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9章 微笑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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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扒着炕沿啃冻梨,核儿吐在炕梢的铁皮簸箕里,甜丝丝的凉气顺着牙根往脑子里钻。爷爷坐在炕头最暖的地方,烟袋锅子叼在嘴里,一明一暗的火星子映着他脸上的皱纹,烟丝烧着的焦香混着屋里暖烘烘的炕气,裹得人浑身发懒。奶奶坐在我旁边,腿上放着厚布壳子,手里的锥子“嗤”地一声扎进去,粗麻线跟着拽出来,带着点涩涩的摩擦声。她抬眼瞅了瞅我攥着冻梨核儿发愣的样子,嘴角动了动,说,今儿给你讲个你三太奶年轻时候遇上的事儿,这事儿搁村里压了几十年,没几个人敢往外说。

我赶紧把冻梨核儿扔了,往奶奶身边凑了凑,屁股底下的炕席暖烘烘的,可后背却莫名窜上来一股凉气。爷爷在旁边敲了敲烟袋锅子,瓮声瓮气地说,大晚上的给孩子讲这个,吓着他。奶奶白了他一眼,手里的锥子又扎进了布壳子,怕啥,都是老辈实打实遇上的事儿,让他知道知道,这世上有些东西,不是你闭着眼就当不存在的。

你三太奶,刚嫁过来那年才十九,你三太爷是个老实巴交的种地的,话少,一天到晚就知道往地里钻,家里就一个老母亲,也就是你太奶婆。老太太那时候七十多了,身体硬朗得很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,喂鸡喂猪,一顿能吃两个贴饼子,连个头疼脑热都少有。谁也没想到,说没就没了。

那天早上,你三太奶起来做饭,灶膛里的火刚点着,就听见里屋你三太爷喊了一声,声音都劈了。她赶紧跑进去,就看见老太太躺在炕上,身子已经凉透了,穿的还是平时的斜襟布衫,手搭在肚子上,眼睛睁得溜圆,直勾勾地盯着房梁。最吓人的是她的脸,嘴角咧得老大,一直扯到耳根子,露出了里面黄灿灿的牙,就那么笑着,脸上的肉都僵住了,笑纹深得像刻进去的,跟庙里泥塑的小鬼似的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
你三太爷当时就瘫在地上了,他是独子,这辈子没遇上过这么大的事儿,抱着老太太的身子哭,哭着哭着就发现不对了。老太太的身子硬得跟块石头似的,刚死的人,就算是天凉,也不该硬得这么快,胳膊腿都掰不动,脸更是硬得跟冻住的猪肉一样,手指按上去,连个坑都没有,还能听见底下“咔咔”的响,像骨头裂了似的。

村里帮忙的老人很快就来了,都是一辈子办过几十场丧事的,啥样的没见过,可一看见老太太的脸,都倒吸一口凉气。领头的张老头,伸手摸了摸老太太的脸,手刚碰到就缩回来了,脸色煞白,说,不对劲,这脸咋这么硬?跟冻在冰窖里半个月似的,这屋里头,火炕烧着,咋能冻成这样?

有人说,是不是老太太走的时候有啥心愿未了,嘴闭不上?张老头就让人烧了热水,把毛巾烫得滚热,敷在老太太的脸上,想把那僵硬的笑给捋开。可热毛巾敷上去,滋滋地响,跟敷在石头上似的,凉得飞快,换了十几条毛巾,老太太的脸还是硬邦邦的,那笑容一点都没变,嘴角还是咧到耳根,眼睛还是睁着,直勾勾的,看得人心里发毛。

后来实在没办法,张老头就说,算了,先给老嫂子换寿衣吧,别误了时辰。你三太奶那时候刚嫁过来两年,没经历过丧事,吓得浑身发抖,可婆婆的寿衣,得儿媳妇给换,她只能硬着头皮上。几个老太太帮着,给老太太擦身子,用的是温白酒,擦的时候,老太太的胳膊腿硬得跟木头桩子似的,几个人合力都掰不动,那身寿衣,穿了快一个时辰才穿上。

