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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0章 后座的女人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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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自行车骑到河套边的土路上时,身后的女人,终于开口了。

“大兄弟,停吧,到地方了。”

声音还是细细的,哑哑的,带着水汽,可这一次,建军听出了里面的阴冷,没有一点人气,像从水里飘上来的。

他不敢停,也不敢应声,只想赶紧骑过去,可自行车像是被钉在了地上,无论他怎么蹬,都纹丝不动,后轮深深陷进土里,车把死死往河边歪,那双搭在肩膀上的冰凉的手,突然用力,掐得他肩膀生疼。

建军没办法,只能捏紧车闸,自行车吱呀一声,停在了路边。

他死死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,不敢抬头,不敢回头,耳朵里只有河套的流水声,和身后女人轻飘飘的脚步声。

女人下车了,脚落在烂泥里,没有一点声音,没有布鞋踩在泥土上的闷响,没有走路的脚步声,就那么轻飘飘的,像一缕烟,落在了地上。

建军的心脏,提到了嗓子眼,他想立刻蹬车跑,可腿软得抬不起来,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,只能僵在车座上,大气都不敢喘。
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,轻飘飘的,贴着他的耳朵飘过来:

“大兄弟,谢谢你送我,我找了你好久,终于等到你了。”

这句话,像一根冰针,狠狠扎进了建军的脑子里,他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恐惧,一股求生的本能,压过了所有的规矩和忌讳,他猛地,转过了头。

这一回头,他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东西,看见了能把人魂都吓飞的模样。

女人就站在自行车的后座旁边,背对着河套,脸对着他。

她的脸,白得像纸,没有一丝血色,是那种泡在水里泡久了的惨白,没有眉毛,没有睫毛,眼睛的位置,是两个深深的黑洞,没有眼珠,没有眼白,只有黑漆漆的空洞,正对着建军的脸。

她的嘴唇,紫得发黑,干裂着,往下滴着水,不是汗水,是河套里的凉水,一滴一滴,落在地上的烂泥里,砸出小小的水坑。

她的头发,黑油油的,长长的辫子散了,头发湿哒哒的,贴在脸上,脖子上,往下淌着水,水珠顺着蓝布褂子往下流,把褂子浸得透湿,贴在身上,露出里面干瘪的、发青的身子。

最吓人的,是她的脚。

她没有穿鞋,光着脚,脚是青紫色的,泡得发胀,脚趾头弯弯的,沾着河套边的烂泥,泥里还混着几根水草,她就那么光着脚,站在冰冷的烂泥里,没有一点温度,没有一点人气。

她的双手,垂在身侧,手指长长的,指甲尖尖的,青紫色,像鬼爪,正对着建军,微微弯曲着。

建军的脑子,瞬间一片空白,所有的意识,所有的思维,全都消失了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,像河套的凉水,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。

他张着嘴,想喊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,想跑,却浑身僵硬,动弹不得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没有眼睛的女人,朝着他,慢慢伸出了那双青紫色的、冰凉的手。

就在那双鬼爪要碰到他脸的瞬间,建军突然爆发出一股力气,像是回光返照,他猛地扭过头,疯了一样,蹬着自行车的脚蹬子。

自行车的链子,咔嚓一声,掉了下来,卡在了齿轮里,车轮子转不动,建军不管不顾,用脚蹬着地面,推着自行车,疯了一样往前跑,鞋跑掉了,脚踩在碎石子上,磨出了血,他感觉不到疼,只知道跑,拼命跑,身后的女人,好像还在笑,笑声湿哒哒的,滴着水,追在他的身后。

他推着自行车,连滚带爬,跑过乱坟岗,跑过苞米地,跑过十字路口,一路上,自行车的后座,始终沉甸甸的,像是那个女人,还坐在上面,跟着他,一路回了村。

等他跌跌撞撞冲进自家院子的时候,天已经快蒙蒙亮了,院子里的公鸡,刚要打鸣,看见他进来,突然缩着脖子,咯咯叫了两声,不敢出声了,家里的大黄狗,原本趴在门口看家,看见他,立刻夹着尾巴,钻进了狗窝,浑身发抖,呜呜地哼唧,不敢看他一眼。

爷爷正在院子里劈柴,看见建军这副模样,手里的斧头都掉在了地上。

建军浑身湿透,头发上滴着水,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嘴唇发紫,眼睛瞪得溜圆,布满了血丝,像丢了魂一样,自行车的后座上,一滩冰凉的水,顺着车架往下流,地上还落着几根长长的、湿哒哒的黑头发。

他的肩膀上,腰上,清清楚楚地印着几个青紫色的手印,手印小小的,尖尖的,是女人的手印,凉得刺骨,隔着衣服,都能看见那青黑的颜色,像是刻在了皮肉里。

爷爷一看就知道,这是沾了最凶的脏东西,是水鬼缠身,他没敢多问,立刻捡起桃木做的斧头柄,朝着建军的身上,从头到脚,狠狠扫了三遍,桃木压邪,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,不是啥会看事的法子,就是稳阳气,驱邪祟。

然后爷爷一把把建军拉到炕头,用厚厚的棉被把他裹得严严实实,灌了一碗滚烫的姜水,建军刚喝了一口,就浑身发抖,发起了高烧,体温蹭蹭往上涨,烧得说胡话,嘴里不停喊着:“别跟着我……我不是替身……放开我……”

炕烧得再烫,他都喊冷,浑身冰凉,像泡在河套的冰水里,牙关打颤,浑身抽搐,奶奶看着心疼,却不敢哭,农村的规矩,撞邪之后,家人不能哭,眼泪是阴水,会招更多脏东西。

奶奶按照老一辈的土法子,找了一个粗瓷大碗,装满小米,用红布包得严严实实,攥在手里,坐在炕头,对着建军的头顶,一圈一圈转,一边转,一边轻声喊:“建军,回家喽,别在外面飘喽,回家喽。”

爷爷站在门口,大声应着:“回来了,到家了。”

这是农村的叫魂法,人被吓丢了魂,就用小米叫魂,小米是五谷,养阳气,红布挡阴邪,喊着名字,魂就能回来。

奶奶喊了一遍又一遍,一碗小米,转着转着,就少了一块,凹下去一个坑,老一辈说,少多少米,就是丢了多少魂,奶奶把米填满,再转,再喊,一直喊到小米不再少了,才停下。

爷爷又在院子里烧了黄纸,烧的是送鬼的纸,一边烧,一边念叨:“有冤报冤,有仇报仇,别缠活人,拿了钱,就走吧。”纸灰被风卷着,飘出了院子,没再回来。

建军就这么高烧了三天三夜,三天里,他闭着眼,就能看见那个没有眼睛的女人,站在炕边,湿头发滴着水,青紫色的手,朝着他伸过来,屋里的油灯,忽明忽暗,窗户外,总有一个轻飘飘的影子,晃来晃去,不是人影,是鬼影。

家里的猫狗,都不敢靠近炕头,大黄狗躲在窝里,三天没敢出来,鸡都不敢进窝,蹲在墙头上,瑟瑟发抖。

三天后,建军的烧终于退了,睁开眼,眼神终于有了神采,魂回来了。

他醒过来的第一件事,就是摸自己的肩膀和腰,那几个青紫色的手印,还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,凉冰冰的,半个多月才慢慢消下去,消下去之后,还留着淡淡的青印,好几年都没彻底散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