,没人敢单独去,更没人敢在那过夜。
那年秋天,玉米收完了,地里的活都忙完了,队长就组织人,去老河湾割芦苇。我跟你桂兰婶子,哦,那时候她还是个大姑娘,跟我同岁,手快,干活麻利,我们俩分在一组,一起割。那天太阳好,不冷不热的,大家都干得起劲,说说笑笑的,谁也没当回事,都觉得人多,阳气重,就算有啥邪性的东西,也不敢出来。
芦苇荡密,人钻进去,走几步就看不见人了,只能听见镰刀割芦苇的“唰唰”声。桂兰手快,割得比我们都远,一开始还能听见她跟我们搭话,后来,就没声了。我们歇晌的时候,坐在地上,啃窝头,就咸菜,喊桂兰,说歇会了,别干了,过来吃点东西。
喊了好几声,没人应。
我们都觉得不对劲,芦苇荡里静悄悄的,连个虫叫都没有。队长一下子就站起来了,说坏了,出事了,赶紧找!大家都拿起镰刀,分成几队,顺着芦苇茬往里找,一边找一边喊桂兰的名字,芦苇荡太大了,密密麻麻的,声音传进去,就像是被吞了一样,一点回声都没有。
我们找了快两个时辰,从晌午找到太阳偏西,脚都磨破了,嗓子都喊哑了,最后,是我在河湾最深处的地方,听见了一点动静。我喊了一声桂兰,就听见淤泥里传来一声细细的哭腔,说,我在这。
我赶紧喊人,大家都跑过来了,扒开芦苇一看,魂都吓飞了。
桂兰整个人坐在淤泥里,下半身都陷进去了,已经没到了腰,手里还死死地攥着镰刀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河面,嘴里念念有词的,不知道在说啥。她浑身都湿透了,头发上、脸上全是黑泥和水草,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,白得跟纸一样,嘴唇紫黑,浑身冰凉,跟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,明明是秋老虎的天气,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烫,她身上一点热乎气都没有。
我们几个人,赶紧上去拉她,可她陷得太深了,淤泥又黏,拽不动,她就跟长在了淤泥里一样。队长喊人,拿绳子,把绳子拴在她腰上,十几个人一起使劲,才把她从淤泥里拽了出来。拽出来的时候,她的鞋都没了,两只脚光着,脚腕上,清清楚楚地印着两个黑手印,青紫色的,像是有人死死地攥着她的脚腕,把她往淤泥里拽。
我们把她抬回村里,放在炕上,喂了热水,灌了姜汤,过了半天,她才缓过来,哇的一声哭出来,哭得撕心裂肺的,浑身发抖。
她跟我们说,她割着割着芦苇,就听见河里有人喊她的名字,是个女人的声音,特别温柔,细细的,说桂兰,你过来,帮我个忙。她那时候就跟中了邪一样,脑子一片空白,啥也不想,就拿着镰刀,不由自主地往河边走。走到河边,就看见水面上站着个女人,穿着蓝布褂子,黑裤子,跟老一辈人穿的一样,怀里抱着个亮闪闪的铜疙瘩,对着她笑,说妹子,你下来陪我说说话吧,我一个人在这,太闷了。
桂兰说,她那时候想跑,可腿动不了,像是被钉在了地上,想喊,嘴张不开,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。然后,她就感觉水里伸出来两只手,冰凉冰凉的,攥住了她的脚腕,使劲往淤泥里拽,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腿一点点陷进黑泥里,那个女人一点点往她身边凑,脸都贴到她脸上了,那脸冰凉冰凉的,没有一点血色,眼睛里全是黑的,没有眼白,就那么死死地盯着她。再后来,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,只觉得浑身冷,冷得骨头都疼,直到听见我们喊她的名字,才慢慢醒过来。
桂兰说完,屋里的人,一个个脸都白了,没人说话,只有她的哭声。从那以后,桂兰就大病了一场,躺在炕上,躺了一个多月,才能下地。病好之后,她再也不敢去老河湾了,甚至连河边都不敢去,一听见水声,就浑身发抖,脸色煞白。没过两年,她就嫁去了外乡,几十里地之外的村子,走了之后,再也没回过咱村,再也没见过这条河。
奶奶说到这,火盆里的炭块又炸了个火星子,我吓得一哆嗦,紧紧抓住了奶奶的衣角。爷爷在炕梢,把旱烟袋在火盆沿上磕了磕,重新填上烟丝,用火炭点着,深吸了一口,还是没说话,只是眉头皱了皱。
我小声问,奶奶,那后来,还有人去老河湾吗?