你三太奶说,她给老太太擦脸的时候,离得特别近,能清清楚楚看见老太太脸上的笑,那不是人能笑出来的样子。正常人笑,眼睛是弯的,脸上的肉是活的,可老太太的笑,只有嘴角在咧,脸上其他地方的肉都僵着,眼睛睁得溜圆,里面一点光都没有,就像有人用刀在她脸上划了个口子,硬生生把嘴角扯上去的。她擦着擦着,就感觉老太太的眼睛动了一下,直勾勾地盯上了她,吓得她手里的毛巾都掉了,再定睛一看,还是那样,一点没变。旁边的老太太说她是吓糊涂了,看花眼了,可她心里清楚,那不是眼花,老太太的眼睛,刚才真的动了。

丧事按老规矩办,停灵三天,灵堂就设在堂屋,棺材是早就备好的老松木,黑漆刷得锃亮,停在屋子正中间,前面摆着供桌,供着老太太的遗像,点着长明灯,香烛烧得青烟袅袅。那遗像是老太太前年赶集的时候拍的,黑白的,脸上带着点慈祥的笑,嘴角抿着,眼睛弯弯的,看着特别和善。

头一天晚上守灵,你三太爷让你三太奶守前半夜,他守后半夜,村里两个帮忙的小伙子,也在旁边陪着,坐在门口的板凳上抽烟。灵堂里就点着那盏长明灯,煤油烧得灯苗一跳一跳的,把棺材的影子投在墙上,晃来晃去,像个站着的人影。

你三太奶坐在供桌旁边的凳子上,手里攥着个烧火棍,眼睛盯着棺材,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,可一闭眼,就是老太太那张咧着嘴笑的脸,吓得她一激灵就醒了。就这么熬到后半夜,大概鸡叫头遍之前,那是一天里最黑最冷的时候,屋里的温度突然就降下来了,明明炕烧得很热,可她感觉后背像贴了块冰,冷得她直打哆嗦。

就在这时候,她听见棺材里传来了声音。

很轻,很细,“嗤啦,嗤啦”,像有人用指甲在棺材板里面慢慢刮,一下一下的,刮得人牙根发酸。她当时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手里的烧火棍攥得咯吱响,眼睛死死盯着棺材,大气都不敢喘。那声音停了一下,紧接着,又传来了“咚咚”的声音,像有人用头在撞棺材盖,一下,又一下,不紧不慢的,听得人心脏都跟着跳。

旁边那两个抽烟的小伙子也听见了,烟卷都掉在了地上,脸刷地一下就白了,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都不敢说话。就在这时候,长明灯的灯苗突然猛地晃了一下,“噗”地一声,灭了。

灵堂里瞬间一片漆黑,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供桌上的香头,还亮着几个小红点。你三太奶吓得魂都飞了,想喊,可喉咙里像堵了块棉花,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。她就听见耳边传来了呼吸声,很轻,很冷,吹得她耳朵尖发麻,那股子冷气,顺着耳朵眼往脑子里钻,冻得她头疼。

她凭着记忆,伸手去摸火柴,手哆哆嗦嗦的,碰倒了供桌上的供碗,碗掉在地上,“哐当”一声碎了。就在这时候,她感觉有什么东西,站在了她的面前,一股腐臭味,混着泥土的腥气,扑在了她的脸上,那味道,像烂在地里的萝卜,又像发臭的死鱼,熏得她差点吐出来。

她猛地抬起头,借着香头那点微弱的光,就看见了一张脸。

就在她面前,离她的脸不到半尺远,老太太的脸,还是那个僵硬的笑,嘴角咧到耳根,露出了黄牙,眼睛睁得溜圆,直勾勾地盯着她,脸上的皮肤灰扑扑的,硬邦邦的,笑纹里卡着黑糊糊的东西,像泥,又像干了的血。

