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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文沉默了很久。
他理解林辉说的每一个字。因为这几年来,他自己也一直坐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上。明远做起来了,三十亿的盘子,浮盈十几个亿,可他心里清楚,在这座城市的某几张桌子上,他罗文,仍然是个外人。人家客气,人家捧场,人家把钱递进来,可外人这两个字,得三代人去洗。他这一代,洗不掉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最后开口了,“是我没想清楚。”
“不是你没想清楚。”林辉笑了笑,笑得有点苦,“是你身边,能带去这种场合的人,太少。你脑子里转的那几个名字,我替你过一遍。”
他伸出手指,在桌面上点了一下。
“陈三明。不行。三明这个人,你自己知道,他那个出身,是硬伤。更要命的是,他现在还背着‘叛徒’这个名头在公司里。你把他带去那种场合,明天整个上海滩的财经圈,就得传明远的IT总监是罗文的贴身心腹。他那个卧底的戏,就得穿帮。”
第二根手指点下去。
“周远航。不行。远航这孩子,好,是真好的。可他是苏北农村出来的,他爸他妈还在盐城种地。他那个严谨劲儿,那个一丝不苟,放在交易室里是宝,放在名利场上,是木头。人家一句玩笑话抛过来,他得琢磨半天怎么答才不出错。这种场合,琢磨一秒钟,就输了。”
第三根。
“叶轻。不行,不是她不好。是她那个位置,去了,不合适。人家一看,明远的罗总带的是个行政秘书,第一反应是,这家公司没底子,连个能拿出手的高管都没有。这是给你丢分,不是给她丢分。”
林辉把手收回来,看着罗文。
“罗总,你其实心里有人选。你从进门坐下到现在,你脑子里转的名字,从头到尾就一个。你只是不好意思先说。”
“谁?”
“齐姜子。”林辉说得很干脆,“这个公司,这个圈子,整个张江,整个陆家嘴,你要找一个,既懂明远的里子,又懂那个圈子的面子,还得跟你走得够近、近到坐在你旁边不让人觉得突兀的人,只有她一个。齐家的孙女,高盛出来的,两年里替你顶住苏婉三回的人。她坐在那张桌上,比桌子上的任何一个人,都不逊。”
罗文的手指,在请柬的封面上,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“可我跟她……”
“你跟她什么,我不管。”林辉站起来,拎起自己的茶杯,“我只见了两回,看得出个大概。罗总,青浦那个院子,她大伯提的事,你知道,我知道,她知道。这事被你压了一年。现在,一年里头,你头一回有个正当的、拿得出手的场合,能带她出去。这种机会,你自己掂量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,回头。
“还有一句,白送的。”林辉说,“你带她去,得像样点。你那衣柜里那几套深灰的西装,是你两年前刚起家的时候,找楼下裁缝铺做的。穿去开会,行。穿去周六那个局,你自己掂量掂量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什么意思?”林辉笑了,这回笑得不苦了,笑得有点促狭,“罗总,你不知道吧。你那个衣柜里头,随便哪一套,翻开袖口看一眼,行家一眼就能认出来是南京路那种夫妻店的手艺。人家坐在你对面,一眼扫过去,嘴上不说,心里想的是,这人是个暴发户。带齐姜子去,是给她面子,也是给你自己面子。可你自己那一身,得先像个样子。这事,你问她。她懂。”
林辉走了。门带上了。
罗文一个人坐在小会议室里,对着那张米白色的请柬,坐了很久。
窗外的天,一点一点暗下去。张江的路灯次第亮起来,楼下停车场的车,一辆一辆往外开。他把请柬收进西装内袋,站起来,往楼上走。
齐姜子的办公室在十九楼另一头。他走到门口,看见灯还亮着。
他在门口站了两秒,抬手,敲了敲门。
“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