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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笔必须出声。”老吴把草稿拿过去,指着落款,“上个月补披露的时候,我们给监管的函里写的是主动、完整、不打折扣。现在要是悄悄地卖,回头这笔账翻出来,前面那八个字就成了笑话。第一刀要当着人切,切得越亮堂,后面的路越黑不下来。”
罗文把草稿从头到尾看了两遍。看到减持数量那一栏,他拿笔,在“一百二十万股”前面添了四个字。
“不超过。”
“为什么要加这个?”齐姜子问。
“公告怎么写,它就是什么。”罗文说,“写死了数,将来就有人拿尺子来量。写个不超过,量无可量。”
李东珠看着他添的那四个字,看了有两秒钟。她没说话,把草稿收回去,说明天上午走用印。
公告是周三早上九点挂出来的。
九点零六分,财联社推送:明远资本罗文拟减持西部证券不超过0.1%。
九点十分,股吧炸了。
“大佛跑了!!快跑!!”
“楼上冷静,0.1%叫跑?人家六千万块钱丢市场里,水花都看不见。”
“这就是明牌!人家用六千万告诉大家,我不砸盘,我给你们搭梯子下车。这是菩萨心肠!”
“菩萨个头,人家是把仓位藏到百分之五底下了,从今往后卖多少你们都看不见了,你们还在这儿谢恩呢。”
“管他什么心思,我跟了,今天落袋一半。三千点坐上来的,一倍半的利润,够了。”
西部证券早盘低开三个点,十点零七分翻红,收盘涨百分之一点二。砸下去的那三分钟里,接货的单子像潮水漫过堤坝,一分钟吞了两千万股。
中午,程蔚的电话进来。
“罗总,就问一句实话。这百分之零点一,是不是全部?”
“公告怎么写,就是什么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三秒。
“懂了。”程蔚说,“稿子我们处理得模糊点。罗总,你这个人,做公告跟做盘一样。”
“过奖。”
“不是夸你。”程蔚说完就挂了。
杨浦那家营业部,钱师傅是上午十点看见这条新闻的。他刚送完一单机场,把车停在路边,手机举在方向盘上,那条推送看了三遍。
他手里还压着一万股中冶。六块八的本,拿了一辈子,上个月卖了一半,剩下的这一半,他跟老婆拍过胸脯,说陪它修完这条路。
现在三十一块八。
他把车靠边熄了火,打给营业部,声音稳得像报路名:“中冶,一万股,市价,全出。”
电话那头的客户经理愣了一下:“钱师傅,现在正涨呢,要不您再想想?”
“人家开船的都下船了。”钱师傅说,“我摆渡的,还等什么潮。”
挂了电话他坐了一会儿。二十五万的利润,他跑四年车也攒不出来。他掏出手机给老婆发微信:中午想吃啥?我请你,本帮菜,随便点。
他老婆回得飞快:又发神经,你中邪了?
钱师傅笑,把手机架回去,发动车子。车载广播里正好在讲这条新闻,两个嘉宾吵起来了。
“减持0.1%,信号意义大于实际意义,真正的信号是,他敢在四千九的位置开口子,说明他心里有底!”
“底什么底!人家是在门口给你开门,你还当是让你进门!我告诉你,从今天起,他卖多少你都不知道了!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“卖啊!我跟你说,落袋为安不丢人!”
钱师傅听着,打了把方向,汇进晚高峰的车河里。广播里的吵声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。
周四、周五两天,十九楼的卖单没停过。
西部证券剩下的四点九,齐姜子拆成了四十多份,散在十几个席位里,每天出三四个点,出在反弹的尖上,出在放量的时候。周四盘中指数被打下来百分之三,全市场吓出一身冷汗,结果半个钟头就被买盘填平了,收盘还翻红。老吴在日志里写:抛出来的货,三口就被吃干净了。这个市场不是饿,是撑了还在吃。
周五收盘,四千九百五十七。距离五千点,四十三点。
齐姜子下午报了个数:账上现金,两百三十七亿。规模六百九十亿,她说照这个涨法,月底之前要破七百。
“破了。”罗文说,“数字是纸糊的灯笼。蜡烛这两天在往外撤。”
夜里,备忘录。
五月二十七。门推开了一条缝,人侧着身子在往外走。外面的热闹一点没变,涨停板上鞭炮齐鸣。要不是手里这几张执行单,我自己都要信了,这行情能涨到天上去。
爱子的账户是周三清完的。
九点四十一分最后一笔平仓单成交,屏幕右下角的数字定住了。九亿零六百万。
她坐在椅子上,看着这个数,看了大概有一分钟。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台卷纸的计算器,把整个账户从二月九号第一笔单子开始,一笔一笔地加。加到十一点半,纸带吐了三卷。她把纸带头尾一接,数字对上了,误差为千分之一点二,全是手续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