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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4章 三百骨罐·一罐藏真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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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百个陶罐从井底搬上来时,天已经暗了。李元芳带人在东宫后园支起两排长木板,将陶罐从井中吊上来后,一只一只摆在木板上。罐子不大,每只高不过一尺,口径不过五寸,罐口以黄泥封死,罐身上贴着褪了色的纸条,纸条上的名字多数已模糊不清。只有前面十几只罐子上的名字还勉强认得出来——武元庆、武元爽、武顺、虎慎、崔玄应、姜翥、宋子安、虎恪、韦玄贞、虎衡、纪守拙、安金藏、上官琼、狄知逊、狄孝绪。后面的罐子只剩下编号,从“一”排到“三百”。狄仁杰站在木板前,将罐子一只一只看过去。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只罐子上。那罐子比其他罐子稍大一圈,罐身没有贴纸条,只在罐口封泥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字——“鸾”。他将那只罐子拿起来,掂了掂。分量不对。比别的罐子轻。他将罐子凑到耳边晃了晃,里面没有骨灰的沙沙声。他将罐子放在木板上,对李元芳说:“打开。”李元芳用刀尖沿着罐口封泥慢慢撬。封泥极干极脆,一撬便碎。罐盖揭开,里面空荡荡的,只在罐底放着一样东西。是一枚铜扣。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——“替”。狄仁杰将铜扣拿起来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这枚铜扣与之前九门总闸上那些“顺”“空”“燕”“衡”“鸾”“回”“孝”“绪”“狄”九枚不同。它比那些小一圈,扣面上的纹饰不是金花,是一只鸾鸟。鸾鸟的翅膀展开,翅尖指向罐底。他将铜扣放回罐中,将罐底翻过来看。罐底内侧刻着一行极细的字,是刀尖划的,字迹歪斜而用力——“武凝代武顺入井。此罐无骨。四十年空。狄怀英见字,当知武家尚有后。”他将罐子放下,转身朝井口走。李元芳跟在后面,低声问:“大人,罐子里没有骨灰。武凝骗了我们?”狄仁杰没有回答。他走到井边,蹲下身,往井底看了一眼。井底极黑,石室的门还开着一条缝,缝中透出极淡极蓝的光。他站起来,对李元芳说:“下去看看。武凝还在不在里面。”李元芳沿绳而下,片刻后上来,脸色微变:“大人,石室里没人。榻上的被褥还是热的,铜炉里的香刚灭。她走了。从石室西墙暗门走的。暗门后面有一条甬道,通向冷宫方向。”狄仁杰将那只空罐子抱在怀里,沉默了片刻。他对李元芳说:“把三百只罐子全部装车,运往感业寺后山。安金藏坟旁挖一块地方,三百只罐子一只一只埋。立碑。碑上写——‘九门债尽,魂归故里。’”李元芳领命去了。狄仁杰抱着那只空罐子回到官廨。他将罐子放在书房案上,坐在案前,将罐底那行字反复看了几遍。“武家尚有后”——武凝在告诉他,武家还有活着的后人。那个人是谁?她从哪里来?又去了哪里?

