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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桂兰和男人一整夜一整夜地睡不着,听着那哭声,头皮发麻,浑身发冷。他们把屋里翻了个遍,床底下,灶房里,仓房里,苞米楼子上,全都找了,连个小孩的影子都没有,可哭声就是清清楚楚,就在耳边,离得极近,仿佛就趴在炕边,看着他们睡觉。
东北农村还有个忌讳,柴草垛里的野物,绝对不能打,不能杀,不能撵,尤其是黄鼠狼、刺猬、蛇、狐狸、蛇,老辈人叫五大仙,是保家的,也是惹不起的,它们在柴草垛里安家,是给家里守财的,要是打了它们,就会惹上仙仇,家里会破财,会出灾。
王桂兰家的柴草垛,就在院墙边,堆得高高的,那天她去抱柴禾,看见柴草垛里钻出来一只刺猬,浑身是刺,小小的,趴在柴草上,眼睛绿幽幽的,盯着她看。王桂兰本来就心里烦躁,看见这刺猬,气不打一处来,觉得是这东西招的邪,拿起身边的棍子,就往刺猬身上打,嘴里骂着,让你吓人,让你招灾,打死你这个怪物。
刺猬被打了一下,缩成一团,没跑,就趴在那,盯着她,眼睛里透着一股怨毒。王桂兰还想打,男人跑过来拦住她,说别打,刺猬是仙,打不得,会惹祸的。王桂兰不听,一把推开男人,拿起棍子,把刺猬挑起来,扔出了院墙,扔到了院外的冻土地上。
当天夜里,家里就出事了。
第二天早上,男人去仓房拿粮食,准备做饭,打开仓房的锁,推开门一看,瞬间瘫在地上——仓房里的苞米、黄豆、小米,所有的粮食,全都没了。
麻袋是空的,粮缸是空的,囤粮食的木仓是空的,仓房里干干净净,连一粒粮食都没有,地上没有脚印,没有洞,仓房的锁好好的,没被撬,门好好的,没被撬,就像粮食凭空消失了一样,一夜之间,无影无踪。
那是一家人一冬天的口粮,是辛辛苦苦种了一年的粮食,就这么没了,连个渣都没剩下。
男人疯了一样到处找,村里的人也来帮忙找,院外,地里,柴草垛,苞米楼子,全都找遍了,一点粮食的影子都没有。老辈人看了,摇着头说,这是仙怒了,你打了刺猬仙,它把你家的粮食收走了,不是丢了,是被阴物拿走了,找不回来了。
从那以后,王桂兰家的水缸,也开始不对劲。
水缸放在屋门口,装的是井里的水,清澈透亮,可从那天起,水缸里的水,慢慢变成了浑黄色,飘着一层纸灰,还有一股腥臭味,跟鬼压床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。她把水倒了,重新打井水,可刚打满,水又变浑了,纸灰又飘上来了,怎么换都没用。
有一次,她蹲在水缸边洗菜,伸手往水里捞菜,突然,一只冰凉的手,从水里伸出来,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那手冰凉刺骨,像冰坨子,力气大得要命,拽着她的手腕,就往水里拉,她想抽回来,可根本抽不动,手腕被抓得生疼,骨头都像要断了。她拼命喊男人,男人跑过来,使劲拽她的胳膊,拽了半天,才把她的手腕从水里拽出来,那只手瞬间就缩了回去,消失在水里。
她的手腕上,留下了五个黑手印,深深的,像用墨汁印上去的,洗不掉,擦不掉,不管用肥皂洗,用碱面搓,都没用,黑手印就像长在了肉里,越来越深,慢慢蔓延,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胳膊,整条胳膊都变成了青黑色,凉得没有知觉,像死人的胳膊。
东北农村还有两个忌讳,磨盘不坐,井台不蹲。老辈人说,磨盘是压鬼的,坐磨盘,是跟鬼抢地方,鬼会缠上你;井台是阴口,通着地下,蹲井台,容易被阴魂拽下去。王桂兰以前总喜欢坐在磨盘上纳鞋底,蹲在井台边洗菜,自从沾了阴邪,她再坐磨盘,磨盘就会突然转起来,把她甩下去,摔得鼻青脸肿;再蹲井台,井里就会冒黑水,飘上来纸钱,吓得她再也不敢靠近。
