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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鸾站在坟前,忽然说了一句话:“娘。安金藏。琴娘。你们团圆了。”她转身朝山下走。走了几步,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槐树。树上的枯枝在风中轻轻摇晃,像有人在朝她招手。她笑了一下,转身快步跟上众人。
狄仁杰走在最后。他将竹杖在雪地上顿了顿,转身朝山下走。走到半山腰时,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极缓的笛声。他回头。坟前没有人。可笛声还在。极短,只有七个音。反反复复吹。他听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朝山下走。回到官廨时,天已近午。他走进书房,将那只旧木匣从书架后取出来。匣中如今只剩三样东西——武顺的玉坠、上官琼的骨哨、狄知逊的木碗。他将匣盖打开,将三样东西取出来,并排放在案上。玉坠温润,骨哨雪白,木碗粗朴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将玉坠放在东壁武顺画像前。骨哨放在狄知逊小像前。木碗放在两幅画像之间的素绢下方。他退后一步,朝画像深深一揖。他直起身,对门外道:“如燕。把那封信拿来。”如燕从偏殿过来,手中拿着新帝送来的那封信。狄仁杰将信展开,提笔在末尾写了一行字——“臣请休沐三月。三月之后,臣自当入朝。另,臣请以私人身份,将太常寺乐工旧档全部封存。乐工一脉,不再入宫。请陛下恩准。”他将信折好,交给苏无名送回宫中。然后他走到院中,站在那棵老槐树下。如燕、阿衡、阿鸾、武念、安纪、程务挺、沈安、周门子都站在偏殿门口看着他。狄仁杰将竹杖拄在身侧,对众人说了一句话:“三月。三月之内,你们各自去该去的地方。如燕随李元芳。阿衡回感业寺陪阿鸾。武念留在官廨陪三位老人。安纪回太常寺。程务挺回军中。沈安回家陪他母亲。周门子回太常寺后巷。三月之后,若想回来,便回来。官廨的门,永远开着。”众人没有动。如燕先开了口,她说:“叔父,我不走。我留在官廨。”阿衡也说:“我也不走。”阿鸾说:“我回寺里。可初一十五,我回来。”武念说:“我留在这里。替您吹笛。”安纪说:“我回太常寺。可乐谱房的门,替您留着。”程务挺说:“我回军中。可每月休沐,我来官廨。”沈安说:“我回家陪母亲。可母亲说,她也要来官廨看看。”周门子说:“我哪儿也不去。我就在官廨后巷。您有事,喊一声便是。”狄仁杰看着众人,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将竹杖在雪地上轻轻一顿,然后转身朝书房走。走到门槛前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极轻极淡,像是说给自己听:“三月之后,我入朝。可乐工的笛声,我不会让它再断。”他迈步走进书房,将门轻轻掩上。院中,武念将骨笛凑到唇边,又吹了起来。笛声极短,只有七个音。反反复复。在晨光中散开,像一只雏鸟在试翅。
狄仁杰休沐的第三日,苏无名从大理寺带回一则消息。消息不长,只说了一个名字和一个死因。名字是韦崇礼,死因是猝死。
韦崇礼是前朝旧臣,官至工部侍郎,今年六十二岁,致仕三年,在东都洛阳城南的旧宅中安度晚年。此人平日极少出门,也不与朝中故旧往来,在朝时便以沉默寡言着称。他的死在东都本不算大事,可东都留守司昨日送来的急报中说,韦崇礼死时手中攥着一枚铜扣,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——“债”。留守司仵作验过,说韦崇礼死于心脉骤断,身上无伤,面色安详如眠。可他的右手拇指与食指之间有一道极细极浅的勒痕,像是被人用一根极细的丝线勒过。仵作没见过这种痕迹,不敢擅断,便将铜扣与急报一并送到了大理寺。
狄仁杰将急报放在案上,将铜扣从纸包中倒出来,就着窗边天光看。铜扣极小,比之前见过的“开”字扣还小一圈。背面那个“债”字刻得极浅极细,笔画歪斜,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铜扣上硬划出来的。他将铜扣翻过来。扣面上刻着一朵半开金花,花心处有一个极小的凹点。他站起来,将铜扣放在东壁画像前的素绢下方,与那只旧木匣并排。素绢上“双全永封归安九门归尘债清”十个字在晨光中沉沉的,墨色已干透。
他对苏无名说:“韦崇礼的旧宅,可曾搜过?”苏无名道:“留守司的人去看过,宅中无异常。书房中只少了一卷旧文书,韦崇礼的家人说,那是一卷工部旧档,记着九门营造时的一些砖石调度。韦崇礼致仕后一直将那卷文书锁在书房柜中,从不示人。死后柜锁未撬,文书却不见了。”狄仁杰问:“韦崇礼近日可曾见过什么人?”苏无名道:“家人说,三日前有一个老妇来过。那老妇穿灰蓝旧袍,背一只竹篓,说是来送草药的。韦崇礼与她说了约莫半炷香的话。老妇走后,韦崇礼便将自己关在书房中,一直到死没有出来。”狄仁杰将铜扣收入袖中,站起来。他对苏无名说:“备马。去东都。”
第二日午时,狄仁杰到了韦崇礼的旧宅。宅子在洛阳城南安喜坊深处,与卢彦昭那间旧宅隔了两条巷。院门虚掩着,门板上贴的白纸被风吹得翻卷起来,露出底下旧漆。韦崇礼的家人将狄仁杰引到书房。书房不大,三面墙都是书柜,柜中堆着旧卷。正面的柜子有一扇门半开,柜中空着一格,尺寸恰好是一卷文书的宽度。狄仁杰走到柜前,蹲下看柜门锁。锁是黄铜的,锁身上有极细的划痕,是有人用细铁丝拨开的。他将锁取下来,对着窗光看。锁孔中残留着一小截极细的丝线,颜色暗红,与韦崇礼手上那道勒痕的颜色一致。他将丝线收入袖中,站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