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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是王成不愿意,他摇着头,说“秀莲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,拜了天地,入了洞房,她就是我的人。这事不怪她,是那个死鬼缠上来的,我不能丢下她,我要是丢下她,她就真的活不成了。”
秀莲知道了所有的事,哭了好几天,眼睛都哭肿了,给王成跪下了,说“王成,是我对不起你,我给你惹了这么大的祸,我回娘家去,不拖累你了。”
王成赶紧把她扶起来,抱着她,说“你说啥傻话?你是我媳妇,我护着你是应该的。你别怕,有我在,啥都不怕,他要是再敢来,我就跟他拼命。”
就这么着,俩人没离婚,也没分开,就住在那个三间大土房里,继续过日子。
刚开始的半个月,啥事都没有,平平静静的。秀莲每天在家做饭、喂猪、做针线活,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,王成每天下地干活,早晚都准时回家,两口子和和气气的,说话都轻声细语的,就像啥事都没发生过一样。大家也都慢慢放下心了,觉得张生闹了那么一次,鸡叫了就走了,应该不会再来了。
但是谁都没想到,这只是个开始,更吓人的事,还在后面。
半个月之后,怪事又开始了。
先是家里的东西,总是莫名其妙地移位。晚上睡觉前,菜刀明明放在厨房的案板上,第二天早上起来,菜刀就出现在了西屋的炕头上,就在秀莲的枕头旁边,刀刃对着秀莲的脖子;晚上睡觉前,猪圈的门闩得好好的,还用石头顶住了,第二天早上起来,猪圈门大开着,家里的两头猪跑了满院子都是,连大门都开了;还有的时候,晚上明明把灯吹灭了,房门也从里面插好了,但是半夜里,西屋的灯自己就亮了,窗户上还有人影晃来晃去,王成壮着胆子,拿着菜刀开门进去,屋里啥都没有,灯还是灭的,房门的插销也插得好好的,根本就没人进来过。
紧接着,秀莲就开始不对劲了。
以前的秀莲,是个爱说爱笑的姑娘,见了谁都打招呼,嘴甜得很。但是那段时间,她变得不爱说话了,经常一个人坐在炕头上,对着窗户发呆,一坐就是大半天,别人叫她,她半天才能反应过来,眼神直勾勾的,像丢了魂一样。而且她开始嗜睡,每天早上都睡到快中午才起来,起来之后也没精神,眼圈黑黑的,脸色惨白,就像晚上一夜没睡觉一样。
王成问她咋了,她就说“不知道,就是累,浑身都累,每天晚上都做梦,梦见一个男的拉着我走,走在黑地里,两边全是坟头,走得我腿都软了,醒过来之后,腿就像真的走了一夜一样,酸得不行。”
王成心里咯噔一下,知道是张生又来了,但是他不敢跟秀莲说,怕吓着她。从那之后,他每天晚上睡觉,都把菜刀压在枕头底下,紧紧地抱着秀莲,一夜都不敢合眼,就盯着秀莲,生怕她出点啥事。
但是没用,怪事越来越严重,越来越吓人。
有一天晚上,王成半夜醒了,习惯性地往怀里摸了摸,空的!秀莲不见了!
他吓得一下子就坐了起来,赶紧点灯,屋里空荡荡的,秀莲不在,房门是开着的,冷风从外面灌进来,吹得油灯的火苗晃来晃去。王成赶紧穿上衣服,拿起手电筒和菜刀,就往外跑,一边跑一边喊秀莲的名字,声音都抖了。
村里的人都被他喊醒了,纷纷开门出来,问他咋了,一听秀莲不见了,都赶紧回家拿了手电筒和棍子,帮着一起找。
大家找了半个多时辰,把村里村外都找遍了,最后在后山的乱葬岗,找到了秀莲。
她就坐在张生的坟旁边,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衣,光着脚,脚上全是血口子,都是被树枝和石头划的,雪地里留下了一串带血的脚印,从村里一直延伸到坟前。但是她一点都不知道疼,就坐在雪地里,对着坟头说话,声音细细的,柔柔的,就像跟自己的男人聊天一样。
“你别催我,我知道你想我了。”
“这里太冷了,你多穿点。”
“我给你带了吃的,你尝尝。”
她手里拿着一个空碗,拿着一把勺子,一勺一勺地往坟头上舀,就像真的在给人喂饭一样。
王成当时就哭了,跑过去,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,裹在秀莲身上,把她抱了起来,说“秀莲!你咋跑这来了!你吓死我了!你跟我回家!”