家里的门坎,老辈人说也不能踩,不能跨,门坎是家里的挡阴墙,踩门坎,就是把挡阴的墙拆了,阴邪随便进。王桂兰以前总爱踩着门坎说话,自从踩了门坎,屋里的阴邪就更多了,夜里屋里到处都是动静,脚步声,哭声,吃饭声,吧唧嘴的声音,啃骨头的声音,全是从炕底下、灶房里、仓房里传出来的。
那是阴间饭的声音。
老辈人说,活人吃阳间饭,死人吃阴间饭,阴间饭就是香烛、纸灰、供品,要是阴魂饿了,就会去活人家里找吃的,吧唧嘴,啃骨头,就是它们在吃阴间饭,不是人吃的,是阴魂吃的,听到这个声音,绝对不能搭腔,不能睁眼,不能动,一动,就会被它们当成供品,缠上一辈子。
王桂兰夜夜都能听见这个声音,就在炕底下,离她耳朵只有几寸远,吧唧,吧唧,啃得津津有味,还有吞咽的声音,腥臭味一阵阵飘上来,呛得她想吐。她蒙着被子,把头埋在被子里,不敢露头,汗把被子浸湿,冰凉冰凉的,浑身抖得像筛糠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,生怕被炕底下的东西发现。
男人看着她一天天憔悴,心里急得不行,想找村里的人帮忙,可村里没有会看事的人,只有几个懂老规矩的老人,老人说,这事不是鬼神显灵,是王桂兰把所有的忌讳都破了,捡了阴物,断了灶火,看了窗外,喊了阴魂,踩了烧纸,惹了野仙,坐了磨盘,蹲了井台,踩了门坎,一道一道的防线全拆了,阴邪从四面八方钻进家,缠上了她,不是谁能救的,只能按老规矩,一点点把墙重新垒起来,求它们离开。
老人说,没有别的办法,只能把所有的老规矩,一一遵守,一天都不能断,灶火夜夜留火种,绝不捡路边的东西,绝不往老坟圈子去,半夜绝不看窗外,绝不喊人名,绝不坐磨盘,绝不蹲井台,绝不惹野物,绝不踩门坎,上坟烧纸按规矩画圈,烧完绝不回头,每天给院门口摆供品,馒头、香、纸,供阴间的东西吃,让它们吃饱了,就走了。
男人照着老人说的做,每天夜里把灶火留好火种,用柴灰埋好,绝不熄灭;院门口每天摆三个白馒头,点三炷香,烧三张纸,半夜不关门,留一条缝,让阴魂进来吃供品;再也不让王桂兰出门,不让她碰任何犯忌讳的东西;王桂兰也彻底怕了,乖乖听话,不敢再破任何规矩,每天跪在地上,磕头赔罪,求阴魂放过她。
供品摆上去,一夜之间,就会干干净净,馒头连渣都不剩,香烧得干干净净,纸灰也没了,就像被什么东西吃了一样,一点痕迹都没有。
可就算这样,王桂兰的情况还是越来越差。
她的脸,慢慢变成了青黑色,眼窝深陷,发黑发紫,像死人的脸,嘴唇干裂,没有一点血色,吃不下饭,喝不下水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躺在床上,连动都动不了,说话的声音也变了,不是她自己的声音,一会是尖细的小孩声,一会是苍老的女人声,交替着,沙哑凄厉,听着就瘆人,那是阴间的声音,是附在她身上的阴魂在说话。
她的手,变得冰凉,像死人的手,没有一点温度,摸在男人脸上,男人冻得一哆嗦,屋里的温度,瞬间就会降到零下,哈气成霜,火炕烧得再烫,也暖不热屋里,灶膛里的柴,还是只冒烟,不着火。
村里的鸡,半夜全叫,不是打鸣,是惨叫,一声比一声凄厉,叫得撕心裂肺,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;村里的狗,也狂吠,对着王桂兰家的方向,叫得歇斯底里,不敢靠近,夹着尾巴,浑身发抖,一叫就是一夜,全村的鸡狗都叫,吵得村里人一夜睡不着,都知道王桂兰家出事了,出的是阴事。
有天夜里,男人守在王桂兰身边,看着她睡觉,突然,王桂兰猛地坐了起来,眼睛睁得大大的,里面没有眼珠,全是眼白,惨白惨白的,没有一点神采,像死人的眼睛。她直挺挺地坐在炕上,对着土墙上的影子,不停磕头,头磕在炕面上,砰砰响,额头的伤口裂开,血流下来,沾在炕席上,染红了一大片,她却像不知道疼,嘴里不停念叨着:“给我饭吃,给我饭吃,我饿,我冷,我冷啊……”