她当时“啊”地一声叫了出来,声音都劈了,手里的烧火棍抡起来就砸了过去,只听见“哐当”一声,好像砸在了什么硬东西上,紧接着,里屋的门开了,你三太爷举着煤油灯跑了出来,灯苗晃着,照亮了整个灵堂。

灵堂里安安静静的,棺材好好地放在那里,棺材盖钉得好好的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长明灯虽然灭了,可供桌好好的,只有她刚才碰掉的碗,碎在地上,那两个小伙子瘫在板凳上,脸白得跟纸一样,浑身发抖。你三太爷问她咋了,她指着棺材,语无伦次地说,娘,娘在里面,她出来了,就在我面前。

你三太爷举着灯,围着棺材转了一圈,棺材盖钉得严严实实的,一点缝隙都没有,根本不可能打开。他又看了看供桌上面的遗像,还是那张慈祥的照片,一点没变。他叹了口气,说你是熬糊涂了,看花眼了,赶紧去里屋睡吧,后半夜我来守。

可你三太奶心里清楚,那不是眼花,她真真切切地看见了,老太太那张脸,那个僵硬的笑,就在她面前,那股冷气,那股臭味,到现在还留在她的鼻子里。她不敢再待在灵堂,连滚带爬地跑进了里屋,锁上门,用被子蒙住头,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,一闭眼,就是那张咧着嘴笑的脸,整整一夜,没合过眼。
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村里帮忙的人就来了,要给老太太入殓,往棺材里放陪葬的东西,还要给老太太嘴里放口铃,这是老规矩,怕逝者到了阴间,乱说话,口铃含在嘴里,能镇着。

两个小伙子抬着棺材盖,慢慢挪开,刚掀开一条缝,就听见前面的小伙子“妈呀”一声叫,手一松,棺材盖“哐当”一声掉在了地上,所有人都围了过去,一看,全都倒吸一口凉气,脸都白了。

棺材里的老太太,变样了。

昨天入殓的时候,大家怕她眼睛睁着吓人,用棉花给她盖住了眼睛,可现在,那两团棉花掉在了棺材里,老太太的眼睛睁得溜圆,直勾勾地盯着棺材盖,眼珠子好像都凸出来了。更吓人的是她的脸,那个僵硬的笑,比昨天更厉害了,嘴角硬生生扯到了腮帮子,整个脸都变形了,露出了里面的牙床,脸上的皮肤,昨天还是灰扑扑的,今天居然泛出了一点红扑扑的血色,跟活人刚睡醒似的,可摸上去,还是硬邦邦的,跟石头一样,冰得刺骨。

棺材里铺的寿被,本来是平平整整的,现在皱成了一团,老太太的手,本来是放在肚子上的,现在一只手抬了起来,搭在了棺材的内壁上,指甲抠进了木头里,留下了几道深深的印子,那指甲,昨天还是好好的,今天变得又黑又长,跟鹰爪子似的。

当时灵堂里就炸了锅了,有人喊,诈尸了!老嫂子诈尸了!几个老太太吓得直接跑了出去,张老头活了七十多,啥事儿没见过,当时脸也白了,腿都抖了,他壮着胆子,伸手去摸老太太的手,刚碰到,就跟被烫了似的缩了回来,声音都抖了,说,手……手是热的!

这话一出,所有人都吓得往后退,你三太爷当时就跪下来了,对着棺材磕头,哭着说,娘,你要是有啥心愿未了,你就托梦给我,你别这样,吓着家里人啊。可棺材里的老太太,还是那样,直挺挺地躺着,脸上带着那个僵硬的笑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上面,一点反应都没有。

有人说,赶紧找个会看事的来看看吧,这事儿不对劲。可那时候,村里根本就没有会看事的,方圆几十里,就一个跳大神的,还在山那边的村子,一来一回得一天,根本赶不及。张老头就说,别等了,赶紧把棺材盖钉上,钉死了,不管里面是啥,都出不来!