秀莲被他抱起来,才慢慢反应过来,看着王成,一脸茫然,说“我、我咋在这?我不是在炕上睡觉吗?怎么到这来了?”她根本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家里跑出来,怎么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冬天,光着脚,跑了十几里地,到了后山的乱葬岗的。
大家把秀莲抱回了家,给她用热水暖身子,处理脚上的伤口,她的脚都冻肿了,伤口里全是泥和雪渣,清理的时候,她疼得浑身发抖,眼泪哗哗地流,但是一句话都没说。
从那之后,村里的人都不敢靠近王成家里了,路过他家门口,都绕着走,说他家门口凉飕飕的,阴气重,还有人说,晚上路过他家,听见西屋里有男人说话的声音,但是王成家里,只有王成和秀莲两个人。
王成的爹妈又来劝他,让他把秀莲送回娘家,但是王成还是不愿意,他说“我要是把她送回去,她爹妈也管不住她,她早晚得死在张生手里,我不能看着她死。”
他把家里的窗户都钉上了木板,大门换了最粗的门闩,每天晚上睡觉,都把房门锁得死死的,钥匙放在自己枕头底下,家里的剪刀、菜刀、绳子,所有能伤人的东西,全都收起来,锁在柜子里,钥匙自己随身带着,一步都不离开秀莲,她去厨房做饭,他就跟着去厨房,她去院子里喂猪,他就跟着去院子里,就连她上厕所,他都守在门口,生怕她再出事。
但是就算这样,还是拦不住。
有一天中午,我去王成家里借酱油,一进院子,就听见厨房传来“滋滋”的声音,还有一股烧糊的味道,我赶紧跑过去,推开门一看,魂都吓飞了。
秀莲站在灶台前面,灶坑里的火烧得旺旺的,她手里拿着一块烧红的火炭,正往自己嘴里放!火炭烧得通红,滋滋地冒着烟,她的嘴角已经被烧得起了泡,但是她脸上带着笑,眼睛直勾勾的,根本就不知道疼。
我尖叫一声,冲过去,一把打掉了她手里的火炭,火炭掉在地上,烧得地上的柴草都冒烟了。我抱着她,喊着“秀莲!你疯了!你不要命了!”
秀莲被我打掉了火炭,才慢慢回过神来,看着自己的手,手上被烧得起了大大的水泡,嘴也烂了,疼得她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,说“婶子,我、我咋了?我刚才就看见有人拿着糖给我,说让我吃,甜得很,我就接过来了……怎么是火炭啊?”
我当时就哭了,抱着她,说“是张生!是那个死鬼骗你!他就是想让你死!想带你走!”
这事之后,秀莲就彻底垮了。她每天躺在床上,不吃不喝,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,眼窝深陷,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,就像个活死人一样。王成每天守在她身边,给她喂水喂饭,给她擦身子,胡子拉碴的,眼窝深陷,人也瘦了一大圈,看着特别可怜。
村里不少人都跟他说,要不找个会看事的来看看,破一破。但是王成摇着头,说“我不信那些,我就不信,我一个大活人,还护不住我媳妇。”
就这么熬了快一个月,眼瞅着秀莲就快不行了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,王成也快熬垮了,每天都红着眼睛,看着就像要疯了一样。
有一天,王成去镇上给秀莲抓药,那时候秀莲已经开始发烧了,烧得迷迷糊糊的,嘴里一直念叨着胡话。王成骑着自行车,走了十几里地到了镇上,抓了药,往回走的时候,在路上碰到了一个赶车的老头,老头赶着一辆马车,拉着一车柴火,看王成一脸愁容,失魂落魄的,就喊住了他,说“小伙子,我看你脸色不对,是不是家里出事了?”
王成也是憋得太久了,心里的苦没地方说,就停下车,坐在路边,把家里发生的所有事,一五一十地跟老头说了。
老头听完,叹了口气,说“小伙子,不是我说你,这事,本来就是你们理亏。人家姑娘和那个张生,先定的亲,虽然人死了,但是人家姑娘心里有他,还把贴身的信物、装着俩人头发的荷包,放在了他的坟上,这在咱们这,就相当于,人家俩已经认了夫妻了。你现在把姑娘娶过来,在他眼里,就是你抢了他的媳妇,他能不跟你闹吗?”