天亮后,苏无名带回了两条消息。第一条:武懿宗在大理寺监牢中绝食三日,今晨忽然开口,只求见狄仁杰一人。第二条:东宫旧井底石室中的暗门通往冷宫西墙外一条旧地道,地道尽头是一间废弃的宫人值房。值房中有新鲜脚印,脚印往北去了。狄仁杰将空罐子放在案上,站起来,对苏无名说:“先去大理寺。武懿宗要见我,便见。”他到大理寺时,武懿宗已被移至一间单独囚室。囚室中只有一张矮榻、一只木碗。武懿宗蜷在榻上,明光铠早已卸去,只穿一件白色囚衣,头发散着,脸色灰败。他见狄仁杰进来,慢慢坐起身,靠在墙上。他先开口,声音沙哑而干涩:“狄怀英,你找到武凝了。”狄仁杰在囚室外的条凳上坐下,没有否认。武懿宗笑了笑,那笑意极短极苦。他说:“武凝是我妹妹。武家四兄妹,元庆、元爽、武顺、武凝。元庆和元爽死在流放途中。武顺死在感业寺。武凝被武顺藏进井里。我活着。可我活得像一条狗。我替陛下贪银子,替陛下养私兵,替陛下看九门。到头来,九门死了,私兵封了,我也该死了。”狄仁杰问:“你替陛下贪的银子,不止三十万两。还有一笔,去了哪里?”武懿宗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从枕下摸出一块极薄的木片,从栅栏缝中递出来。木片上写着一行字——“余银十五万两。藏于感业寺后山。武顺墓东三丈。取银之钥,在武凝手中。”狄仁杰将木片收入袖中,站起来。他走到栅栏前,对武懿宗说了一句话:“你方才说,你活得像一条狗。狗临死前,通常会咬主人一口。你替陛下贪银、养兵、看门,如今陛下要你死。你便甘心?”武懿宗抬起头,看着狄仁杰。他的眼中忽然浮出一层极亮的光。他说:“不甘心。可我没有咬她的牙。我咬不动。狄怀英,你若能咬,便替我还她一口。那十五万两银子,是我替她存的。她当年让我贪,我便贪。可我没全贪。我留了十五万两,藏在感业寺后山。那银子不是我的。是武家的。武顺当年留给你母亲的家产,被陛下抄没。我替武家留了一半。”狄仁杰将木片攥在掌心,转身走了。他没有再问。他知道武懿宗说的是真话。十五万两银子,藏在感业寺后山武顺墓东三丈处。取银的钥匙在武凝手中。而武凝已经走了。

出大理寺后,狄仁杰没有回官廨。他骑马去了感业寺。到寺时已是午后。后山积雪未化,安金藏的坟前立着一块新碑。碑旁新挖了一块空地,三百只陶罐整整齐齐地排在地上。李元芳带人正在挖坑。狄仁杰走到武顺墓前,在墓碑东三丈处站定。他用竹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,对李元芳说:“挖。三尺深。”李元芳带人挖下去。三尺深处,果然露出一只铁箱。铁箱不大,箱面锈迹斑斑,箱盖上刻着一朵半开金花。狄仁杰蹲下,将铁箱打开。箱中整整齐齐地码着金锭。每一锭上都刻着一个“武”字。他将金锭一块一块取出来,放在地上。箱底还剩一只木匣。木匣中是一卷丝帛和一枚铜扣。丝帛上写着——“此银归狄怀英。武家欠他的,不必还。此扣名‘替’。持此扣者,可替武家做最后一件事。武凝。”他将铜扣拿起来,翻看背面。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——“持此扣者,可入九门旧道。九门虽死,旧道犹存。若有人重开旧道,此扣可封。”他将铜扣收入袖中,将丝帛卷好放入木匣,再将木匣放回铁箱。他对李元芳说:“银子运回官廨。登记入库。日后若遇灾年,拿它赈济。不必入库部,不必经朝堂。这笔银子,是武家的。用在百姓身上,武顺在天有灵,不会怪。”李元芳领命去了。狄仁杰站在武顺墓前,将铜扣攥在掌心。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极缓的脚步声。他转过身。一个年轻女子站在安金藏坟前。她约莫二十出头,面容清瘦,眉眼与武顺有五六分相似。她穿着一件素灰布衫,腰间系着一根红绳,绳上挂着一枚极小的铜铃。铜铃上刻着一个字——“替”。狄仁杰看着她,问了一句话:“你是武凝的女儿?”那女子没有否认。她走到狄仁杰面前,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双手递上。信封上写着四个字——“狄门亲启”。狄仁杰拆开信。信上只有一行字,是武凝的笔迹——“怀英,她叫武念。是我在井底生的。她父亲是崔安。崔安三日前替她出宫找路,被武懿宗的人杀了。武念无处可去。我把她交给你。”狄仁杰将信折好,收入袖中。他看着武念,又看了一眼安金藏坟前那三百只陶罐。他忽然笑了。那笑意极淡极轻,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枯叶。他对武念说:“你跟我回官廨。从今日起,你姓武。名念。你母亲替你取的名字,我替你留着。”武念跪下,叩了一个头。她站起来时,狄仁杰已经转身朝山下走去。竹杖点地的声音在雪地上一下一下,像在数着什么。武念跟在后面,腰间铜铃轻轻响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