几个小伙子壮着胆子,把棺材盖抬起来,盖了上去,用大钉子,“叮叮当当”地钉死了,一圈钉子,钉得严严实实的,连个缝隙都不留。钉的时候,所有人都听见,棺材里面传来了“咚咚”的撞声,还有“嗤啦嗤啦”的刮木头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,听得人头皮发麻,可没人敢停,手里的锤子抡得飞快,直到把所有钉子都钉死了,那声音才慢慢停了。

那天白天,整个村子都人心惶惶的,家家户户都关着门,没人敢出来,都在说老太太诈尸了,要回来勾人。你三太奶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,不管走到哪,都感觉有人在盯着她,一回头,什么都没有,可那道目光,就像粘在她背上似的,甩都甩不掉。她去灶房做饭,烧火的时候,一抬头,就看见灶膛里的火光里,映着一张脸,老太太的脸,带着那个僵硬的笑,直勾勾地看着她,吓得她手里的柴火都掉了,再定睛一看,只有跳动的火苗,什么都没有。她去井边打水,一低头,井水里的倒影,不是她的脸,是老太太的脸,嘴角咧着,那个僵硬的笑,清清楚楚,吓得她手里的水桶都掉在了井里。

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,第二天就要出殡了,这天晚上,必须有人守灵,可村里的人,没人敢来,都怕了。最后,还是头天晚上那两个小伙子,跟你三太爷是发小,抹不开面子,硬着头皮来了,三个人一起守灵。你三太爷说啥都不让你三太奶再去灵堂了,让她去里屋睡觉,锁好门,不管听见啥动静,都别出来。

你三太奶躺在里屋的炕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耳朵竖得老高,听着堂屋的动静。堂屋里很安静,只有三个男人抽烟的说话声,还有烟袋锅子的磕碰声。大概到了半夜,又是一天里最黑最冷的时候,她突然听见堂屋传来了一声惊叫,是那两个小伙子的声音,紧接着,就是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像什么东西倒了,然后是你三太爷的喊声,带着哭腔,还有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。

她当时浑身的血都凉了,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,鞋都没穿,就跑到门口,拉开门栓,就往外冲。刚冲到堂屋门口,她就站住了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腿软得像面条,差点瘫在地上。

堂屋里一片狼藉,供桌翻了,香烛供品撒了一地,长明灯灭了,煤油洒了一地,那两个小伙子瘫在墙角,脸白得跟死人一样,眼睛瞪得溜圆,嘴张着,话都说不出来,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。你三太爷手里拿着顶门的木杠子,站在棺材旁边,浑身发抖,脸色煞白,眼睛死死地盯着棺材。

棺材盖,掉在了地上,摔成了两半。

棺材里面,空了。

老太太的尸体,不见了。

只有那身寿衣,铺在棺材里,还有那个口铃,掉在棺材底板上,滚来滚去,发出“叮铃叮铃”的响声,在安静的夜里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你三太奶当时就感觉天旋地转的,差点晕过去,她扶着门框,看着空了的棺材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,老太太出来了,她真的出来了。

你三太爷反应过来,拿着木杠子,对着那两个小伙子喊,别愣着!赶紧叫人!找!必须把我娘找回来!

那两个小伙子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,挨家挨户地砸门,没一会儿,村里的男人都起来了,拿着手电筒,火把,锄头镐头,都聚到了院子里。听说老太太的尸体从棺材里不见了,所有人都吓坏了,可都是一个村的,抬头不见低头见,也不能不管,只能硬着头皮,分成几队,拿着火把,在村里村外找。

那天晚上,整个村子都亮了,火把的光,从村东头照到村西头,狗叫得惊天动地,所有人都在喊,都在找,田埂上,玉米地里,河边,山里,坟地里,都找遍了,连个影子都没找到。老太太的尸体,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,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

一直找到天快亮了,鸡都叫了,东边的天都泛白了,有个小伙子在村外的老井旁边,喊了一声。所有人都跑了过去,就看见老井旁边的泥地上,放着一双鞋,就是老太太入殓的时候穿的寿鞋,黑布面,白鞋底,上面沾着泥,好好地放在井边,可周围,除了这双鞋,什么都没有,连个脚印都没留下。