王成低着头,说“我知道,但是我是真心喜欢秀莲,我想跟她好好过日子,我总不能把媳妇让给一个死鬼吧?”
老头说“解铃还须系铃人。这事,根子在姑娘身上,也在那个死鬼的执念上。你想让他走,不能硬来,你越硬来,他的执念越深,越要跟你对着干。这事,得让姑娘自己去了断。”
王成抬起头,问“大爷,怎么了断?”
老头说“让姑娘亲自去张生的坟上,跟他说清楚,把之前的情分了了。跟他说,人鬼殊途,他已经走了,姑娘还得活着,不能再这么互相拖累了。他要是真的为姑娘好,就应该放手,让姑娘好好过日子。他要是真的爱姑娘,就不会看着姑娘这么受罪,不会逼着姑娘去死。”
“还有那个荷包,是信物,也是念想,必须让姑娘亲手拿回来,亲手烧了,断了这个念想,他就没理由再缠着姑娘了。”
王成说“那他要是不答应呢?要是他还是缠着秀莲呢?”
老头说“人心都是肉长的,鬼心也一样。他就是放不下,觉得姑娘背叛了他,觉得自己委屈。你让姑娘好好跟他说,把话说开,把心里的话都告诉他,他会听的。要是他还是不放手,那就是他不讲理了,到时候,你就算是把他的坟平了,让他魂飞魄散,也说得过去,天地鬼神都挑不出你的理。”
老头又说“小伙子,你记住,人怕鬼三分,鬼怕人七分。你要是心里怕了,他就更得寸进尺。你要是心正,坦坦荡荡的,不怕他,他就拿你没办法。你媳妇现在心里虚,怕他,觉得对不起他,所以他才能缠上她。你得给你媳妇壮胆,让她不怕他,让她把心里的话说出来,他自然就走了。”
王成听完,一下子就开窍了,给老头磕了个头,说“大爷,谢谢你!谢谢你!我知道该咋办了!”
老头摆了摆手,说“去吧,好好对你媳妇,别让她再受委屈了。”
王成骑着自行车,疯了一样往家赶,回到家,就坐在秀莲的床边,握着她的手,把老头说的话,一五一十地跟秀莲说了。
秀莲躺在床上,听完之后,沉默了好久,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,流进了头发里。过了半天,她点了点头,哑着嗓子说“行,我去。这事因我而起,我去跟他了断。是死是活,都该有个结果了。”
他们定了日子,三天之后,冬月的最后一天,去后山张生的坟上。
那三天,村里的人都提心吊胆的,都怕出事。王成把家里的东西都收拾好了,每天寸步不离地守着秀莲,给她喂饭喂药,跟她说话,给她壮胆,跟她说“别怕,有我在,我一直陪着你,他不敢把你咋样。”
秀莲的精神也慢慢好了一点,能坐起来了,也能吃点东西了,每天都坐在炕头上,安安静静的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三天之后,天刚亮,王成和秀莲就出门了。秀莲穿着干净的棉袄棉裤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,手里拿着一叠黄纸,还有一瓶白酒,是给张生带的。王成手里拿着铁锹,还有一把菜刀,紧紧地牵着秀莲的手。
你爷爷不放心,带着村里六个小伙子,拿着棍子和手电筒,远远地跟在他们后面,怕他们出事,我也跟着去了,躲在树后面,心里一直突突地跳。
他们走了快两个时辰,才到了后山的乱葬岗。冬天的乱葬岗,到处都是雪,荒草长得比人都高,风刮过树林,呜呜地响,就像有人在哭一样,看着特别吓人。
他们找到了张生的坟,还是那个小小的土堆,坟头上的荒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之前被你爷爷他们挖开的地方,又被雪盖住了,看着孤零零的,特别可怜。
秀莲走到坟前,挣开了王成的手,跪了下来。她把黄纸放在坟前,用火柴点着了,火苗一下子就窜了起来,把周围的雪都融化了。她又把那瓶白酒打开,一点点地倒在了坟前,酒渗进了土里,很快就不见了。
然后,她就开始说话,声音不大,但是清清楚楚的,在安静的乱葬岗里,传得很远。
她说“张生,我来看你了。”
“我知道,你心里怨我,怨我跟你定了亲,转头又嫁给了别人。你走的那天,我去看你了,看着你被人抬回来,脸都摔得认不出来了,我当时就觉得,天塌了。我在你灵前哭了三天三夜,我爹妈都劝我,说你走了,我还得活着,但是我那时候,真的不想活了,我想跟着你一起走。”
“头七那天,我偷偷去了你的坟上,给你烧了纸,把那个我们定亲的荷包,放在了你的坟上。那是我亲手给你编的,里面装着我们俩的头发,我想让你知道,我没忘了你,我心里有你。”
