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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那时候刚上小学,放了寒假就赖在奶奶家的炕头上,晚饭啃了半根粘豆包,就往奶奶怀里钻,拽着她的袖子让她讲老故事。爷爷坐在炕梢,吧嗒着旱烟,翻了个白眼说“又讲那些吓孩子的”,奶奶拍了拍我的后背,说“这孩子就爱听这个,都是老辈子真事儿,怕啥”,然后就开了口。
那是我刚嫁给你爷爷第二年的事,冬月里,农闲,村里家家户户都猫冬,前后院的王成家里要办喜事,娶媳妇。王成那时候二十三,比我大三岁,是村里数得上的种地好手,人老实,话不多,一身的力气,三间大土房收拾得亮堂堂的,院子里猪圈、柴火垛、压水井样样齐全,条件在咱们这一片算是上等的。他爹妈托媒人说了快半年,才说成了邻村的秀莲,秀莲那年十九,长得白净,一条大辫子垂到腰上,手也巧,纳的鞋底、绣的枕套,比镇上铺子卖的都好看,村里人都说王成是捡着宝了。
只是私下里也有人嚼舌根,说秀莲命硬。一年前她原本定过一门亲,男方是邻村的张生,也是个本分的小伙子,俩人定亲的时候,秀莲亲手编了个红绳荷包,里面装了俩人的头发,算是定情的信物。谁知道定亲刚半个月,张生上山砍柴,踩空了掉下山崖,等村里人找到的时候,人都硬了,脸摔得血肉模糊认不出来,只有胳膊上那个黄豆大的黑痣,大家还能认得。那时候就有人说秀莲克夫,但是王成家里不信这个,觉得都是意外,再说秀莲人本分,性子也好,硬是把这门亲事定了下来,日子选在冬月十六,说是双日子,吉利。
定亲之后没几天,王成家里就开始出些不痛不痒的小事,那时候大家都忙,没往心里去。先是王成找木匠给秀莲打的新衣柜,打好了放在西屋新房里,门锁得好好的,第二天早上起来,柜门大敞着,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被褥被翻得乱七八糟,但是家里一分钱、一件东西都没丢,王成以为是他三弟调皮,骂了一顿,他三弟哭着说自己根本没进过西屋;再后来,秀莲提前送过来的新红棉袄,叠得方方正正放在炕头,第二天早上起来,棉袄的袖子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,里面的棉花都露了出来,王成妈以为是老鼠咬的,连夜点灯给缝好了,只是那口子整整齐齐的,根本不像是老鼠啃的;还有一次,王成去镇上买喜糖、红布,回来的路上,骑得好好的自行车,车链子突然断了,他从车上摔下来,门牙都磕掉了一小块,嘴唇也磕破了,他爬起来骂了一句倒霉,推着车走了十几里地回了村,只当是自己没看好路。
那时候谁也没把这些事往坏处想,办喜事忙乱,出点小岔子太正常了,谁也想不到,后面能出那么吓人的事。
到了冬月十五,头天晚上,王成家里就支起了大棚,杀猪宰鸡,村里的男女老少都过去帮忙,我也去了,帮着择菜、洗碗、摆碗筷。东北办流水席,讲究的就是热闹,院子里支起两口大铁锅,一口炖杀猪菜,一口炖肘子、小鸡,柴火烧得旺旺的,肉香飘得满村都是。
杀猪的时候就出了点岔子,请来的杀猪师傅是村里老手,杀了十几年的猪,从来没失过手。那天那头猪,三百多斤重,肥壮得很,四个小伙子按住了,师傅一刀捅进去,按理说应该直接捅到心脏,血顺着刀往外喷,猪扑腾两下就不动了。结果那天,一刀下去,猪愣是没出血,嗷的一声就挣开了,带着刀满院子跑,猪血溅了师傅一身,几个小伙子追了半天才按住,师傅又补了两刀,才把猪杀死。师傅擦了擦脸上的血,嘴里嘟囔了一句“邪门了”,王成的大哥赶紧给师傅递了烟,说“猪太壮了,师傅受累了”,这事就这么揭过去了,谁也没再多说。
晚上帮忙的人都在王成家里吃了饭,喝了酒,安排好了第二天的活计。按咱们这的规矩,结婚头天晚上要压炕,就是找个父母双全的小男孩,在新房的炕上睡一晚上,寓意早生贵子。那天找的是王成的侄子,才五岁,虎头虎脑的,大家哄着他进了西屋新房,给他盖好了被子,说睡醒了给糖吃。结果没半个钟头,小孩就光着脚哭着跑了出来,一头扎进他妈的怀里,浑身都在抖,说“炕上有人!有个叔叔!躺在我旁边,身上冷冰冰的,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看!”
