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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念被带回官廨时，天已经全黑了。如燕先看见她，站在偏殿门口，手里还攥着那枚从井底带回来的旧铃。她看见武念腰间那枚“替”字铜铃时，先是一怔，随即快步迎上去。她伸手将铜铃拿起来，翻看铃身上的刻字。那“替”字的最后一笔往上挑着，与武顺那枚旧铃的笔法一模一样。如燕抬头看武念，问了一句话：“你母亲教过你吹笛没有？”武念点头。如燕将铜铃还给她，转身朝偏殿里走。武念跟在后面，脚步极轻，像踩在薄冰上。狄仁杰坐在偏殿的矮榻上，案上放着那只空陶罐和武凝留下的信。他见武念进来，将信纸放下，打量了她片刻。这女子比阿鸾高半头，面容清瘦，眉眼间有一种长年不见光的苍白。她的手指极长极细，指腹上有几道极浅的旧茧，是常年握笛留下的。她站在狄仁杰面前，没有跪，只微微躬身，叫了声“狄阁老”。狄仁杰问：“你母亲走了多久？”武念道：“我母亲送我从暗门出来时，天还没亮。她说她要去一个地方，让我先走。她若天亮前不回来，便让我来官廨找您。”狄仁杰问：“她去了哪里？”武念摇头。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铜扣，放在案上。铜扣与那只空罐子里的“替”字扣一模一样。她将两枚铜扣并在一处，扣面上的鸾鸟纹饰自动拼合成一只完整的鸾鸟。鸟翅展开，翅尖指向扣面中心一个极小的凹点。武念说：“我母亲说，这两枚扣子原是一对。一枚替生，一枚替死。两枚合在一处，能打开九门旧道中的最后一道暗闸。那道暗闸不在井底，不在太常寺，不在留守司。在宫里。”狄仁杰问：“宫里哪里？”武念道：“我母亲没说。她只让我把铜扣交给您，说您知道地方。”狄仁杰将两枚铜扣收好，站起来。他对如燕说：“带武念去后堂歇息。她今日走了远路，先让她睡一觉。”如燕领命去了。武念走到门口时，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，只说了一句话：“狄阁老，我父亲崔安，不是武懿宗的人杀的。”狄仁杰问：“谁杀的？”武念道：“我母亲说，杀崔安的人，用的是蛇灵的刀。那刀法，她见过。在东宫旧井底下，她见过肖清芳的人用那种刀。”狄仁杰将这句话记在心里。他走出偏殿，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。雪已经停了，槐枝上的冰壳在月光下泛着极淡极蓝的光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问跟出来的苏无名：“肖清芳押在大理寺，还在不在？”苏无名道：“在。刑部拟了斩刑，报上去还没批。陛下一直没画红。”狄仁杰道：“去大理寺。今夜我要见她。”苏无名领命去了。
大理寺监牢最深处的囚室中，肖清芳坐在墙角。她比在池边时瘦了许多，头发白了大半，脸上那道旧疤在暗淡的灯火下显得更深更暗。她见狄仁杰进来，先是一怔，随即笑了。那笑意极短极冷。她开口，声音沙哑而干涩：“狄怀英，你来送我上路？”狄仁杰在栅栏外的条凳上坐下。他说：“我来问你一件事。崔安是谁杀的？”肖清芳的笑容僵住了。她盯着狄仁杰看了很久，然后慢慢靠回墙上。她说：“崔安。那个替武凝送饭的东宫旧仆。你查到他了。”狄仁杰道：“他死了。刀法是蛇灵的。”肖清芳闭上眼。沉默了片刻，她睁开眼，说了一句话：“杀崔安的人叫阿罗。是我蛇灵第六蛇首。她三个月前就离开东都了。我一直以为她还在。没想到她还在。”狄仁杰问：“阿罗现在在哪里？”肖清芳道：“她在宫里。她在等一道命令。那命令来自一个你认识的人。”狄仁杰问：“谁？”肖清芳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那笑意比方才真了些。她说：“你母亲。武顺。武顺没死。她在宫里。”狄仁杰站起来。他没有再问。他转身朝外走。走到门口时，肖清芳在身后说了一句话：“狄怀英，你母亲的玉坠，背面那行字是假的。武凝刻的。武顺根本没死。她在等你替她打开九门旧道。她要用九门的银子，养她自己的兵。”狄仁杰没有停步。他走出大理寺时，天已经快亮了。东边天际泛出一线极淡极薄的灰白。他站在阶上，将袖中两枚“替”字铜扣取出来，放在掌心。两枚扣子并在一处，鸾鸟展翅。他攥紧铜扣，翻身上马，朝官廨方向疾驰。
回到官廨时，如燕迎出来，脸色发白。她说：“叔父，武念不见了。后堂门开着，窗台上有一枚铜扣。是‘替’字扣。”狄仁杰将铜扣接过来。这枚扣子比他那两枚更小，扣面上刻的不是鸾鸟，是一只展翅的鹤。鹤嘴中衔着一枚极细的银针。他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字——“九门旧道。今夜子时。冷宫西墙外。持扣入。”字迹端正，力道极稳。与武懿宗铜印背面的笔迹如出一辙。他将铜扣收入袖中，对如燕说：“武念是被人引走的。引她的人，用的是武凝的笔迹。可这枚扣子不是武凝的。是另一个人。这个人知道九门旧道，知道替字扣的用法，也知道崔安是怎么死的。”如燕问：“是谁？”狄仁杰没有回答。他走进书房，将那只空陶罐从案上拿起来，翻过罐底。罐底内侧那行字还在——“武凝代武顺入井。此罐无骨。四十年空。狄怀英见字，当知武家尚有后。”他将罐子放在桌上，对如燕说了一句话：“你母亲没死。她一直在宫里。她让武凝在井底守了四十年，替她看着九门。如今九门死了，她要出来了。她引武念走，是要用武念的血，重开九门旧道。”如燕的脸色白了。她问：“为什么？”狄仁杰将两枚“替”字扣并在一处，放在案上。他说：“因为你母亲从一开始就不是在守门。她是在等门开。她等了几十年。如今门死了，她不甘心。她要拿武家后人做钥匙。”如燕退了一步，背抵在门框上。她的嘴唇在抖，可她的眼睛极亮。她问：“叔父，你信吗？”狄仁杰看着她，沉默了很久。他说：“我不信。可我要去。今夜子时，冷宫西墙外。你跟我去。若你母亲真在，我替你问她一句话。”如燕问：“什么话？”狄仁杰将铜扣收入袖中，拿起竹杖。他说：“问她——‘你替武家守了四十年，可曾替武顺想过，她的儿子愿不愿意做这把钥匙。’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