“但是张生,我爹妈养我这么大,我不能真的跟着你走,我要是走了,他们咋办?他们就我这一个闺女,我不能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。后来,王成托媒人来提亲,我不愿意,我爹妈劝了我好久,说王成是个好人,老实本分,能给我好日子过,我才答应了。”
“我嫁给王成,是想好好活着,好好过日子,我不是忘了你,也不是背叛你。但是你这样缠着我,闹我的婚礼,掐王成,逼着我跳井,骗我吃火炭,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?我每天都活在害怕里,人不人鬼不鬼的,王成也跟着我受罪,他是个好人,他没做错什么,你不该这么对他。”
“张生,人鬼殊途啊。你已经走了,去了你该去的地方,我还活在阳间,我们不是一路人了。你这样缠着我,不仅我活不好,你自己也不得安生,你就不能投胎转世,不能好好走你自己的路。”
“今天我来,就是跟你说清楚,以前的情分,我记在心里,一辈子都不会忘。但是过去了,就是过去了,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我把你放在我这里的念想,都还给你,你也把我的东西,还给我。以后,你走你的路,我过我的日子,我们互不相干,你别再缠着我了,别再逼着我死了,行吗?”
“你要是真的爱过我,就放我走吧,让我好好活着,行吗?”
秀莲说完,对着坟头,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,额头都磕在了雪地里,沾了不少雪。
就在这时候,突然刮起了一阵风,围着张生的坟头打转转,把烧剩下的纸灰卷得老高老高,呜呜地响,就像有人在哭一样,哭得特别伤心,听得人鼻子都酸了。风刮了好半天,周围的树都被吹得哗哗响,但是只有坟头这里有风,我们躲在树后面,一点风都没感觉到。
王成站在秀莲旁边,紧紧地握着手里的菜刀,眼睛死死地盯着坟头,浑身都绷着,随时准备冲上去。我们躲在树后面,也都紧紧地握着手里的棍子,大气都不敢出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过了大概十几分钟,风慢慢停了,天也晴了,太阳从云里钻了出来,照在坟头上,暖洋洋的。刚才还呜呜作响的树林,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,连鸟叫的声音都听得见。
这时候,就听见“哗啦”一声,张生的坟头,突然陷下去了一小块,从里面滚出来一个东西,落在了秀莲的面前。
秀莲低头一看,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。
那是那个红绳荷包。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,红布都发黑了,但是上面的红绳还在,清清楚楚的,正是她当年编的那个,放在张生坟上的那个。
秀莲伸出手,捡起了那个荷包,拿在手里,看了好久,然后从怀里拿出火柴,把荷包点着了。
火苗一下子就窜了起来,把那个烂掉的荷包包裹住,很快就烧成了灰烬,风一吹,灰烬就散了,飘得满地都是,什么都没剩下。
秀莲看着灰烬散完,慢慢站了起来,对着坟头,又鞠了一躬,说“张生,谢谢你。我每年清明,都会来看你,给你烧纸,给你带酒,不会让你没人管的。你安心去吧。”
说完,她转过身,对着王成笑了一下,那是她这几个月以来,第一次真正的笑,眼睛里有光了,脸上也有了血色,她说“王成,我们回家吧。”
王成赶紧跑过去,紧紧地抱住她,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,说“好,我们回家,我们回家过日子。”
他们手牵着手,一步步地往山下走,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,身后的乱葬岗,安安静静的,再也没有一点动静。我们躲在树后面,看着他们的背影,都松了一口气,知道这事,终于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