声音尖细,是小孩的声音,又混着女人的沙哑,是阴间的东西在借她的嘴说话,要吃阴间饭,要取暖,要找替身。
男人吓得赶紧拉住她,可她的力气大得吓人,根本不像一个五十多岁、瘦得只剩骨头的农妇,像被什么东西附了身,力大无穷,男人根本拉不住,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磕头,直到磕得昏过去,倒在炕上,才停下。
从那以后,王桂兰就像丢了魂,每天昏昏沉沉,要么昏睡,要么胡言乱语,说的都是阴间的话,没人能听懂。有天半夜,她突然醒了,从炕上爬起来,光着脚,踩在冰凉的地上,一步步往院门口走,动作僵硬,直挺挺的,像个提线木偶。
男人赶紧跟在后面,不敢喊她,怕惊到附在她身上的东西。
王桂兰走到院门口,站在老榆树下,背对着屋,一动不动,她穿的是一件红棉袄,是捡银镯子时的红布包的颜色,在惨白的月光下,红得刺眼,红得像血。男人站在屋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,突然发现——她没有影子。
活人站在月光下,都有影子,可王桂兰站在那,月光照在她身上,地上空空荡荡,连一点影子都没有,就像她不是活人,是个虚无的阴魂,半只脚已经踏进了阴间。
男人吓得腿都软了,想拉她回家,可刚往前走一步,王桂兰就慢慢转过来,脸对着屋,眼睛还是全是眼白,嘴角咧开,露出一个诡异的笑,不是正常人的笑,是阴笑,尖锐,刺耳,在静悄悄的夜里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她笑了几声,突然转过身,一步步往村西头老坟圈子的方向走,走得很慢,却很坚定,像有什么东西在前面引着她,往阴地去。
男人慌了,赶紧喊来村里的几个壮劳力,大家都不敢靠近,只能远远跟着,跟在王桂兰后面,往老坟圈子走。夜里的老坟圈子,阴风阵阵,荒草哗哗响,哭声、风声、草叶声,混在一起,瘆人至极。
王桂兰走到那个捡镯子的孤坟前,“扑通”一声跪下,趴在坟上,放声大哭,哭声尖细凄厉,是小孩的哭,也是女人的哭,混在一起,撕心裂肺。她趴在坟上,手抓着坟头的土,往嘴里塞,吃得满嘴都是泥,嘴里念叨着:“我错了,我不该捡你的东西,我不该破规矩,放过我吧,放过我吧……”
就在这时,坟头的土,突然开始动了。
不是风吹的,是底下有东西在爬,土慢慢往下陷,裂开一道小缝,缝里冒出一股腥臭味,跟屋里的味道一模一样。紧接着,一只手,从土里伸了出来。
那是一只青紫色的手,指甲长长的,发黑,尖尖的,皮肤干瘪,像死人的手,从坟头的土里慢慢伸出来,抓住了王桂兰的胳膊,死死拽住,往坟里拉。
王桂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声音都破了,拼命挣扎,男人和村里的壮劳力赶紧跑过去,使劲拉王桂兰,几个人一起用力,才把王桂兰的胳膊从那只手里拽出来,那只手瞬间缩了回去,埋进土里,坟头的土又恢复了原样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王桂兰的胳膊上,全是黑手印,深深的,密密麻麻,跟手腕上的手印一样,深可见骨,青黑色的,凉得没有知觉,整条胳膊都废了,动都动不了。
大家把王桂兰抬回家,她就一直昏迷不醒,躺了整整一个月,气息奄奄,眼看就要不行了,家里人都准备好后事了。可也许是她天天磕头赔罪,也许是老规矩守得好,也许是阴间的东西终于肯放过她,一个月后,她突然醒了过来,气息慢慢平稳了,胳膊上的黑手印,也慢慢淡了,屋里的腥臭味,也散了,炕底下的声音,也没了,小孩的哭声,也消失了。
灶火终于能烧旺了,火苗窜得老高,屋里暖烘烘的,火炕也烫了,水缸里的水,变清了,仓房里虽然没有粮食,可再也没有诡异的事发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