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6章 天工院成立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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泰初元年腊月初八,秦骁颁下了一道在许多人看来并不起眼的旨意——设立天工院。

比起此前的册封皇后、颁布新政十二条、启动清丈风暴、推行科举改革,这道旨意显得低调得多。朝会上只是由墨衡站出来宣读了一篇简短的筹建章程,秦骁补充了几句话,前后不到一刻钟便议完了。大多数官员甚至没太在意,只觉得是新帝又添了一个衙门而已。

但他们很快就会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。

天工院的架构是秦骁亲自设计的。下设冶金、军工、农具、纺织、建筑五个分司,每个分司设郎中一员、员外郎两员、主事若干,另从全国征募技艺精湛的工匠入院供职,授予官身,享受朝廷俸禄。天工院院长秩比尚书,直接对皇帝负责,不受六部辖制。

首任院长的任命,更是让所有人始料未及——墨衡。

消息传开后,朝堂上一片哗然。有人私下议论:“墨衡?不就是陛下身边那个管账房的吗?他懂什么冶金农具?”更有人翻出他的履历,说他早年不过是个幕僚出身,从未担任过实务官职,如何担得起一部尚书级别的重任?

这些话传到墨衡耳朵里,他只是一笑置之。

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底细。墨家世代以匠造传家,祖上曾出过大凛工部最好的大匠。他少年时便在家族的铁器作坊里摸爬滚打,从识铁辨火开始,到独立打造农具刀剑,再到设计水利器械,一整套手艺都是在炉火和铁砧之间锤炼出来的。后来秦骁没有信得过的人担任内务总管,墨衡就兼任着,但那双手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匠作。这些年跟着秦骁现场历练走南闯北,每到一处,他最感兴趣的不是风景名胜,而是铁匠铺、水碓房、织造坊。他常常蹲在工匠旁边一看就是半天,问的问题比学徒还多,回来后在本子上写写画画,有时候一画就是一整夜。

秦骁是最早知道他底细的人。这几年行军打仗,武器铠甲的改良、营寨器械的设计,很多都出自墨衡之手。秦骁心里清楚,把天工院交给墨衡,不是照顾旧部,而是量才施用。

“东家把这副担子交给属下,属下怕辜负了期望。”墨衡接到任命时,难得露出了几分沉重之色。

秦骁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你要是担不起,大凛就没有人能担得起了。朕给你的那本册子,你先吃透,然后带着工匠们一个一个地试。失败了不要紧,朕有的是时间等。”

墨衡用力点了点头。

他说的“那本册子”,是秦骁花了好几个夜晚亲手整理出来的一卷工艺改良纪要。里面记载的内容涵盖了炼铁、锻造、纺织、农具、水利等多个领域的技术改进方向。秦骁并非工匠出身,但他凭借超越这个时代的见识,将那些他可以回忆起来的原理和方向用简明扼要的文字记录下来——有些是完整的工艺流程,有些只是零散的思路和猜想。他把这些东西全部交给了墨衡,让天工院去验证、去实现、去完善。

腊月十二,天工院在帝都西城一座占地五亩的大院落里正式挂牌。院子原来是某位获罪官员的别业,被秦骁没收后拨给了天工院使用。墨衡带着人花了三天时间清理修缮,腾出了十几间屋子作为各分司的办公场所,又在后院搭建了几座临时工棚,用来放置实验设备和材料。

挂牌当天没有举行任何仪式,没有鞭炮,没有剪彩,甚至连一块像样的匾额都没有——只是在门口挂了一块木板,上面用墨汁写着“天工院”三个字,字是墨衡自己写的,谈不上好看,但胜在端正。

但院子里热火朝天的气氛,丝毫不亚于任何一场盛典。

冶金分司的工匠们在搭建一座小型高炉,准备进行炼铁改进的实验。军工分司的人在打磨一批新设计的刀剑样品。农具分司的案板上堆满了各种犁铧和锄头的木模。纺织分司的角落里摆着一架拆解了一半的织机,几个老师傅围着它争论不休。建筑分司的人则在测量院墙的地基,准备修建一座用于测试建筑材料强度的试验台。

