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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小时候总爱趴在炕头,挨着奶奶坐,炕烧得烫屁股,窗外刮着东北深秋的西北风,纸糊的窗户被吹得呼哒呼哒响,爷爷在炕梢抽着旱烟,烟袋锅子的火星子一闪一闪,照得屋里的黑影忽长忽短。我总缠着奶奶讲老一辈真遇上的邪乎事,不许编,不许掺假,就讲实打实撞见过的,奶奶每次都叹口气,压低声音,慢悠悠讲起那些埋在农村土路上、藏在黑夜里的旧事,今天讲的,是关于二八大杠自行车,和后座那个坐了一路的女人。
那是七十年代末的事儿,村里有个后生叫林建军,二十出头,身板结实,是家里的顶梁柱,那时候村里有辆自行车比现在有辆小轿车还金贵,建军家省吃俭用大半年,托人从县里买了一辆二手二八大杠,黑亮的车架,敦实的后轮,车铃锈得发哑,按一下只会叮的一声闷响,建军爱惜得不行,每天擦得锃亮,连车胎都舍不得扎进硬石子里。
那年秋收刚过,苞米都收进了仓,地里只剩光秃秃的苞米秆子,风一吹,哗啦啦的响,像无数只手在暗处扒拉着什么。邻村有户人家嫁姑娘,托建军去送陪嫁的木箱子,路程不算远,也就三里地,可主家热情,留着吃了晚饭,炖的酸菜白肉,烫的苞米酒,建军推辞不过,多喝了两盅,等出门时,天已经彻底黑透了。
农村的夜,黑得纯粹,没有路灯,没有车灯,只有天上一轮昏黄的月亮,被乌云遮遮掩掩,一会漏点光,一会又彻底沉进黑里,伸手不见五指。建军推着自行车出了邻村的村口,心里就有点发怵,老一辈的规矩,秋天天黑得早,野地阴气重,过了戌时,绝不走荒路,尤其是要路过的那三段路——苞米地荒路、十字路口老坟岗、河套边烂泥滩,每一段都是村里人口中犯忌讳的地方。
建军咬咬牙,想着家里还有爹娘等着,自行车停在外面也不放心,跨上二八大杠就蹬了起来。二八大杠的车座高,他长腿一迈,脚蹬子踩得飞快,土路坑坑洼洼,车轱辘碾过碎石子,咯噔咯噔的响,在静得吓人的夜里,格外清晰。
最先过的是苞米地,两边的苞米秆子堆得一人多高,枯黄的叶子被风卷着,刮在自行车的车架上,哗啦哗啦,像是有无数人跟在车后面跑,建军心里发毛,把车蹬得更快,嘴里哼着样板戏,想壮壮胆,可歌声刚出口,就被西北风灌了回来,堵在喉咙里,发不出声。
他怀里还揣着主家给的两个粘豆包,凉透了,硬邦邦的,硌得胸口疼,可他没心思吃,只觉得后脖子一阵阵发凉,不是风吹的,是那种钻骨头缝的凉,像有人趴在他后背上,对着他的脖子吹气。
建军想起奶奶说过的规矩,走夜路,后脖子发凉,绝不能回头,回头就会看见不该看的,三魂七魄能被勾走两魂六魄,他死死攥着车把,指节都攥白了,眼睛只盯着前面黑黢黢的路,不敢往两边瞟。
好不容易骑出苞米地,前面就是十字路口,这路口是村里的老路口,解放前就有,路边埋着几座无主的老坟,是早年逃荒死在半路的人,村里没人管,就随便埋了,年年清明没人上坟,十月一没人送寒衣,孤魂野鬼聚得多,是最犯忌讳的地方。
农村的老规矩,过十字路口,要咳嗽三声,震走脏东西,骑车不能压路口的纸灰,不能停,更不能搭理路边招手的人。建军刚骑到路口,就看见路边的老槐树下,站着一个女人。
那女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斜襟褂子,黑布裤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扎着一根粗辫子,垂在背后,背对着路口,看不清脸,身材瘦瘦小小的,看着弱不禁风。
建军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车轮子都差点蹬空,他想绕过去,可那女人偏偏转过身,朝着他轻轻摆了摆手,动作轻飘飘的,像被风一吹就倒。
“大兄弟,等一等。”
女人的声音细声细气的,哑哑的,像被水泡过,没有一点精气神,在黑夜里飘过来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建军捏着车闸,自行车慢慢停了下来,他不是不怕,是农村人骨子里的实在,心善,想着一个女人家,深更半夜站在老坟岗的路口,肯定是遇上难处了,要是不管,万一出点事,心里过意不去。
他没敢抬头看女人的脸,低着头,盯着车轱辘,瓮声瓮气地问:“大姐,你咋站在这儿?天这么黑。”
“我去前面河套边,找我亲戚,走不动了,大兄弟,你能不能捎我一段?就到河套边,不远。”女人的声音软软的,带着哀求,听着就让人不忍心拒绝。
建军心里犯了嘀咕,老一辈千叮咛万嘱咐,走夜路绝不搭陌生女人,尤其是半夜在荒路口出现的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,他想着就三里路,捎一段也没啥,光天化日……不对,是黑天半夜,也出不了事。
他咬咬牙,往车座前面挪了挪,腾出后座的位置,声音发紧:“上来吧,就到河套边。”
女人没说话,轻轻应了一声,然后,建军就感觉身后轻轻一沉,像是一片树叶落在了后座上,一点重量都没有,他还想着,这女人看着不矮,咋这么轻,估计是饿瘦了。
他没多想,脚一蹬,自行车又往前骑了起来,刚开始的几百米,一切正常,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,女人坐在后座,安安静静的,一句话不说,也不扶着他的腰,就那么直直地坐着。
