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末日进入第三个年头。
暴雨停了之后,极热就像个不讲理的后妈,一巴掌一巴掌地往地球上扇。温度一天比一天高,最高的时候地面能到六十多度,鸡蛋打在石头上真的能熟,柳飘飘亲自试过。
但最近几天,她感觉没那么热了。
不是温度降了——温度计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五十五度——而是她自己的身体感觉变了。走在外面,那股子烤人的热浪还在,但不像以前那样让她头晕眼花、喘不上气。就像有人把火调小了一档,虽然还在烧,但能扛住了。
这天早上,柳飘飘又一个人出了空间。
顾烨本来要跟着,被她一句话堵了回去:“你去了能干啥?中暑了还得我背你回来。在家待着,把报表看了,晚上等我吃饭。”
顾烨看了她一眼,没再坚持,但往她包里塞了三瓶藿香正气水。
柳飘飘当时没说什么,出门之后翻了翻包,看到那三瓶藿香正气水,嘴角弯了一下,又很快压下去。
外面还是那副鬼样子。
天是灰白色的,不是阴天,是热得空气都变了色。太阳挂在天上,像个白色的洞,盯着看久了眼睛疼。地面干裂成龟壳状,踩上去嘎嘣脆,有时候一脚下去能把干泥巴踩成粉末,扬起一阵灰。
柳飘飘穿着一件定制的防晒服——空间工厂自己做的,用的是系统兑换的隔热材料,效果比末日前的那些大牌好不知道多少倍。头上戴着宽檐帽,脸上蒙着面巾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她站在一处高地上,眯着眼四处张望。
“9527。”
“在。”
“感知一下,半径五百米内有没有活人?”
“正在扫描。”几秒后,系统汇报,“西北方向约三百米处,有三个生命体征,很微弱。东南方向约四百米处,有两个,也很微弱。另外,东北方向有动物生命体征,像是……狗。”
柳飘飘点点头,先往西北方向走。
废墟比上个月更干了。
那些被洪水泡过的楼房,经过几个月的暴晒,墙皮脱落,钢筋裸露,有的已经歪了,像是随时会塌。街道上到处都是淤泥干裂后的碎块,踩上去嘎吱作响,偶尔踩到什么东西,低头一看,是已经晒干的动物尸体,或者不知道是什么的骨头。
柳飘飘面巾底下的脸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的光暗了几分。
三百米走了不到十分钟,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——不是软,是热得地面都在晃,视线扭曲,看着近,走起来远。
那是一个倒塌了一半的超市。
门口的招牌已经看不清字了,玻璃门碎了一半,里面黑洞洞的,散发着霉味和尿骚味混在一起的怪味。柳飘飘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,而是先往里面扔了一块石头。
石头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,然后安静了。
“里面的,出来。”她喊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废墟里传得很远,“我不是坏人,有吃的,有安全的地方,愿意跟我走的就出来。”
安静。
柳飘飘耐心地等了半分钟。
然后,从超市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慢慢挪动。
先出来的是一个男人。
四十来岁,瘦得像竹竿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皮肤晒得黝黑发亮,上面全是晒伤脱皮后的斑驳痕迹。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来颜色的t恤,领口烂了,袖子也烂了,像个破布袋子挂在身上。脚上是一双拖鞋,已经磨得只剩一半。
他站在超市门口,眯着眼看柳飘飘,眼神警惕,像一只受伤的野狗。
“你是……人?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话,像是很久没说话了。
柳飘飘面巾底下的嘴角抽了抽:“不然呢?鬼?这天气鬼都热死了。”
男人愣了一下,然后咧嘴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荒诞感:“也是。”
他身后又出来两个人。
一个老太太,七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,乱得像鸟窝,脸上全是皱纹和晒斑,嘴唇干裂出血,佝偻着背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她的眼神浑浊,但看到柳飘飘的时候,浑浊里突然有了一点光。
还有一个半大小子,十一二岁,瘦得像猴,两只眼睛大得不成比例,看着柳飘飘,既害怕又好奇。
三个人都活着。
但活着和活着不一样。
他们现在这种状态,叫“还没死”,不叫活着。
柳飘飘从包里拿出三瓶水和三包压缩饼干,递过去:“先吃,别吃太多,胃受不了。”
男人接过水和饼干,手抖得厉害,拧瓶盖拧了好几次才拧开。他没有自己先喝,而是先递给了老太太。
“妈,喝水。”
老太太接过水,嘴唇哆嗦着,喝了一口,眼泪就下来了。
那小子接过饼干,撕开包装就往嘴里塞,塞得太急,噎住了,咳得满脸通红。
柳飘飘蹲下来,拍了拍他的背: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小子抬起头看她,眼里全是泪,不知道是噎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“姐姐,”他叫了一声,声音又细又哑,“你是神仙吗?”