大家都笑,说小孩怕生,闹觉呢,他妈哄了半天,说屋里就你一个人,哪有什么叔叔,又给了他一把糖,把他送回了西屋,还在门口守了一会儿,听着屋里没动静了,才走开。结果刚过一袋烟的功夫,小孩又哭着跑出来了,这次哭得更凶,裤子都尿湿了,指着自己的腿说“那个叔叔掐我!他不让我在炕上睡!”大家凑过去一看,小孩的小腿上,真的有三个紫黑色的手印,小小的,深深陷在肉里,看着就疼。这下大家都有点发毛,但是办喜事,不能说不吉利的话,王成妈赶紧说“孩子小,磕着碰着了,没事没事”,硬是把小孩哄住了,那天晚上也没再让他压炕,找了两个小伙子在西屋门口守了一夜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接亲的队伍就准备出发了。王成穿着新做的蓝布中山装,胸前别着大红花,脸上带着笑,只是眼底有点红,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好。接亲的是一辆大马车,车身上绑着红布,挂着红绸子,赶车的是村里最有经验的老把式,后面跟着四个小伙子,还有吹唢呐的班子,一共八个人,图个吉利。
临出门的时候,王成妈拉着王成的手,塞给他一个红布包,里面装着五谷杂粮,说“揣好了,路上别丢了”,又对着赶车的老把式说“路上慢点开,平平安安把媳妇接回来”。老把式点了点头,一甩鞭子,马车就动了,唢呐班子吹起了喜调子,震天响,一行人踩着雪,往邻村去了。
我留在王成家里,帮着招呼提前来的亲戚,还有布置新房。西屋的炕上铺了崭新的红炕席,墙上贴了大红的双喜字,炕梢摆着新打的衣柜,衣柜上放着一对红暖壶,还有新镜子、新梳子、新胭脂,都是给秀莲准备的。窗户上贴了秀莲亲手剪的窗花,喜鹊登梅,活灵活现的,我看着都忍不住夸,说秀莲这手也太巧了,王成真是好福气。
大概过了两个多时辰,村口传来了唢呐声,还有鞭炮声,大家都喊“回来了!接亲的回来了!”院子里的人都涌到了门口,等着看新娘。
马车慢慢走到了门口,停了下来,唢呐吹得更响了,鞭炮放了一地的红纸屑。王成先下了马车,转身从车上抱下来一个人,盖着红盖头,穿着红棉袄红棉裤,脚上是红绣鞋,正是秀莲。王成抱着秀莲,踩着地上铺的红布,一步步走进了院子,走到拜天地的桌子跟前。
拜天地的桌子摆在院子正中间,上面铺着红布,摆着两个红蜡烛,还有供品,香炉里插着香,烧得旺旺的。司仪喊了一声“吉时到!拜天地!”,院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,所有人都看着中间的一对新人。
就在司仪喊“一拜天地”的时候,怪事发生了。本来好好的天,一点风都没有,突然就刮起了一阵旋风,就在院子里打转转,把地上的鞭炮纸、碎雪、烂叶子都卷了起来,直直地刮到了拜天地的桌子跟前,“呼”的一下,就把桌子上左边的那根红蜡烛给吹灭了。
当时王成妈的脸一下子就白了,嘴唇都抖了,但是办喜事,不能说不吉利的话,赶紧给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,那人赶紧上前,拿出火柴,又把蜡烛点上了,嘴里念叨着“风大,风大,冬天刮风正常”。大家也都没在意,东北的冬天,刮风太常见了,都笑着说这风是来给新人道喜的,司仪也赶紧接着喊“二拜高堂”。
王成和秀莲转过身,对着坐在上面的王成爹妈鞠躬。拜完了,司仪喊“夫妻对拜”,俩人对着鞠了一躬,司仪刚要喊“礼成,送入洞房”,王成妈突然“啊”的低叫了一声,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掉在地上。我就坐在她旁边,赶紧扶了她一把,问她咋了,她摆了摆手,脸色煞白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后来她才跟我说,刚才秀莲鞠躬的时候,红盖头晃了一下,露出了一点下巴,她清清楚楚地看见,秀莲在笑,那笑根本就不是姑娘家的笑,嘴角咧得特别大,都快到耳根了,看着阴森森的,根本就不是秀莲的样子。但是那时候人多,她不敢说,只当是自己眼花了,看错了。
礼成之后,秀莲就被两个妇女搀着,送进了西屋的新房,王成留在院子里,招呼来的客人,敬酒,递烟,脸喝得通红,笑得合不拢嘴,看着特别高兴。