建军心里还松了口气,想着就是个普通的过路人,是自己想多了,农村的邪乎事,都是老人吓唬小孩的。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,他就感觉不对劲了。
先是自行车的后轮,慢慢往下陷,原本平坦的土路,像是突然变成了软泥,车轱辘碾上去,费劲得很,他蹬车的腿,开始发酸,发沉,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,越蹬越慢。
建军以为是车胎没气了,低头看了一眼,车胎鼓鼓的,一点没瘪,可就是蹬不动,二八大杠的车把,也开始发飘,明明是直路,却偏偏往路边的老坟岗偏,坟头的荒草在黑夜里晃,没有风,也晃得厉害,像有人在坟头上站着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,冷汗一下子就从额头冒了出来,顺着太阳穴往下流,流进脖子里,凉得他一哆嗦。
这时候,后座的重量,开始一点点加重了。
不是慢慢变沉,是一点一点,往骨头缝里压的沉,先是后座微微下陷,然后是车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,像是承受不住重量,紧接着,建军感觉自己的腰被一双冰凉的手,轻轻搭住了。
那双手,凉得刺骨,不是冬天的冷,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凉,硬邦邦的,像两节冻透的木头,指尖长长的,指甲轻轻抠进了他的棉袄里,隔着厚厚的棉花,都能感觉到那股子冰碴子似的凉意,钻进皮肤里,顺着血管往心口钻。
建军浑身的汗毛,瞬间全都竖了起来,头皮炸得发麻,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,咯咯作响,他想喊,想停车,想跳下去跑,可老一辈的规矩像一根绳子,死死捆着他——走夜路,后座载人,若感觉重量异常、手脚冰凉,绝不能回头,绝不能说话,一旦回头,阳气散了,脏东西就缠上了。
他死死咬着牙,嘴唇都咬出了血,血腥味在嘴里散开,逼着自己清醒,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路,不敢往身后看一眼,哪怕只是用余光瞟一下,都不敢。
后座的重量还在加,越来越沉,沉得自行车的后轮都被压得变形,车圈微微弯曲,土路被车轱辘压出两道深深的印子,建军的腿像灌了铅,每踩一下脚蹬子,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胳膊酸得抬不起来,车把歪歪扭扭,好几次都要冲进路边的乱坟岗里。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身后的女人,在呼吸。
不是人的呼吸,是那种缓慢的、冰凉的、带着水汽的呼吸,一口一口,吹在他的后脖子上,湿哒哒的,像河套里的凉水,滴在皮肤上,又冷又痒,他想缩脖子,却不敢动,只能僵着身子,任由那股凉气缠在自己身上。
风越来越大,刮过乱坟岗,发出呜呜的响声,像女人的哭声,细声细气的,从坟头里飘出来,绕着自行车转,建军怀里的粘豆包,原本硬邦邦的,此刻变得冰凉刺骨,像两块冰坨子,硌得他胸口生疼。
路边的坟头,一个个冒出来,黑黢黢的,像蹲在地上的人影,坟前有烧过的纸灰,被风卷起来,一片片,贴在自行车的车圈上,甩都甩不掉,灰黑色的纸灰,粘在黑亮的车架上,格外扎眼,像一个个黑色的手印。
建军的心跳得飞快,咚咚咚的,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,他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骑,快点骑,骑到河套边,让她下车,赶紧回家,再也不走夜路了。
他拼尽全身的力气,蹬着自行车,腿已经麻木了,感觉不到疼,只知道机械地踩脚蹬子,车把歪了,就用力掰回来,车轮陷进泥里,就使劲蹬出来,身后的重量越来越沉,那双冰凉的手,从腰上移到了他的肩膀上,指甲深深抠进他的皮肉里,疼得他浑身发抖,却不敢吭一声。
就这么熬了不知多久,前面终于出现了河套的影子,黑沉沉的河水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哗哗的流水声,听得人心里发慌,河套边的烂泥滩,软乎乎的,踩上去就陷脚,是村里最凶的地方。
前两年,有个外地来的女人,来村里找亲戚,没找到,天黑迷路,掉进了河套里,深秋的河水,冰得能冻死人,等村里人发现的时候,人已经泡得发胀,漂在水面上,没人知道她叫啥,没人知道她家住哪,村里的干部随便找了个坑,把她埋在了河套边的乱坟里,连个墓碑都没有,成了无主的孤坟。
从那以后,河套边就总出事,晚上有人路过,能听见女人的哭声,能看见河边站着人影,村里的人,晚上再也不敢靠近河套边,都说那女人死得冤,没处去,在找替身。
建军一看见河套,心里就凉了半截,他知道,这地方,就是那女人的葬身之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