那口老井,在村外很多年了,早就干了,里面全是烂泥和石头,村里人早就不用了,都说这井邪性,以前淹死过好几个女人,平时没人敢靠近。几个小伙子壮着胆子,拿着手电筒往井里照,井很深,黑糊糊的,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闻到一股腐臭味,从井里飘出来,熏得人头晕。有人说,要不要下去看看?可没人敢,那井邪性得很,下去了,能不能上来都两说。最后,张老头说,算了,先回去吧,等天亮了再说,这时候下去,太危险了。

所有人都蔫头耷脑地回了村,一晚上没睡,又吓又累,可没人敢合眼,都知道,老太太的尸体不见了,这事儿,没完。

果然,没过三天,村里就出事了。

第一个出事的,就是头天晚上守灵的两个小伙子里的老大,叫啥我就不说了,反正都是老辈的人了。那天早上,他媳妇起来做饭,发现他没在炕上,以为他去厕所了,等了半天,没回来,出去一看,厕所里没人,院子里也没人。他媳妇吓坏了,赶紧叫人,村里人都帮着找,找了半天,最后在村外那口老井里,找到了他的尸体。

几个小伙子用绳子把尸体捞了上来,一放在地上,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,吓得往后退。那小伙子的尸体,硬邦邦的,跟块石头似的,浑身冰冷,跟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,明明是秋天,井水不凉,可尸体硬得掰都掰不动。最吓人的是他的脸,嘴角咧得老大,一直扯到耳根,露出了牙,那个僵硬的笑,跟老太太死的时候,一模一样!他的眼睛睁得溜圆,直勾勾地盯着天,眼珠子都凸出来了,脸上的肉僵得跟石头一样,怎么捋都捋不开,用热毛巾敷,都没用,跟老太太的脸,一个样。

当时他媳妇就晕过去了,村里人都吓坏了,都说,是老太太回来了,是老太太把他勾走了。那天之后,村里就乱了,家家户户都把门窗钉死了,天一黑,就熄灯,不敢出声,连孩子哭,都赶紧捂住嘴,怕招来什么东西。有亲戚在外面村的,都收拾东西,带着老婆孩子,投奔亲戚去了,没几天,村里就走了一大半人,剩下的,都是老弱病残,走不了的,还有你三太爷一家,他是独子,老太太的尸体还没找到,他说啥都不肯走,说走了,这个家就没了。

你三太奶那时候,天天活在恐惧里,不管走到哪,都能看见那个僵硬的笑。晚上睡觉,一睁眼,就看见窗户纸上,印着一个人脸,老太太的脸,嘴角咧着,那个笑,清清楚楚,直勾勾地看着屋里,她吓得大喊,你三太爷拿着灯出去看,窗户纸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树的影子。她去地里干活,玉米长得比人还高,她一抬头,就看见玉米地的缝隙里,全是那张脸,一张又一张,都带着那个僵硬的笑,直勾勾地盯着她,她吓得拿着锄头就跑,跑回了家,关上门,浑身发抖。

更吓人的是晚上,她总能听见屋里有脚步声,很慢,一步一步的,在堂屋里绕圈,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”,像有人穿着硬底鞋,在地上走,还有“嗬嗬”的笑声,很轻,很冷,从门缝里飘进来,飘到她的耳朵里,听得她头皮发麻。你三太爷也能听见,他拿着木杠子,守在门口,一夜一夜地不睡觉,眼睛熬得通红,可每次打开门,外面都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,只有冷风,吹得人浑身发冷。

没过几天,村里又出事了。

这次出事的,是张老头,就是那天给老太太摸脸,办丧事的那个领头的老人。那天早上,他儿子起来,发现他没在炕上,出去一看,他坐在院子里的门槛上,背对着屋里,一动不动。他儿子叫他,爹,你坐这干啥?天这么凉。他没应声,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。他儿子走过去,绕到他面前,一看,吓得魂都飞了。