很快,流水席就开了。院子里的大棚下摆了十几张桌子,来的客人随了礼,就找位置坐下,八个人一桌,菜一碗一碗地端上来,都是咱们这的硬菜,杀猪菜、锅包肉、小鸡炖蘑菇、红烧肘子、四喜丸子、炸里脊,满满一桌子,管够吃,吃完一波,桌子收拾干净,换下一波,从中午一直吃到晚上。
我负责帮着端菜,从厨房到大棚,一趟一趟地跑。第一波席刚吃到一半,就出事了。靠最里面的那一桌,坐的都是村里的老太太,突然有个老太太尖叫了一声,手里的筷子“啪”的一声就扔在了桌子上,整个人往后仰,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。大家都吓了一跳,全都看过去,问她咋了。
那老太太脸都绿了,嘴唇抖着,指着桌子上的那碗红烧肘子,话都说不连贯了:“这、这碗里的肉……是生的!”
大家都凑过去看,我也挤了过去,一看,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。那碗里的肘子,本来应该是炖得烂烂的,皮都脱了,用筷子一戳就能戳进去,冒着热气。但是眼前这碗里的肘子,整个的,带着蹄子,皮是惨白的,肉是鲜红的,还带着往下滴的血丝,根本就是生的,而且碗壁冰凉冰凉的,一点热气都没有,就像刚从雪堆里扒出来的一样。
当时管事的就过来了,一看这情况,脸也白了,但是赶紧端起碗,笑着说“哎呀,对不住对不住,小崽子不懂事,拿错了,这是准备晚上喂狗的生肉,给端错了,我这就给大家换一碗新的!”
说着他就端着碗往厨房走,我跟在他后面,进了厨房,他把碗往案板上一放,腿都软了,靠在墙上,说“邪门了!真邪门了!这肘子明明是我早上亲手炖的,炖了三个多钟头,都脱骨了,怎么就变成生的了?”
我看着那碗肘子,脑子嗡的一声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那肘子的皮上,靠近蹄子的地方,有一个黄豆大的黑痣,清清楚楚的,和之前摔死的张生胳膊上的那个痣,一模一样。
我当时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,管事的也看见了,脸一下子就没了血色,拿起菜刀,“哐当”一声就把那肘子砍成了两半,嘴里骂着“滚!别在这祸害人!”,然后让帮忙的小伙子,把那肘子扔到村外的雪地里去了。
这事刚压下去,厨房那边又炸锅了。帮忙蒸馒头的几个妇女尖叫着跑出来,说“馒头!馒头出事了!”大家赶紧跑过去,掀开蒸馒头的大锅盖,一股寒气扑面而来,锅里刚蒸好的白面馒头,本来应该是白白胖胖的,冒着热气,结果锅里的馒头,一个个都硬邦邦的,冰凉冰凉的,就像冻了十几天一样,而且每个馒头上,都有一个深深的牙印,豁豁牙牙的,就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一样。
管事的当时就急了,骂那几个妇女“你们怎么看的火?馒头都蒸坏了!”那几个妇女都快哭了,说“火一直烧得旺旺的,我们连眼都没眨,锅盖都没掀开过,怎么可能变成这样?”没办法,管事的只能让把这些馒头都倒了,重新和面,重新烧火蒸,只是那天的火,怎么烧都不旺,烟囱里往外冒黑水,臭烘烘的,就像烂肉的味道,折腾了快一个时辰,才把馒头蒸好。
这时候,王成妈已经坐不住了,拉着我的手,手心里全是冷汗,说“他婶子,你说这事……是不是不对劲啊?”我只能安慰她,说“办喜事忙乱,出点岔子正常,别多想”,其实我自己心里也发毛,后背凉飕飕的,明明大棚里全是人,烧着炉子,但是就像有人在我脖子后面吹凉气一样,冷得我直打哆嗦。
到了下午,席面还在继续,一波一波的客人来了又走,唢呐班子一直在院子里吹着,只是那调子,越听越不对劲,呜呜咽咽的,不像喜调子,倒像哭丧的调子。
突然,唢呐声一下子停了,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,所有人都看向唢呐班子。就见吹主唢呐的那个师傅,脸憋得通红,手里的唢呐怎么吹都不响,他急得满头大汗,把唢呐拔开,想看看是不是堵了,结果一拔开,里面“哗啦”一声,倒出来一堆湿乎乎的黑泥,还有好几根长长的黑头发,缠在唢呐的芯子里。
那师傅当时就吓傻了,手里的唢呐“啪”的一声掉在地上,脸都白了,说“我早上刚擦干净的!一直拿在手里!怎么可能有这些东西!”他转身就要走,说啥也不吹了,王成的大哥赶紧追上去,给他塞了一把钱,好说歹说,才把人留住,换了个新的唢呐,重新吹了起来,只是那师傅的手一直在抖,吹出来的调子,更是飘得厉害,听得人心里发慌。
