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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百五十步。
罗慧的长矛指向亲卫营铁桶般的阵型。身后，八百余黑石领军民发出嘶哑的吼声，拖着疲惫的身躯开始冲锋。尘土扬起，脚步沉重如擂鼓。正面，亲卫营的长戟齐齐放平，戟尖寒光刺眼。侧面，萧衍带着五十人敢死队，像一把淬毒的匕首，悄无声息地滑向阵型右翼的薄弱处。望楼上，宇文烈的手按在刀柄上，指节捏得发白。他看到了那支分出去的队伍，瞳孔骤然收缩。“右翼！注意右翼！”嘶吼声被淹没在冲锋的轰鸣中。一百五十步。一百步。最后的距离，最后的血，即将泼洒在这片被晨光照亮的土地上。
八十步。
亲卫营的弓箭手松开了弓弦。
箭雨如蝗，破空声尖锐刺耳。罗慧侧身，长矛横扫，打落三支迎面而来的箭矢。但身后传来闷哼和倒地声——有人中箭了。她不用回头也知道，伤亡在增加。每一声闷哼，都像针扎在她的心上。
七十步。
萧衍的敢死队已经接近右翼。
亲卫营的右翼确实薄弱——那里原本是骑兵的预备位置，但骑兵大部分被调去追击溃散的步兵，只剩下三十几个刀盾手和二十几个弓箭手。他们显然没料到会有一支队伍从侧面突袭。
墨衡冲在最前面。
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工匠，此刻像一头被激怒的熊。他手里握着一把从战场上捡来的长刀——刀身宽厚，刃口已经卷了，但在他手里，挥舞起来依然带着风声。他第一个撞进刀盾手的阵型。
“砰！”
盾牌与盾牌相撞的声音沉闷而沉重。
墨衡没有技巧，只有蛮力。他用肩膀顶住盾牌，整个人像攻城锤一样往前撞。对面的刀盾手被撞得踉跄后退，阵型出现了一丝缝隙。萧衍就在这缝隙出现的瞬间，像一条毒蛇，钻了进去。
他的左腿几乎无法用力，每一步都拖着，但他手里的短刀快如闪电。
一刀，割开一个刀盾手的咽喉。
再一刀，刺进另一个士兵的肋下。
血喷溅出来，溅在他苍白的脸上。他没有擦，只是继续往前冲。五十个敢死队员紧随其后，像楔子一样，硬生生钉进了右翼的阵型。
六十步。
罗慧感觉到了。
那股温暖的力量，正在消退。
像退潮的海水，一点点从四肢百骸中抽离。疲惫感开始涌上来——不是之前那种可以咬牙坚持的疲惫，而是深入骨髓的、让人想要立刻倒下的疲惫。手臂的酸麻变成了刺痛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灼烧感。
她知道，“文明之火”的效果，只剩下最后几分钟了。
必须更快。
五十步。
正面，亲卫营的长戟阵已经近在眼前。
戟尖在晨光中闪着冷光，像一排排等待收割生命的獠牙。罗慧深吸一口气，将长矛横在身前。“散开！三人一组！”
命令下达。
八百多人的队伍，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，波纹般向两侧散开。这不是溃散，而是有组织的分散——三人一组，每组都有一个持盾的在前，两个持矛或刀的在后。这是罗慧根据现代步兵战术简化出来的小组合击阵型。
亲卫营的军官显然没见过这种打法。
他们习惯了整齐的阵型对冲，习惯了用密集的长戟阵阻挡冲锋。但面对这种散开的小组，长戟阵的优势被削弱了——戟太长，转向不便，而散开的小组可以从各个角度攻击阵型的薄弱点。
“杀！”
罗慧第一个撞上长戟阵。
她没有硬冲，而是在距离戟尖还有三步时，突然侧身翻滚。长戟刺空，她滚到戟杆下方，长矛从下往上刺出，刺进一个戟兵的腹部。那人惨叫一声，手里的长戟脱手。罗慧没有停留，拔出长矛，继续往前冲。
身后，其他小组也以类似的方式，开始撕扯长戟阵的防线。
但伤亡在急剧增加。
亲卫营毕竟是禁军精锐。最初的混乱过后，他们迅速调整战术——戟兵后撤，刀盾手上前，弓箭手在后方抛射。散开的小组虽然灵活，但防御力不足，面对密集的刀盾阵和箭雨，伤亡开始飙升。
罗慧听到了苏婉娘的尖叫。
她转头，看到那个平时温婉的女子，此刻正用一把短刀，拼命抵挡两个刀盾手的围攻。苏婉娘的左肩中了一刀，血染红了半边身子，但她没有后退，只是嘶吼着，一刀砍在一个刀盾手的小腿上。
罗慧想冲过去。
但来不及了。
一支箭矢射来，擦着她的脸颊飞过，带起一道血痕。她只能咬牙，继续往前冲。
四十步。
距离帅旗，只有四十步了。
但这里的抵抗，比之前任何地方都要顽强。
亲卫营的核心精锐，全部集中在这里。他们穿着铁甲，手持精钢长刀，阵型严密得像一堵墙。罗慧的队伍冲到这里时，已经只剩下不到六百人，而且个个带伤。
萧衍的敢死队，也从侧面杀了过来。
但五十个人，现在只剩下二十几个。墨衡浑身是血，左臂被砍了一刀，深可见骨，但他依然握着刀，和萧衍背靠背，抵挡着四面八方的攻击。
“罗姑娘！”萧衍嘶吼，“时间不多了！”
罗慧知道。
她抬头，望向望楼。
宇文烈就站在那里。
距离不到四十步，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脸——那张原本威严的脸上，此刻写满了惊骇和愤怒。宇文烈的手按在刀柄上，嘴唇在动，显然在下达命令。他身边的亲兵正在调整阵型，更多的弓箭手被调集到望楼周围。
必须现在。
罗慧深吸一口气，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。
那是她出发前，让墨工坊紧急赶制的特制信号弹——不是普通的烟火信号，而是加强版，里面填充了黑火药和易燃的磷粉，外壳用薄铁皮包裹，尾部有稳定翼。原本是用来在关键时刻制造混乱的，但现在，它有更重要的用途。
她从皮囊里取出三枚。
信号弹长约一尺，粗如手腕，沉甸甸的。她将其中一枚装填进特制的弩枪——这也是墨工坊的产物，弩臂经过加固，弩弦用牛筋和钢丝混合制成，专门用来发射这种重型弹体。
“掩护我！”她嘶吼。
萧衍立刻明白了。
他拖着伤腿，带着剩下的敢死队员，拼命往罗慧身边靠拢。墨衡用身体挡在她前面，手里的长刀挥舞得像风车，硬生生逼退了三个冲上来的亲兵。
罗慧抬起弩枪。
瞄准。
望楼高约三丈，木质结构，顶部有遮阳的篷布。帅旗就插在望楼正中央的旗杆上，那是一面绣着“宇文”二字的黑色大旗，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宇文烈站在旗杆旁，身边围着四个亲兵。
三十步。
这个距离，弩枪的精度并不高。
但罗慧没有选择。
她扣动扳机。
“嗡——”
弩弦震动的声音沉闷而有力。
信号弹离膛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尾部喷出白烟，发出尖锐的呼啸声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——亲卫营的士兵们抬头，看着那枚拖着白烟的东西飞向望楼。
宇文烈也看到了。
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，然后是惊恐。
“保护将军！”有亲兵嘶吼。
但来不及了。
信号弹撞在望楼的木柱上。
“轰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