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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点钟,人散得差不多了。老葛从帆布包里摸出个本子,本子的边都起了毛,里头记了十来年的心得,绿的多红的少。他翻到新的一页,戴上老花镜,一笔一划抄了一行字。
别拿养孩子的钱,去赌明天的行情。
抄完他看了一会儿,又添了一行小字。
罗文,电视上说的。
老周凑过来:“老葛,你还真信他了?”
“我信不信不要紧。”老葛把本子收回包里,“这小子接下来动什么,你给我盯着的。”
周一晚上十一点,张江,明远资本。
楼里的灯剩不下几盏了。周远航带着两个交易员,把最近两个月西部证券的席位数据又筛了一遍,筛完他抱着笔记本进了罗文的办公室,把三张打印出来的表格放在桌上。
“罗总,你要的拼图,拼完了。”
罗文正在看林辉白天做的复盘。他放下手里的纸,把三张表挨个看过去。
第一张,是鼎锋系空头头寸的建仓轨迹。星石信托旗下两个产品,加上融券的通道,七月中旬开始建空单,前后加了四回,到八月头上,空单总量四个亿出头。
第二张,是平仓轨迹。
第三张,是明远自己的建仓节奏,两边的日期对着排的。
“你自己看第七行。”周远航用手指点了一下,“咱们因为一笔资金划转,停了一天,就是上上周三。那天成交缩了一半,盘面上看跟自然缩量一模一样。”
罗文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落在那一行。
在这一天,鼎锋平掉了手里四成的空单。周四、周五,把剩下的清干净了。下周一,明远的持股过了举牌线,公告见报。
“太齐了。”周远航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压得很低,“建仓可以解释,江潮盯了咱们两个月,估得出咱们的进度。但这个平仓的节奏,我不敢说是他算出来的。”
“远航,你先回去休息。”罗文说,“这个事,到你我为止。”
周远航应了一声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。他不知道这里头还有什么,但他知道不该问的别问。这几个月他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,明远这潭水,比他看见的深。
周远航走了之后,林辉从走廊那头过来,反手带上了门。
交易室里熬了几个月,这人瘦了一圈,但眼睛比刚回国那阵子还亮。他在罗文对面坐下,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。
“你都听见了?”
上周三那天。”林辉把声音放慢了,“那天咱们停买,盘面上一丁点痕迹都没有。他偏偏挑那一天,砍了最大的一刀。要是他真在算,他前一天就该跑了。那天一缩量,任何一个盯盘的人都会心里打鼓,买的人是不是收手了?稳妥的做法是那天全天慢慢磨着出。他没有磨。他是那天一天砍了四成,后两天清完。”
“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他不是在赌一种可能。”林辉看着罗文,“他是在等一个日子。日子到了,不管盘面什么样,走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窗外张江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,远处中环上还有稀稀拉拉的车流。
罗文把三张表摞在一起,又摊开,来回看了两遍。
“本来这一局,我是想让江潮把腿留在坑里的。”他说,“现在他缺了块肉,腿带走了。账面浮盈四个多亿,该庆功。可这口气堵在这儿,我睡不着。”
“公告的日子,知道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。”他接着说,“我,你,姜子,远航,王策那边两个人,加律师。三明不在里头。这是我留的最后一道保险。举牌的事他等于知道了一半,日子,我谁也没告诉。”
“所以你从中午开始就在想一件事。”林辉说,“日子没人漏,那漏的是什么?”
“是‘有大事’这三个字。”罗文靠回椅背,“日子他不需要知道。他只要知道,明远马上要干一票大的,他自己就会去算举牌线,自己就会去等悬崖。真正值钱的不是日期,是方向。”
“方向从哪儿漏的?”
罗文没接话。
“好了,林辉,这些都过去了,我们大赚了,江潮他们亏了不少,这就足够了,不要再分析下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