张老头坐在门槛上,脸上带着那个僵硬的笑,嘴角咧到耳根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,脸上的肉硬邦邦的,跟石头一样,浑身冰冷,早就没气了。他就那么坐着,死了,脸上还是那个笑,跟老太太,跟那个小伙子,一模一样。

村里人彻底慌了,剩下的人,也都收拾东西,要走,谁都不想死,谁都不想变成那个样子,脸上带着那个僵硬的笑,不明不白地死了。你三太奶也劝你三太爷,走吧,咱们也走吧,再待下去,咱们都得死在这里。可你三太爷不肯,他说,这是我家,我娘生我养我的地方,我走了,我娘就真的成了孤魂野鬼了,我必须找到她,给她好好安葬。

你三太奶没办法,只能留下来,陪着他,每天提心吊胆的,一闭眼,就是那个僵硬的笑,吃不下饭,睡不着觉,没几天,人就瘦得脱了相,眼窝陷得很深,脸色蜡黄,跟个纸人似的。

有一天晚上,她又睡不着,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的,脑子里全是这些天发生的事儿,老太太的尸体,那个僵硬的笑,死去的两个人,还有那口老井。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,一件老太太活着的时候,跟她说过的话。

老太太活着的时候,有一次,她给老太太梳头,老太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突然说了一句,我这一辈子,都被她缠上了,我走了,她也不会走的。当时你三太奶没听懂,问,娘,你说谁啊?老太太就不说话了,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,再也没提过这件事。

还有,老太太走之前的半个月,天天都不对劲,整天坐在炕头上,抱着一个木盒子,锁得严严实实的,谁都不让碰,连你三太爷都不让看。她就抱着那个盒子,坐在那里,对着盒子笑,不是平时的笑,是那种很僵硬的,嘴角咧着的笑,跟她死的时候,一模一样。你三太奶问她,娘,这盒子里是啥啊?老太太就把盒子藏在身后,说,没啥,老东西了,你别管。

老太太走了之后,家里翻了个底朝天,都没找到那个木盒子,当时大家都忙着办丧事,也没人在意这件事,现在想起来,那个木盒子,肯定有问题!

她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,拿着煤油灯,就往老太太以前住的那屋走。你三太爷在门口守着,问她干啥去,她说,我找个东西,娘的那个木盒子,肯定有问题。

那屋自从老太太走了之后,就一直锁着,没人进去过,推开门,一股霉味,混着尘土的味道,扑面而来。屋里的东西,都还是老太太活着的时候的样子,炕上铺着褥子,炕梢放着老太太的箱子,桌子上放着她的水碗,还有梳头的篦子。

你三太奶举着煤油灯,在屋里翻,箱子翻遍了,柜子翻遍了,炕席掀起来了,连地上的砖都撬起来了,都没找到那个木盒子。她坐在炕上,喘着气,脑子里乱哄哄的,到底在哪?老太太到底把盒子藏在哪了?

就在这时候,她的脚,碰到了炕沿

东北的火炕,都是用土坯搭的,热,有的人家,会把一些不用的东西,藏在炕洞的最里面,平时没人能碰到。

她心里一动,举着煤油灯,蹲下来,往炕洞里看。炕洞里面黑糊糊的,全是烟油子,黑糊糊的,一股呛人的烟味,她把灯凑过去,就看见,炕洞的最里面,有个东西,方方正正的,正是那个木盒子!

她伸手进去掏,炕洞很深,她半个身子都探进去了,才够到那个盒子,拽了出来。盒子是老梨木的,磨得油光锃亮,上面有个铜锁,锁已经被掰坏了,耷拉在一边。

她的手哆哆嗦嗦的,打开了那个木盒子,里面的东西,让她浑身的血都凉了,一股冷气,从脚底板直接窜到了天灵盖,手里的煤油灯差点掉在地上。

盒子里,铺着一块红布,红布上面,放着一张老照片,黑白的,已经泛黄了,上面是两个年轻的姑娘,长得一模一样,梳着大辫子,穿着斜襟的布衫,站在一起。左边的那个,是年轻时候的老太太,右边的那个,跟老太太长得一模一样,脸对着镜头,嘴角咧得老大,一直扯到耳根,露出了牙,那个僵硬的笑,跟老太太死的时候,跟死去的那两个人,一模一样!

