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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沐雨扫了一眼台下，没有说话。她拿起一支粉笔，在黑板上画了一条弯曲的线，然后转过身来，开口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的话：
“在座诸位，你们觉得自己住的黔中府，干净吗？”
台下的人面面相觑，没人敢接话。
苏沐雨继续说道：“我昨天在城外走了几个村子。我看到百姓直接从河里挑水喝，看到茅坑挖在水井旁边，看到老鼠在村子里跑来跑去没人管。你们觉得，这样的地方，干净吗？”
台下开始有人低下头去。
“我不是来指责谁的。”苏沐雨的语气缓和了一些，“我是来告诉你们，这些事情如果不改变，一旦爆发疫病，你们在座的每一个人，包括你们的父母、妻子、儿女，都有可能染病。到那个时候，你们是准备跪在菩萨面前求保佑，还是准备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去？”
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屋外的风声。
那位通判站起身来，拱了拱手：“苏娘娘教训得是。下官一定全力配合培训，回去后督促各地整改。”
苏沐雨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：“那就从现在开始吧。”
培训持续了整整五天。苏沐雨每天从天亮讲到天黑，嗓子都讲哑了，仍然坚持亲自示范——怎么挖厕所、怎么处理粪便、怎么灭鼠、怎么消毒水源、怎么搭建隔离病坊。她让人从河边挑来一桶水，当场演示如何用明矾沉淀杂质、如何煮沸消毒。她还让人抓来几只老鼠，现场展示如何制作简易的捕鼠器械。
那些原本抱着敷衍态度来的小吏们，看着这位传说中的贵妃娘娘卷起袖子亲手处理粪便、抓老鼠，一个个都傻了眼。渐渐地，他们脸上的轻视和不屑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敬佩和惭愧的复杂表情。
培训结束时，那位通判带着所有参训人员向苏沐雨深深拜了拜：“娘娘放心，下官等人一定把学到的东西带回去，落到实处。”
苏沐雨看着他们，只说了一句话：“我不看你们怎么说，我看你们怎么做。”
培训结束后，苏沐雨没有立刻返回帝都。她带着医官开始了巡查抽检。
巡查的方式很简单——不提前通知，不打招呼，直接到地方上去看。看水源有没有加盖，看厕所有没有远离水井，看村子里有没有死老鼠乱扔，看百姓是不是还在喝生水。每一项都有明确的评分标准，满分十分，六分及格。不及格的地方，限期一个月整改，到期复查仍不合格的，直接上报朝廷问责。
这一查，就查出了大问题。
黔中府下辖的六个县，有三个县的得分不到四分。其中一个县的知县，甚至把防疫手册锁在柜子里根本没有下发，理由是“百姓不识字，发了也白发”。苏沐雨当场让那名知县把手册取来，当着全县百姓的面，一篇一篇地念给他们听，然后问那个知县：“你现在告诉我，他们还听不懂吗？”
知县面红耳赤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苏沐雨没有当场处置他，但在巡查报告中如实记录了情况。这份报告送到秦骁手中后，秦骁只批了四个字：“降职调用。”那名知县半个月后被调到了一个更偏远、更穷苦的县去任职——算是给了他一个深刻的教训。
消息传开后，那些原本对防疫工作敷衍了事的官员们顿时紧张了起来。他们这才意识到，这位苏娘娘不是在走过场，朝廷也不是在搞面子工程。这是动真格的。
接下来的两个月里，苏沐雨带着医官跑遍了西南片区十几个州府。她的足迹遍布城镇和乡村，有时一天要走几十里山路，脚上磨出了血泡，晚上挑破了继续走。她的嗓子因为长时间讲课已经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，但她仍然坚持每天和当地官员沟通、检查防疫措施的落实情况。
有一次，他们到一个偏远的苗寨巡查。寨子里的苗民从来没有见过朝廷的官员，更别说是一位娘娘。他们警惕地把苏沐雨拦在寨门外，不许她进去。苏沐雨没有硬闯，她让随行的医官在寨门外支起了一个简易的诊疗摊，免费给寨民看病。苗民们将信将疑，但看到有人真的被治好了，慢慢地放下了戒备。苏沐雨趁机向他们宣传防疫知识，教他们如何净化水源、如何处理垃圾。离开时，寨老带着全寨人送了她三里地。
到四月初，西南片区的巡查全部结束。苏沐雨回到帝都时，整个人瘦了一圈，脸色也有些憔悴，但她的眼睛里却透着一种明亮的光。
她向秦骁提交了一份详细的巡查报告。报告显示，经过培训和整改，西南片区大部分州县的防疫措施已经初步建立起来，百姓的卫生习惯也有了一定改善。当然，仍然存在不少问题——有些地方整改不到位，有些地方官员阳奉阴违，还有些偏远山区根本还没来得及覆盖到。但总的来说，防疫体系的大框架已经搭起来了。
秦骁看完报告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了一句话：“辛苦了。”
只有三个字，但苏沐雨听得出来，这三个字里包含的分量，比任何华丽的褒奖都要重。
她笑了笑，说道：“公子，妾身不辛苦。辛苦的是那些真正在一线做事的人。太医院的医官们跟着妾身跑了两个月，没有一个人叫苦叫累。各州府那些真心想把事情做好的官员和吏员，才是防疫体系真正能落地的关键。”
秦骁点了点头：“朕知道。朕会给太医院记功，也会表彰那些认真执行的官员。至于那些敷衍了事的，朕也不会放过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问了一句：“你觉得，这套防疫体系，能扛得住今年春天的时疫吗？”
苏沐雨认真地想了想，回答道：“妾身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，但妾身可以肯定——如果这套体系能够严格执行到位，今年春季的疫病死亡率，至少能比往年下降一半以上。”
事实证明，苏沐雨的判断还是保守了。
泰初二年三月下旬，江南地区果然爆发了春季时疫。这是一种传染性极强的呼吸道疾病，往年一旦爆发，往往会造成大面积的感染和高比例的死亡。但这一次，由于防疫体系已经初步建立，疫情报告制度及时发出了预警，隔离病坊迅速投入使用，各地百姓也开始注意饮水卫生和个人清洁——疫情的扩散速度明显放缓，死亡率更是大幅下降。
事后统计数据显示，这一次时疫的死亡率，比往年同期下降了七成。
消息传到帝都时，整个朝堂都震动了。那些当初对苏沐雨的防疫举措嗤之以鼻的官员们，此刻集体沉默了。他们可以不认同一个女子抛头露面，但他们无法否认那七成的死亡率下降。
苏沐雨没有因此而洋洋得意。她只是平静地对手下的人说了一句话：“防疫不是一朝一夕的事。今年控制住了，不代表明年也能控制住。这套体系必须持续运转下去，不能松懈。”
她拿起笔，开始在防疫手册的基础上编写第二版——这一次，她要加入更多关于不同地区、不同季节、不同类型疫病的针对性防治方案。
而在她的案头，放着一份来自秦骁的手谕。上面只有八个字：
“功在当代，利在千秋。”
苏沐雨看着那八个字，微微一笑，然后将手谕仔细折好，放进了抽屉里。
然后她继续低头写她的手册。窗外，春风拂过帝都的柳梢，带来一片生机盎然的绿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