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泰初二年正月十八,苏沐雨的《大凛防疫手册》正式刊印完成。
第一批印了三千册,墨香未散,便被装入特制的桐木箱中,由驿马送往全国各地。手册采用了大凛话中最通俗易懂的文字写成,篇幅不长,总共三十六页,分为疫情报告、隔离处置、个人卫生、饮水饮食、灭鼠灭蚤五个部分。每一部分都配有简洁明了的插图,方便不识字的基层官吏和百姓理解。
但苏沐雨心里清楚——发书只是第一步,也是最简单的一步。真正难的,是让这些写在纸上的规矩变成各地官员和百姓的实际行动。
大凛地域辽阔,南北气候差异悬殊,各地的卫生习惯和医疗水平更是天差地别。江南水乡的百姓习惯喝生水,北方草原的牧民从不洗澡,西南山区的村落鼠患成灾——这些问题不是一本手册就能解决的。如果只是把书发下去就撒手不管,绝大多数地方官员只会把手册往衙门的书架上一塞,当作完成了一项差事,然后该干嘛还干嘛。
苏沐雨不想让自己的心血变成一堆废纸。
她去找了秦骁。
“公子,妾身有个请求。”苏沐雨开门见山。
秦骁正在批阅奏章,闻言抬起头来:“你说。”
“防疫手册已经印发下去了,但妾身担心各地落实不力。妾身想请公子允准两件事:第一,在各州府举办防疫培训班,由太医院选派医官分赴各地,亲自给当地官员和负责防疫的吏员授课,讲解手册的内容和操作方法;第二,建立一套考核和巡查机制,将防疫工作的落实情况纳入地方官员的年度考评,不合格的要问责。”
秦骁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看着苏沐雨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欣赏。他没有立刻答复,而是反问了一句:“你知道这两件事做起来有多难吗?”
苏沐雨坦然回答:“妾身知道。光是派医官到各州府授课,就需要动用太医院大半的人力。加上考核和巡查,牵扯到的部门和人员更多,阻力不会小。但妾身更知道,防疫这种事,宁可现在费大力气做到位,也不能等到疫情暴发了再后悔。”
秦骁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话:“朕准了。具体怎么操作,你拟一个章程出来,朕让内阁配合你。”
苏沐雨深深行了一礼:“谢公子。”
秦骁又补了一句:“培训的事,朕不担心你。但考核和巡查,必然会得罪人。如果有人从中作梗,你怎么办?”
苏沐雨抬起头,目光平静却坚定:“妾身会让他们知道,防疫的事,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。”
秦骁看着她的眼睛,笑了:“好。朕就喜欢你这种态度。”
苏沐雨的行动力向来惊人。得到秦骁的首肯后,她当天就开始着手筹备培训事宜。她以太医院的名义向全国各州府发文,要求各州府选派主管民政的同知或通判一名、负责治安的捕头一名、以及各县城负责防疫事务的吏员一名,在规定时间内到指定的培训地点报到。
培训地点没有设在帝都,而是分成了五个片区——北境、中原、江南、西南、西北,每个片区选择一个交通便利的中心城市作为培训点。这样做的好处是减少了各地官员往返的路程和时间,也避免了所有人都涌到帝都造成的混乱和开销。
太医院这边,苏沐雨亲自挑选了二十名经验丰富的医官,分成五组,每组四人,分别负责一个片区的培训工作。出发前,她把所有医官召集到一起,进行了为期三天的集中备课。
“诸位都是太医院的精英,医术上我不需要多说什么。”苏沐雨站在众人面前,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,“但我要提醒诸位一件事——你们这次去培训的对象,不是大夫,是地方官和吏员。他们不懂医理,也不关心那些高深的学问。他们要听的,是具体怎么做。怎么建隔离病坊、怎么处理粪便、怎么灭鼠灭蚤、怎么劝说百姓喝开水。你们讲的东西,必须让他们一听就懂、一回去就能照着做。”
一位年长的医官问道:“苏娘娘,如果遇到地方官不配合怎么办?”
苏沐雨看了他一眼,回答得很干脆:“那就把他的名字记下来,回来报给我。我来处理。”
医官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,没有人再提问了。他们都清楚苏沐雨的背景——这位看起来温婉柔和的女子,当年在北境战场上可是亲手给伤兵截过肢、在死人堆里连续奋战过三天三夜的狠角色。她既然说了“我来处理”,那就一定有办法处理。
正月二十五,五组医官同时从帝都出发,奔赴各自的培训片区。
苏沐雨选择了最难的一条线——西南片区。那里山高路远,交通不便,少数民族聚居,语言不通,卫生条件也是全国最差的。她完全可以坐镇帝都遥控指挥,但她没有。她亲自带队,带着三名医官和两大箱防疫手册,一路向西。
消息传到西南各州府时,当地官员们的反应各不相同。有人觉得这是朝廷重视民生的表现,积极准备迎接;有人则认为不过是新帝登基后的面子工程,走个过场而已,敷衍应付即可;还有人干脆不以为然——他们在这穷山恶水的地方当官多年,什么疫病没见过?一个深宫里的妃子,懂什么防疫?
黔中府知府赵秉忠就是第三种人。
赵秉忠在黔中做了六年知府,自诩“西南通”,对朝廷派来的任何指令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屑。接到培训通知后,他随手把公文丢给了师爷:“你去应付一下,就说本府公务繁忙,走不开。”
师爷小心翼翼地问:“大人,听说这次带队的是宫里的苏娘娘,是不是……”
“什么苏娘娘不苏娘娘的。”赵秉忠不耐烦地打断了他,“一个妇道人家,不在宫里绣花,跑到这穷乡僻壤来折腾什么防疫?简直是胡闹。你去跟她说,黔中府一切安好,无需挂念。”
师爷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没敢再劝,悻悻地退了出去。
他不知道的是,赵秉忠的这个决定,将会让他后悔莫及。
二月初三,苏沐雨一行抵达黔中府。
她没有先进城,而是先在城外转了一圈。她查看了城外的水源,走访了几个村庄,和当地的农户聊了聊。结果让她触目惊心——黔中府的百姓几乎全部直接从河里挑水喝,没有任何沉淀或烧开的习惯;家家户户的茅坑就挖在离水井几步远的地方,下雨天粪水横流,直接渗入地下水源;老鼠在村子里横行无忌,孩子们拿着弹弓打老鼠玩,打死了就直接用手捡起来扔掉,连手都不洗。
苏沐雨的脸色越来越凝重。她身边的一名医官低声说道:“娘娘,这地方的卫生状况,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糕。一旦爆发疫病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沐雨深吸了一口气,“所以更要抓紧。”
进城后,苏沐雨没有先去知府衙门,而是直接去了预定好的培训场地——城东的一处闲置官署。她让人把官署的大堂清理出来,摆上桌椅,挂起她用炭笔画的教学图示,然后才派人去知府衙门通知赵秉忠:培训明日开始,请知府大人安排相关人员准时参加。
赵秉忠接到通知时,正在后衙和几个幕僚喝酒。他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:“知道了,明天让师爷带几个人去就行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,培训正式开始。
苏沐雨站在大堂前方,面前摆放着一块刷了桐油的黑板,上面用白色粉笔写着今天的培训主题——“疫病的传播与预防”。台下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二十个人,大部分是各县来的小吏和捕头,品级最高的也就是府衙的一位通判。知府赵秉忠没有露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