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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8章 你也来陪我吧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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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小时候总爱趴在奶奶的腿上,听她讲村里的旧事,炕头烧得暖烘烘的,爷爷坐在炕梢抽旱烟,烟袋锅子的火星子一明一暗,我缩在奶奶怀里,鼻尖蹭着她粗布棉袄的棉絮,只觉得安稳。那天夜里,爷爷抽完一袋烟,磕了磕烟锅,奶奶摸了摸我的头,开口讲起了桂英的事,那故事里的寒意,顺着炕席的缝隙钻进来,缠了我好多年,直到现在想起,后脊梁骨还冒冷汗。

桂英是村里嫁过来的媳妇,二十出头的年纪,眉眼周正,手也勤快,天不亮就起来烧炕、蒸粘豆包、喂猪,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她男人叫建国,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,话少,只会闷头干活,两口子住在村西头的土坯房里,一铺大炕占了半间屋,外屋地砌着灶台,墙角堆着过冬的柴火,缸里腌着酸菜,窗台上摆着冻梨,是东北农村最寻常的日子。

腊月底的天,冷得能冻掉耳朵,西北风刮得窗纸哗哗响,家家户户都早早上炕捂被窝,只有桂英,总爱半夜爬起来。她怕炕凉,怕蒸好的粘豆包冻硬,怕外屋地的水缸冻裂,哪怕建国睡得沉,她也轻手轻脚地披件棉袄,趿拉着棉鞋,摸黑去外屋地忙活。

出事那天,是腊月二十三的后半夜,建国睡得死沉,睡前还跟桂英说,明天去集上买块猪肉,包顿饺子过年。桂英应着,等建国鼾声起来,她就悄悄下了炕,摸黑点亮煤油灯,昏黄的灯光映着她的脸,她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,先去炕洞添了两把柴火,又去和面,准备蒸第二天的粘豆包。

炕洞的烟筒不知何时堵了,柴火一烧,浓烟倒灌,顺着炕洞往屋里涌,桂英呛得直咳嗽,眼泪直流,她想爬起来去通烟筒,脚下一滑,后脑勺狠狠磕在炕沿的木棱上,眼前一黑,就栽倒在炕洞边。浓烟裹着寒气,一点点裹住她的身体,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,灭了,外屋地陷入一片漆黑,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,和她微弱的喘息声,慢慢消失在寒气里。

第二天一早,建国醒过来,喊桂英没应声,以为她又去外屋地忙活了,披衣起来,推开外屋地的门,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,混着烟火味,呛得他直皱眉。昏暗中,他看到炕洞边躺着一个人,走近了才看清,是桂英,她蜷缩在地上,蓝布棉袄上落满了柴灰,头发冻得粘在脸上,嘴唇发紫,浑身僵硬得像块冰,伸手一探,鼻息全无,身体凉得吓人,连指尖都冻成了青紫色。

建国吓得魂都飞了,大喊着跑出去,喊来村里的人,大家七手八脚把桂英抬上炕,摸遍了全身,都没有一点热气,早就没了性命。好好的一个人,一夜之间就没了,村里的老人都叹气,说这孩子命苦,太勤快,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。

丧事办得简单,东北农村的冬天,土冻得硬邦邦的,挖坟坑费了好大的劲,桂英穿着生前最喜欢的蓝布棉袄,被埋在了村后的土坡上,没有墓碑,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堆,被风雪盖着,没几天就和周围的雪地融在了一起。

建国把自己关在家里,不吃不喝,守着空落落的屋子,一铺大炕,再也没人半夜起来添柴,再也没人蒸热乎乎的粘豆包,外屋地的灶台冷了,水缸结了冰,整个屋子都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寒气。

头七那天夜里,建国睡得迷迷糊糊,总觉得炕头凉飕飕的,像是有人坐在旁边,他以为是自己太想桂英,翻了个身,想继续睡,却听到耳边传来轻轻的叹气声,那声音,和桂英生前叹气的模样一模一样,细弱,带着点委屈。

他猛地睁开眼,屋里黑沉沉的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雪光,他往炕沿边一看,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了——炕沿上坐着一个女人,背对着他,穿着桂英的蓝布棉袄,头发垂下来,遮住了脸,身形单薄,一动不动。

