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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胸口剧烈起伏,扯下领口挂着的二厂工牌塞进裤兜,抄近道穿过两条逼仄的青砖深巷,直奔城北水产批发市场后面的土坯平房。
平房后院搭着两间石棉瓦棚子,院墙下堆满破箩筐与发霉的粗麻袋,还没跨过门槛,一股刺鼻的煤油味混着海腥馊气扑面而来。
棚子底下搁着两口烧得焦黑的敞口铁锅,柴火噼里啪啦爆着火星,锅里翻滚着白花花的凡士林油膏,稠得像猪油渣。
一个歪戴着鸭舌帽的瘦削汉子正抡着铁铲往锅里倒灰白色的滑石粉,粉尘呛得他连连咳嗽。
“表哥!别铲了!”
周秀娟一把掀开挂在门口的破草帘子,两步跨到锅台边,抢过汉子手里的铁铲扔在地上:“还倒腾这些两分钱一袋的蛤蜊油呢?天大的财路送上门,你倒在这里当叫花子!”
汉子名叫孙麻子,是孙德发的远房侄子,早年在化工厂偷原料被开除,靠着给黑市做掺假雪花膏混口饭吃。
孙麻子抹了把脸上的黑灰,吊着三角眼哼笑:“姑奶奶,你跑我这儿撒什么野?二厂那帮老古董肯放原料条子了?”
“二厂算个屁!”
周秀娟从兜里抠出一盒青瓷小罐,正是她刚才趁乱从百货大楼柜台顺来的星辰玉容膏。
她啪地将瓷罐扣在油腻的砧板上:“看见没有?就这玩意儿,百货大楼里卖一块六毛八!那帮城里的傻娘们跟疯了一样抢,两个钟头卖了一千盒!”
孙麻子两眼放光,伸手抠开罐盖,伸出黑黢黢的指甲盖挖了一坨,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:“呸,一股子生药味,里头加了海藻泥和蜡蜜,成本顶多三毛钱。”
“我不管它加了什么,”周秀娟一把抓紧孙麻子的袖口,声音压在嗓子眼里,“你用凡士林掺滑石粉,再磨两捧烂贝壳粉混进去,做出来的颜色跟它一模一样就行!罐子去废品站收旧蛤蜊铁盒,外头贴上绿纸,就叫海珠玉容膏!”
孙麻子嘿嘿干笑两声:“假货抹在脸上,可是要脱皮起包的。”
“脱皮怕什么?那帮纺织厂的穷女工认便宜不认货!”周秀娟咬牙切齿,眼底全是狠辣,“她卖一块六,咱们卖两毛!先去百货大楼后头的小巷子截客,把她的生意彻底搅黄!出了事,也是她叶芷兰的名头顶在前头!”
孙麻子砸吧了一下嘴,看着满地廉价原料,眼里泛起贪婪的贼光:“成!今晚我连夜起锅,先弄出三百盒来!”
两天后,省棉纺三厂的女工宿舍楼炸了锅。
正值换季,车间里的棉絮混着汗水,把姑娘们的脸颊磨得又干又痒。
水房里,几个女工正围着水龙头洗脸,一个扎麻花辫的年轻姑娘从兜里摸出个贴着绿标签的铁盒子,得意地显摆:“看,百货大楼那款防晒美白的玉容膏,我托人在后巷买到了,才两毛钱一盒!”
“两毛?百货大楼里头挂牌一块六毛八呢!”旁边端着搪瓷盆的女工凑过来,狐疑地看了一眼,“包装怎么不是青瓷罐?”
“人家小贩说了,这是简易铁盒装,省了瓷罐钱才便宜,里头的东西一模一样!”麻花辫姑娘挖了一大坨厚厚的白膏子,不由分说就往脸上胡乱抹开,“闻着还有股凡士林味呢,抹上去滑溜溜的,保准能褪黄皮!”
旁边的几个女工心里泛酸,生怕抢不到便宜,追问了后巷摊子的具体位置,抹完脸就结伴往外跑。
短短两天功夫,百货大楼周边的背阴巷口,两毛钱一盒的“海珠膏”被抢购一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