照片,还有一个长长的黑指甲,跟老太太棺材里那个手上的指甲,一模一样。布包不识字,这字,写得歪歪扭扭的,一看就是照着描的。

她拿着这张黄纸,手抖得厉害,她不识字,不知道上面写的啥,只能赶紧跑出去,找村里剩下的唯一一个识字的人,就是以前在镇上教过书的老秀才,村里就他认识字,而且他年纪大了,走不动,没离开村子。

她敲开老秀才家的门,老秀才看见她半夜过来,吓了一跳,问她出啥事了。她把那张黄纸递过去,说,大爷,你帮我看看,这上面写的啥,这是我婆婆留下的,村里出的这些事儿,都跟这上面的东西有关。

老秀才戴上老花镜,举着煤油灯,看着那张黄纸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,越念,脸色越白,手都抖了,念到最后,他直接瘫在了椅子上,眼睛瞪得溜圆,看着你三太奶,说,造孽啊,真是造孽啊!

原来,老太太有个双胞胎妹妹,就是照片上的那个姑娘,两个人是一母同胞的双胞胎,长得一模一样,连脾气都像。当年,两个人十八岁的时候,妹妹定了亲,男方是邻村的一个小伙子,人挺好的,家里也殷实,定好了秋后成亲。

可谁也没想到,就在成亲的前一天,妹妹出事了。那天早上,她去河边洗衣服,就再也没回来,家里人找了一天,最后在河里找到了她的尸体,捞上来的时候,人已经凉透了,脸上就是那个僵硬的笑,嘴角咧到耳根,眼睛睁得溜圆,怎么都闭不上,跟老太太死的时候,一模一样。

当时家里人都吓坏了,都说姑娘死得冤,成亲前一天淹死,肯定是不甘心,怨气太重,不肯走。那时候,也没处找会看事的人,家里人只能赶紧打了棺材,把姑娘装殓了,埋在了村外的老井旁边,就是后来找到寿鞋的那口老井。

妹妹死了之后,老太太就不对劲了,整天魂不守舍的,说总能看见妹妹,妹妹穿着成亲的红嫁衣,脸上带着那个笑,跟着她,不管她走到哪,都能看见。她吃饭的时候,妹妹就坐在桌子对面,看着她笑;她睡觉的时候,妹妹就躺在她旁边,看着她笑;她去地里干活,妹妹就站在地头,看着她笑。家里人都以为她是伤心过度,魔怔了,找了好多土方子,都没用,就这样,过了几十年。

黄纸上写着,老太太这一辈子,都被妹妹缠着,妹妹不肯走,说她一个人在照片,头发,指甲,都藏在了那个木盒子里,以为这样,就能把妹妹镇住,可没用,妹妹还是天天跟着她,跟了她一辈子。

直到老太太七十多了,身体越来越差,妹妹就天天在她耳边说,让她跟着走,还说,不光要她走,还要所有跟她有关系的人,都跟着一起走,下去陪她们姐妹俩。老太太知道自己快不行了,就把这些事,都写在了这张黄纸上,藏在了盒子里,希望家里人发现了,能有个防备。

老秀才念完,叹了口气,说,难怪村里出这么多事儿,是你婆婆的妹妹,那个横死的姑娘,怨气太重,缠了你婆婆一辈子,现在你婆婆走了,她就借着你婆婆的尸体,出来勾人了。横死的人,怨气不散,尤其是这种成亲前一天死的,最是凶煞,她跟你婆婆是双胞胎,血脉相连,能借着你婆婆的身子,出来害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