建国的牙齿开始打颤,想喊,却发不出声音,手脚像灌了铅,动弹不得。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女人慢慢转过头,昏暗中,他看清了那张脸,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嘴唇是深紫色的,眼睛里没有黑瞳,只有一片浑浊的白,直勾勾地盯着他,没有任何表情,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冷。

女人的嘴唇动了动,发出轻飘飘的声音,像冰碴子落在雪地上,一字一句,清晰地钻进建国的耳朵里:“我死了,你也下来陪我吧。”

建国嗷的一声喊出来,伸手去摸灯绳,灯亮的瞬间,炕沿上的女人不见了,只留下一层薄薄的白霜,在灯光下泛着冷光,炕席凉得像冰,摸上去,指尖都能感觉到那股钻心的寒意。

从那天起,怪事就没断过。

建国不敢一个人在家,搬到了父母家,可不管他走到哪,那声音都跟着他。半夜睡着,总能感觉到有人坐在炕边,冰凉的手搭在他的胳膊上,那寒意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,睁开眼,什么都没有,只有胳膊上留下一片冰凉的印记,半天都暖不过来。

外屋地的灶台,明明没人用,半夜总会传来擀面杖擀面皮的声音,哒哒哒,节奏均匀,和桂英生前蒸粘豆包时的声音分毫不差。他去看,灶台干干净净,面板上什么都没有,可那声音,就在耳边,挥之不去。

水缸里的水,哪怕是夏天,也会莫名其妙结一层薄冰,用瓢一敲,冰碴子碎了,水里却透着一股死人的寒气,喝一口,能从喉咙凉到肚子里。

建国的身体越来越差,人瘦得脱了相,眼窝深陷,脸色蜡黄,整天精神恍惚,嘴里总念叨着桂英的名字,有时候还会对着空气说话,像是在跟谁对话。家里人看着着急,却没办法,村里没有会看事的人,老人只说,是桂英的怨气太重,放不下,缠上了建国,可这怨气,越缠越紧,根本散不开。

怪事很快就蔓延到了奶奶家,奶奶家就在建国家隔壁,一墙之隔,我那时候才五六岁,跟奶奶睡一铺炕,爷爷睡在炕梢,每天夜里,炕头都烧得暖暖的,可自从桂英死后,炕头的温度就变得奇怪,前半夜暖烘烘的,后半夜就会莫名其妙凉下来,凉得像冰窖,裹着厚厚的棉被,都能感觉到寒气从炕席底下钻上来。

有一天半夜,我被冻醒了,明明睡前奶奶把炕烧得滚烫,我却浑身发冷,牙齿打颤。我不敢睁眼,只觉得炕沿边站着一个人,呼吸轻得像没有,却能感觉到一股寒气笼罩着我。我偷偷眯开一条缝,借着窗外的雪光,看到炕沿边立着一个女人,个子不高,穿着蓝布棉袄,低着头,长长的头发垂下来,遮住了整张脸,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,木头的擀面杖,被冻得发亮。

我吓得浑身僵硬,想喊奶奶,喉咙却像被堵住了,发不出一点声音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女人慢慢抬起头,头发滑开,露出一张惨白的脸,没有血色,没有眉毛,眼睛是两个黑洞,没有一丝光亮,直勾勾地盯着我。

她的嘴唇动了,还是那个轻飘飘的声音,带着刺骨的冷,一字一句,钻进我的耳朵里:“我死了你也下来陪我吧。”

我哇的一声哭出来,哭声划破了黑夜,奶奶立刻醒了,伸手摸过灯绳,“啪”的一声,灯亮了。炕沿边空空如也,什么都没有,只有炕席上,留着一层细碎的冰碴,用手一摸,冰碴瞬间化了,留下一片冰凉的水渍。

奶奶把我紧紧搂在怀里,拍着我的后背,轻声哄着,可我能感觉到,奶奶的手也在发抖。爷爷也醒了,坐起身,拿起烟袋锅子,划着火柴,点了烟,深深吸了一口,烟袋锅子的火星子在黑暗中亮了一下,爷爷的脸色很难看,眉头皱得紧紧的,沉默了半天,才低声说:“是桂英的魂,缠过来了。”

爷爷是个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的人,不信神不信鬼,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,可这次,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。

从那以后,奶奶家的怪事也多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