柳飘飘愣了一下,然后翻了个白眼:“不是。我是你姐姐。”
“你从哪来的?”男人喝了水,缓过劲来,看着她问。
“从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柳飘飘站起来,没多说,“里面暖和,有吃的,有水,有人管。想去的话,我带你们去。不想去也不勉强。”
“去。”老太太第一个开口,声音颤巍巍的,但语气很坚定,“去哪都行,只要能让我孙子吃顿饱饭。”
男人看了看老太太,又看了看那小子,咬了咬牙:“去。”
柳飘飘点头,闭上眼睛,用意念连接空间,然后把三个人收了进去。
她没有亲自送他们进去——没那个时间。空间里有专门的人负责接待新人,登记、体检、安排住处、分配工作,一条龙服务,比末日前的社区服务中心还专业。
三个人消失在原地。
柳飘飘睁开眼,继续往东南方向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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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南方向四百米,是一栋居民楼的楼顶。
这栋楼还没塌,但楼梯已经不能走了,柳飘飘直接瞬移上去。
楼顶上有两个人。
一男一女,都很年轻,二十出头的样子。男的穿着一件黑色背心,女的穿着一件碎花裙子,都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两个人靠在一起,躲在一个废弃的太阳能热水器后面,那点阴影是他们唯一的庇护。
看到柳飘飘突然出现,男的猛地站起来,挡在女的面前,手里攥着一根钢筋,尖端磨得很尖,像一把简陋的矛。
“别过来!”他喊,声音嘶哑,但眼神很凶。
柳飘飘没动,就站在那,看着他。
男的瘦,但不是那种饿出来的瘦,是肌肉线条还在但脂肪没了的那种瘦。胳膊上全是晒伤的痕迹,有的地方已经化脓了,看着就疼。女的缩在他身后,只露出一双眼睛,大大的,全是恐惧。
“我说了别过来!”男的把钢筋往前一送,做出威胁的动作。
柳飘飘把帽子摘了,面巾拉下来,露出整张脸。
“你看清楚,”她说,“我是一个人,没带武器,没带帮手。我要想害你们,不用这么麻烦。”
男的盯着她看了几秒,手里的钢筋没放下,但也没再往前送。
“你是谁?”他问。
“一个路过的好心人。”柳飘飘说,“外面温度快六十度了,你们俩在这楼顶上,能活几天?”
男的没说话,但嘴唇抿紧了。
女的从他身后探出头,小声说:“哥,她……她好像真的不是坏人。”
“闭嘴。”男的低喝一声,眼睛还是盯着柳飘飘。
柳飘飘也不急,从包里拿出两瓶水,放在地上,往后退了两步。
“渴了吧?先喝水,喝完再说。”
男的看着地上的水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他已经三天没喝水了。
但他没有立刻去拿,而是先看了看女的。女的看着那瓶水,眼睛里全是渴望,但也没动。
柳飘飘看着这对兄妹——或者姐弟,或者情侣,不管是什么关系——心里叹了口气。
“你们这样,”她说,“不是勇敢,是傻。我要是真想害你们,在你们犹豫的时候就已经动手了。”
男的咬了咬牙,终于松了手,钢筋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他弯腰捡起一瓶水,拧开,递给女的,然后又拿起另一瓶,自己喝。
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地咽,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柳飘飘等他们喝完,才开口:“外面还有很多人吗?”
男的擦了擦嘴,摇头:“没了。都死了。热的、渴的、饿的、病的……上个月还有十几个,这个月就剩我们俩了。”
“跟我走。”柳飘飘说,“有安全的地方,有吃有喝,不用在外面等死。”
男的看着她,眼神复杂:“为什么?为什么要帮我们?”
柳飘飘想了想,说了句实话:“因为我需要人。末日不是一个人能扛过去的,人越多,力量越大。”
男的沉默了很久。
女的拉了拉他的袖子,小声说:“哥,去吧。我不想死在这儿。”
男的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热浪灌进肺里,呛得他咳了两声。
然后他睁开眼,看着柳飘飘:“走。”
柳飘飘点头,把他们收进空间。
楼顶上又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风是热的,吹在脸上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吹。她重新戴好帽子,拉上面巾,站在楼顶边缘,四处看了看。
废墟连绵不绝,一直延伸到天边。那些曾经的高楼大厦,现在像一排排歪倒的墓碑,记录着一个已经死去的文明。
“9527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