墨衡穿梭在各个工棚之间,时而停下来和工匠交谈几句,时而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图,时而接过工具亲手操作几下。他穿着一身粗布短褐,袖子卷到手肘,手上沾满了铁锈和木屑,看上去和任何一个普通工匠没什么两样。

但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小小的身影,比他还要引人注目。

那是个九岁的男孩,瘦瘦的,皮肤黝黑,一双眼睛又亮又有神。他穿着一件改小的粗布衣裳,腰间别着一把小号的锤子和一把锉刀,走起路来步子迈得很大,努力想要跟上墨衡的步伐。他的头发有些乱,脸上沾着一道黑灰,像是刚从哪个煤堆里钻出来。

这孩子叫墨昭,是墨衡收养的次子。

墨昭跟着墨衡一年了,那时秦骁的队伍还驻扎在大裂谷,条件艰苦,墨衡白天要处理军务、督造器械,晚上还要教孩子们认字。墨昭那时候还小,够不着桌子,墨衡就把他抱在腿上,一边批文件一边教他认工具的名字。从大裂谷到帝都,墨昭就是在铁锤的叮当声和炉火的噼啪声中长大的。

别的孩子小时候听的是童谣故事,墨昭听的是墨衡跟工匠们讨论铸铁配比的争执声。别的孩子玩的玩具是布偶和泥人,墨昭的玩具是墨衡做废了的铁疙瘩和木头构件。

墨衡发现墨昭的匠造天赋后,开始有意识地教他一些基础的匠作知识。教他认尺子、认秤砣,教他分辨铁和钢的区别,教他怎么打磨刀刃、怎么校正角度。墨昭学得飞快,往往墨衡讲一遍他就记住了,示范一次他就能模仿个七八分。有时候墨衡自己都还没想明白的问题,墨昭会冷不丁冒出一句“爹,这个是不是应该反过来装”,让墨衡愣了一会儿才发现他说得对。

这一年来,墨昭的成长肉眼可见。他已经能熟练使用十几种工具,看懂中等复杂程度的图纸,独立完成一些小型的修补和制作。更难得的是,他开始有了自己的判断力——不再满足于“怎么做”,而是开始追问“为什么要这么做”。有时候墨衡在画图时,他会凑过来看一会儿,然后指着某个连接处说:“爹,这里如果用榫卯代替铁钉,会不会更稳?”墨衡仔细一想,发现他说得确实有道理。

墨衡私下里跟秦骁说起时,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得意:“东家,这小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。墨家的手艺,总算有人接了。”

此刻,墨昭跟在墨衡身后,来到冶金分司的高炉前。几个工匠正在往炉膛里添加木炭和铁矿石,准备进行第一次试烧。墨昭蹲在旁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炉膛里跳跃的火苗,忽然拉了拉墨衡的衣袖:“爹,这个炉子的风口开得太低了。”

墨衡低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
墨昭指着炉壁上的一个进风口:“您以前教过我,铁水要烧得透,风口得对着燃料最旺的地方。现在这个风口对着的是木炭的中段,不是底部。等木炭烧下去,风口就露出来了,风就吹不到火芯了。”

周围的工匠们都停了下来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。一个九岁的孩子,竟然能看出他们这些老工匠都没注意到的问题。

墨衡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炉子的结构,然后站起身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小昭说得对。把风口往下移三寸,重新砌。”

工匠们面面相觑,但还是按照墨衡的吩咐去做了。墨昭站在一旁,抿着嘴,眼睛亮晶晶的,努力忍着不让嘴角翘起来。

墨衡看了他一眼,板着脸说了一句:“别得意。看出来不算本事,能做出来才算。”

墨昭立刻收起笑容,用力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,爹。”

但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出卖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