奶奶哼了一声,说,怎么没有?人啊,就是记吃不记打,总有那胆子大的,不信邪的,觉得自己命硬,啥也不怕,最后,都把自己的命填进去了。
那时候,村里有个光棍,姓周,大家都叫他老周。老周无儿无女,一个人过,会打鱼,手巧,会织网,天天划着个小渔船,在河里打鱼,打上来的鱼,拿到公社的供销社去卖,卖了钱,就打酒喝。村里人都不敢去老河湾打鱼,都说那地方邪性,鱼不能吃,可老周不怕,他说老子光棍一条,一人吃饱全家不饿,活了一辈子,啥风浪没见过,还怕这个?他天天去老河湾打鱼,说那的鱼多,大,肥,打上来的鱼,比别的地方的都沉。
村里人都劝他,说老周,别去那了,那地方不是啥好地方,之前出了多少事,你又不是不知道,小心把命搭进去。老周不听,端着酒盅,哈哈笑,说你们这些人,就是胆子小,封建迷信,这河里淹死的人多了,哪个成鬼了?都是自己吓自己。他照样天天去,早上去,晚上回来,天天都能打上来半筐鱼,日子过得逍遥得很。
结果那年冬天,出事了。
那天早上,天阴沉沉的,老周跟往常一样,扛着渔网,划着小渔船,去了老河湾。走的时候,还跟村口的老头打招呼,说晚上回来,打两斤酒,一起喝两口。可到了晚上,太阳都落山了,天都黑透了,老周还没回来。村里人以为他在哪喝多了,没当回事,说老周就那样,喝多了在哪都能睡一觉。
可到了第二天早上,老周还是没回来,他的小渔船,也没停在平时停的河边上。村里人这才慌了,说坏了,老周肯定出事了。队长组织了十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沿着河找,从上游找到下游,找了整整一天,最后在老河湾的岸边,找到了他的渔船。
渔船好好的,停在芦苇荡边上,船板上放着他的渔网,网兜里还有几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,还活着,蹦跶着呢。船板上还有半瓶没喝完的白酒,一个咸菜疙瘩,一双筷子,都好好的,一点不乱,就像是主人刚离开,马上就回来一样。可就是人,不见了,无影无踪,连个脚印都没留下,岸边的泥地上,只有渔船靠岸的痕迹,没有老周上岸的脚印。
大家找了好几天,河里捞,芦苇荡里找,啥也没找着,连根头发都没找着。村里人都说,老周肯定是掉河里淹死了,尸体被水冲跑了,那老河湾的旋子,多大的东西都能卷走,何况一个人。叹了几口气,也就算了,那时候,河里淹死人,不是啥稀罕事,尤其是打鱼的,天天在水上漂,出事是常有的。
可谁也没想到,一个多月之后,发生了一件事,把全村人都吓坏了,到现在,老一辈的人提起来,还头皮发麻。
那时候已经进了腊月,天寒地冻的,大河的河面全冻上了,冰结得厚厚的,能走马车。村里的半大孩子,天天都去冰面上滑冰车,打冰尜,疯玩,可大人都千叮咛万嘱咐,不许去老河湾的冰面,说那的水深,冰薄,还有旋子,冰结不实,掉下去就没救了。
可孩子嘛,越不让去,越好奇,越想试试。那天,村里的几个半大孩子,在冰面上玩,就打赌,说谁胆子大,谁敢去老河湾的冰面上走一圈,谁就是大哥。其中有个孩子,十二三岁,胆子最大,平时就淘得没边,啥都不怕,一听这话,立马就拍胸脯,说我去,你们看着。
别的孩子都劝他,说别去,我娘说了,那地方邪性,掉下去就完了。那孩子不听,说你们就是胆小,看我的。说完,就踩着冰鞋,往老河湾的冰面滑过去了。
他滑到冰面中间,突然就停住了,一动不动地站在那,低着头,盯着冰面,只是抬起手,指着冰面!
岸边的孩子一听,全都吓坏了,哇的一声,转身就往村里跑,喊大人,说出事了,冰
村里人一听,都拿着锤子、撬棍,跟着孩子往老河湾跑。到了河边,顺着那孩子指的地方看,冰面是透明的,直地站着,脸朝上,眼睛瞪得大大的,正看着冰面上面,跟那孩子说的一模一样。
村里人都吓坏了,大气都不敢出,队长稳了稳神,说砸冰,赶紧砸开,看看是谁。几个小伙子拿着锤子,小心翼翼地砸冰,冰太厚,砸了半天,才砸开一个大窟窿,水一下子就涌了上来,带着一股淤泥的腥臭味。
几个人拿着钩子,往水里勾,勾了半天,终于勾住了什么东西,大家一起使劲,把水里的人拉了上来。
拉上来的那一刻,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有几个胆子小的,直接就吐了。
拉上来的人,就是失踪了一个多月的老周。
他不是漂在水里的,是直直地站在河底的淤泥里,两只脚深深地插在黑泥里,身子挺得笔直,就跟站在平地上一样,在冰的水冰得刺骨,可他的尸体,一点都没烂,脸白得跟纸一样,眼睛瞪得圆圆的,死死地盯着上方,嘴张得老大,像是临死前在拼命喊什么,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。
最让人头皮发麻的,是他的两只手,死死地攥着,拳头攥得硬邦邦的,冻在了一起。村里人拿热水烫了半天,才把他的手掰开,掰开的那一刻,所有人都不说话了,只觉得一股凉气,从脚底板直接冲到了天灵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