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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中传来一阵极轻极缓的笛声。他走到窗前看。武念坐在偏殿门槛上,手中握着那支骨笛,正对着晨光轻轻吹。笛声极短,只有七八个音,反反复复。安纪站在她身旁,手中拿着那柄安金藏的短刀,正用一块旧布慢慢擦拭刀鞘。程务挺靠在廊柱上,闭着眼听。沈安拄着拐杖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,抬头看树上的“归”字铜铃。周门子坐在偏殿外头的石阶上,膝上摊着一卷旧乐谱,正一个字一个字地认。如燕从偏殿出来,手中端着一碗热粥,递给武念。阿衡从后厨出来,手中提着一壶热水。阿鸾站在院门口,灰羽衣换了一件干净的青布衫,手中拿着一把扫帚,正慢慢扫院中的落叶。狄仁杰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这一切。他忽然觉得,这座官廨从没有像今日这样安静过。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苏无名从门外进来,手中拿着一封信。信是新帝身边的近侍送来的,封皮上压着御用印。狄仁杰拆开看。新帝李显在信中说,登基大典已毕,朝堂更替,百废待兴。他请狄仁杰入朝,继续担任宰辅,辅佐新朝。信中言辞恳切,末尾还有一行小字——“怀英,朕初登大宝,朝中诸事纷繁。你在,朕便安心。”狄仁杰将信放在案上。他没有立刻回信。他走到院中,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将竹杖拄在身侧。他抬头看树上的“归”字铜铃。铜铃在晨风中轻轻响了一声。他慢慢将竹杖在雪地上顿了顿,对苏无名说了一句话:“去回信。就说——臣老矣。请许臣休沐三月。三月之后,臣自当入朝。”苏无名领命去了。狄仁杰转身看着院中众人。如燕走过来,将一碗热粥递到他手中。她问:“叔父,您真要休沐三月?”狄仁杰接过粥碗,喝了一口。他说:“三月。我要把这十二件东西,一件一件送出去。武顺手札还给武顺。铜扣还给琴娘。骨哨还给阿鸾。玉坠还给上官琼。木碗还给狄知逊——葬在感业寺后山。琴字扣模子还给安纪。先帝的选字扣还给陛下。七枚开字扣烧了。程文远的乐谱还给程务挺。安字扣已经入地。归字扣——”他低头看了一眼袖中那枚“归”字扣,说,“归字扣留着。留着给乐工守门。守的不是门,是笛声。”如燕没有再问。她只是将粥碗往他手里推了推。狄仁杰端着粥碗,站在院中,看着偏殿门槛上武念还在吹笛。笛声在晨光中散开,像一只雏鸟在试翅。他忽然想起安金藏在太常寺乐谱房中刻在墙上的那行字——“乐工的血,不必再替皇家流了。”他将粥喝完,将碗放在石桌上。他对众人说了一句话:“三月后,我入朝。可今日,我先办一件事。把安金藏的短刀,送回感业寺后山。插在他的坟前。刀在,乐工的魂便在。”安纪抬起头,将短刀握得更紧了些。他站起来,走到狄仁杰面前,将短刀双手递上。他说:“阁老,这柄刀,您替我送。”狄仁杰接过短刀,收入袖中。他对安纪说:“走吧。去感业寺。今日天气好。路上可以吹笛。”安纪点头。武念将骨笛收好,跟在后面。程务挺、沈安、周门子、如燕、阿衡、阿鸾都跟了上来。一行人出了官廨,沿朱雀大街朝城外走。晨光照在积雪上,泛着极淡极薄的金色。狄仁杰走在最前,竹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,极稳极轻。身后,笛声又响了起来。武念在吹。吹的是那支七音的调子。反反复复,像在数着什么。狄仁杰听着那笛声,忽然觉得,自己这辈子查了那么多案,破了那么多局,到头来最想留下的,不过是这一笛声。
感业寺后山的雪比城中厚。一行人出了城,沿官道走了大半个时辰,又在山道上走了两刻钟,才到乐工坟前。日头已升到山脊上方,将雪面照得发白刺眼。坟头上的雪被风刮去大半,露出底下暗黄的冻土。安金藏和琴娘的坟并排立在槐树西侧,碑面上的字被雪水浸得发暗,可一笔一画仍清晰可辨。
狄仁杰走到坟前,将袖中那柄短刀取出来。刀鞘上的旧麻绳在晨光中泛着毛茸茸的光。他蹲下身,将短刀竖着插入安金藏坟前的冻土中,刀尖入土半尺,刀柄朝上,刀身与碑面平行。他站起来,退后一步。安纪走上来,在刀前放了一卷旧乐谱——是他从太常寺带回来的,程文远手抄的那卷。武念走上来,将骨笛放在乐谱旁边。程务挺走上来,将那枚“程”字铜扣放在骨笛旁。沈安走上来,将一枚“沈”字铜扣放在铜扣旁。周门子走上来,将那块旧木牌放在铜扣旁。阿鸾走上来,将一枚“鸾”字铜铃放在木牌旁。如燕走上来,将那枚“燕”字铜铃放在铜铃旁。阿衡走上来,将一枚“衡”字铜扣放在两枚铜铃中间。最后是狄仁杰。他将那枚“归”字扣从袖中取出来,放在所有物件正中。铜扣入地,扣面上那朵盛开金花在晨光中微微发亮。
他退后两步,对众人说:“今日之后,乐工不再守门。乐工只吹笛。这柄刀,是安金藏替高宗埋听瓮时用的。他埋了九处。每一处都埋进了一段乐工的血。如今九处皆封。刀入土,血归尘。安金藏和琴娘,在这里安息。你们——乐工的后人——从今日起,不必再替任何人守任何门。你们只需替自己活着。”安纪第一个跪下去。他朝坟堆磕了三个头,站起来时额头沾了泥。程务挺跪下去,磕头。沈安跪下去,磕头。周门子拄着拐杖,慢慢弯下腰,鞠了一躬。武念将骨笛从地上拿起来,贴在唇边,吹了一声。笛声极短,只有七个音。反反复复吹了三遍。三遍之后,她将骨笛放回原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