这时候,村里已经有人开始私下嘀咕了,说这婚事邪门,但是没人敢大声说,毕竟是人家的大喜日子,谁也不想触这个霉头。王成也听说了这些事,但是他喝了不少酒,又高兴,只当是大家瞎传,忙乱中出的错,依旧在院子里招呼客人,敬酒,笑得一脸憨厚。
一直到天擦黑,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村里帮忙的人,还有王成的亲戚,大家坐在一起,吃最后一波席,喝着酒,说着恭喜的话。我也坐了下来,刚拿起筷子,就发现不对劲。我们这一桌,八个人,摆了八副碗筷,但是桌子的上首,空着一个位置,那里也摆了一副碗筷,红漆的碗,红筷子,整整齐齐的,就像有人坐在那里一样。
我碰了碰旁边的婶子,指了指那副碗筷,婶子一看,脸也白了,赶紧叫管事的过来,问“这是谁摆的?多摆了一副?”管事的过来一看,也懵了,说“不可能啊,我都是数着数摆的,一桌八副,怎么多了一副?”
他伸手就要去拿那副碗筷,结果手刚伸过去,就见那副筷子,自己动了!两根筷子,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,发出“哒哒哒”的声音,就像有人在吃饭一样,碗里的菜,一点点地变少,就像被人吃掉了一样。
当时一桌的人都吓傻了,大气都不敢出,眼睁睁地看着那副筷子自己动,动了大概十几秒,停了下来,安安静静地放在碗上,就像从来没动过一样。
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“有鬼啊!”,一桌子的人全都站起来,往后退,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,全都围了过来,看着那副碗筷,一个个脸都白了,没人敢说话。
就在这时候,西屋新房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秀莲从里面走了出来,还是穿着红棉袄红棉裤,红盖头已经掀了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,但是脸白白的,一点血色都没有,眼睛直勾勾的,看着院子里的人,一步一步地走过来。
大家都看着她,没人敢说话。她走到桌子跟前,停了下来,看着那副多出来的碗筷,突然笑了,还是那种咧到耳根的笑,阴森森的,然后开口说话了。
那声音,根本就不是秀莲的声音!是个男人的声音,粗哑的,冷冰冰的,带着一股寒气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她说:“你们吃饭,怎么不叫我?我是她男人,这喜酒,我也得喝一口啊。”
当时院子里的人“嗷”的一声,全都往外跑,挤得大门都快掉了,有几个跑得慢的,直接被绊倒了,连滚带爬地往外跑。我也吓得腿都软了,跟着人群往外跑,跑到院子门口,扶着墙,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。
只有王成没跑,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秀莲,酒一下子就醒了,脸煞白,说“你、你是谁?你把秀莲咋了?”
那个男人的声音又从秀莲嘴里发出来,他往前走了一步,盯着王成,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,黑沉沉的,说“我是谁?我是张生!我是秀莲明媒正娶的男人!我们早就定了亲,要不是我掉下山崖,她早就嫁给我了!你算个什么东西?敢抢我的女人?”
王成的爹妈当时就吓瘫了,坐在地上,话都说不出来。院子门口围满了人,都不敢进去,也不敢走,全都往院子里看,大气都不敢出。
就见秀莲,不对,是被张生附身的秀莲,突然飘了起来!对,就是飘,脚离了地,离地面能有一寸多高,就那么飘着,朝着王成飘过去,伸手就掐住了王成的脖子。
王成是个一米八多的壮实汉子,一百八十多斤,但是被她掐着脖子,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,脸瞬间就憋得发紫,眼睛都翻白了,两只手抓着秀莲的胳膊,想把她的手掰开,但是她的手就像铁钳子一样,纹丝不动。
王成的大哥一看弟弟要被掐死了,红着眼睛,抄起旁边的一根扁担,就冲了上去,朝着秀莲的后背就打了过去,嘴里喊着“放开我弟弟!”
结果扁担刚打到秀莲身上,就像打在了棉花上一样,一点力道都没有,秀莲头都没回,反手一甩,就把王成大哥甩出去了老远,“哐当”一声撞在了墙上,一口血就吐了出来,躺在地上起不来了。
这时候,你爷爷冲上去了。你爷爷那时候年轻,胆子大,天不怕地不怕,手里拿着顶门的粗木杠子,冲进院子里,挡在王成前面,对着秀莲就喊“张生!你死都死了!还来祸害人干啥!人家姑娘好好的,你非要把她毁了?你要是再闹,我们就去把你的坟刨了,让你连个安生的地方都没有!”
你爷爷那时候也是急了,其实根本就不知道张生的坟具体在哪,就是瞎喊,想把他吓走。结果那秀莲突然转过头,盯着你爷爷,眼睛里都冒出了红光,那个男人的声音吼道“你敢!我看你们谁敢动我的坟!我今天就是要带她走!谁拦着我,我就弄死谁!”
说着,她就朝着你爷爷扑了过来,你爷爷拿着杠子就打了过去,结果她一把抓住了杠子,轻轻一掰,那手腕粗的木杠子,“咔嚓”一声,就断成了两截!
你爷爷当时也吓傻了,转身就往外跑,刚跑到门口,就听见屋里传来王成的惨叫声,一声接着一声,听得人浑身发冷,还有那个男人的笑声,阴森森的,在院子里回荡。
院子里的人都吓得不行,但是没人敢进去,有几个老太太已经开始哭了,说要出人命了。王成的妈爬起来,哭着往秀莲爹妈住的东屋跑,秀莲的爹妈早就听见动静了,吓得躲在屋里,插着门,不敢出来。王成妈拍着门,哭着喊“亲家!亲家你开门!你快想想办法!你家姑娘被那个死鬼缠上了!再这样下去,我儿子就没命了!”
门开了,秀莲的爹妈走出来,脸都白了,秀莲妈抱着王成妈就哭,说“我能有啥办法啊!这死鬼,当初定亲的时候好好的,谁知道他就没了!我们也没想到他能跟过来啊!”
秀莲的爹,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村老头,蹲在地上,抱着头,半天没说话,突然抬起头,说“我想起来了!张生没了之后,头七那天,秀莲偷偷去了他的坟上,给他烧了纸,还把那个定亲的红绳荷包,放在他坟头了!是不是那时候,他就缠上秀莲了?”
大家一听,都反应过来了。那荷包是俩人的定亲信物,里面装着俩人的头发,秀莲把它放在了张生的坟上,就相当于把自己的念想留给了他,他自然就跟着秀莲回来了。
秀莲爹又说“要想让他走,是不是得把那个荷包拿回来?把那东西烧了,断了他的念想,他是不是就走了?”
但是这时候,已经是后半夜了,天寒地冻的,外面的雪有半尺厚,张生的坟在邻村的后山,离这里有十几里地,后山全是树林,荒无人烟的,冬天还有狼出没,谁敢去啊?
就在这时候,西屋里又传来王成的一声惨叫,然后就没动静了。大家都慌了,以为王成没气了,你爷爷又捡起地上的铁锹,说“不行!不能看着王成死!我去!我带几个人去后山,把那荷包找回来!”
当时村里有几个年轻的小伙子,都是胆子大的,也跟着喊“我们也去!不能看着出事!”很快,就凑了六个人,加上你爷爷,一共七个,拿着手电筒、铁锹、棍子,还有家里的土枪,裹紧了棉袄,就出门了,踩着厚厚的雪,往邻村的后山赶。
我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他们的手电筒光,一点点消失在黑夜里,后背全是冷汗,手一直在抖,连站都站不稳了。
你爷爷他们走了之后,院子里就安静了下来,西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了,没有惨叫声,也没有那个男人的笑声,静得吓人,就像里面没人一样。大家都不敢靠近西屋,就站在院子门口,盯着西屋的门,大气都不敢出,连咳嗽都不敢大声咳。
过了大概半个多时辰,西屋的门“吱呀”一声,开了。
秀莲从里面走了出来,还是穿着那身红棉袄红棉裤,脚上的红绣鞋沾了不少土,她的眼睛是闭着的,一步一步地往外走,走得特别慢,脚蹭着地面,就像提线木偶一样,浑身都硬邦邦的。
大家都吓得往后退,挤成一团,没人敢说话,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到院子中间,走到那个拜天地的桌子跟前,停了下来。
她慢慢抬起头,睁开了眼睛。那眼睛里,全是白的,没有一点黑眼珠,看着特别吓人。那个男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冷冰冰的,带着一股怨气,说“你们别白费力气了,那荷包,我早就带在身上了,你们去坟上,啥也找不到。今天,我必须带她走,我们生不能做夫妻,死也要做一对鬼夫妻!”
话音刚落,秀莲突然转身,朝着院子角落的压水井就跑了过去!那口井有十几米深,里面全是冰凉的井水,冬天井口都结了冰,滑得很,要是掉下去,肯定活不成了。
她跑得特别快,大家都没反应过来,她就已经跑到井口了,抬脚就要往下跳!
就在这时候,刚才被甩出去的王成大哥,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起来了,一下子扑了过去,死死地抱住了秀莲的腰,吼道“你不能跳!你跳了!我兄弟咋办!”
秀莲拼命地挣扎,力气大得吓人,王成大哥一百八十多斤的汉子,都快抱不住了,被她拖着往井口滑,鞋底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印子。旁边的几个小伙子也反应过来了,赶紧冲过去,一起抱住秀莲,把她往回拉,七八个人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把她从井口拉回来,按在了雪地上。
秀莲还在拼命挣扎,绳子都勒进了肉里,她也不知道疼,嘴里那个男人的声音一直在骂,骂得特别难听,翻来覆去就是要带秀莲走,谁拦着就弄死谁。大家没办法,只能找了粗麻绳,把她结结实实地绑在了院子里的柱子上,她就一直在那挣扎,眼睛死死地盯着西屋的方向,嘴里不停念叨“秀莲,跟我走,跟我走,我们回家”。
就这么折腾了快一个时辰,天慢慢亮了,东边泛起了鱼肚白,村里的鸡开始叫了。
第一声鸡叫的时候,秀莲的挣扎一下子就弱了下来,嘴里的骂声也停了。第二声鸡叫的时候,她彻底不动了,头耷拉下来,没了动静。第三声鸡叫刚落,她突然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,那声音细细的,软软的,带着哭腔,正是秀莲自己的声音。
大家赶紧围过去,解开她身上的绳子,问她“秀莲!你咋样了?你醒了?”
秀莲一脸茫然,看着周围的人,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棉袄,眼泪哗哗地往下流,说“我、我咋了?我不是在新房里吗?怎么绑在柱子上了?我身上咋这么疼啊?”
她根本就不记得拜天地之后发生的所有事,就像睡了一觉一样,什么都不知道。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,知道张生走了,秀莲回来了。
大家赶紧冲进西屋,看王成。就见王成躺在地上,脖子上全是紫黑色的手印,眼睛闭着,嘴角还有血,但是还有气,只是昏迷过去了。大家赶紧把他抬到炕上,掐人中,喂热水,折腾了好半天,王成才慢慢醒过来,醒过来第一句话,就是哑着嗓子问“秀莲呢?秀莲没事吧?”
当时在场的人都哭了,说王成真是个实诚人,都这样了,还想着媳妇。
天完全亮了的时候,你爷爷他们回来了,一个个累得够呛,身上全是雪,裤腿都冻硬了,脸上手上都划了不少口子。他们说,他们走了十几里地,到了后山的乱葬岗,找到了张生的坟,那就是个小土堆,连个墓碑都没有,坟头上长满了荒草。他们把坟头都挖开了,连里面的棺材板都露出来了,但是找了半天,把坟里翻了个遍,根本就没找到那个红绳荷包,啥都没有。
大家这才知道,张生说的是真的,那荷包,他早就带在身上了,根本就不在坟里。
这事之后,王成和秀莲的婚事,一下子就成了十里八乡都知道的大事,到处都在传。村里不少人都劝王成,说“这姑娘被鬼缠上了,你跟她过下去,早晚得出事,赶紧离婚,让她回娘家吧”。王成的爹妈也劝他,说“儿啊,我们知道你舍不得,但是命要紧啊,咱再找个更好的,行不行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