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扬州城的雨下了一整夜。
清早雨停,街上的青石板泡得发白,砖缝里积着水,踩下去能溅到袍角。
太守府门前贴了告示。
新糊的浆子还没干透,纸角翘起来一点。
上头写着八个大字:盐税改制,盐业收归皇家。
看告示的人从台阶下一直排到街对面。有人念出声,念到一半就没声了。
消息传得比雨走得快。不到半个时辰,江南商会的几家大掌柜全聚在姜宅的偏厅里。
陆不为坐在左边头一把椅子上。
他今天没穿那身惯常的红袍,换了件暗青色的长衫。手里那把画着牡丹的折扇一直没打开,扇骨一下一下敲着膝盖,敲得人心慌。
桌上放着一张大红请帖。烫金的字,在雨后的天光里泛着一层冷光。
阿芙坐在主位上。
她伸手拿过请帖,翻开。
清越楼,桃花宴,未时。
右下角另写着四个字:半城夫人。
那四个字是单独落的笔,墨压得重,透了纸背。
谢寻点名要她去。
“这是明抢。”陆不为把扇子停了,“国库空了,拿咱们江南商户填窟窿。各路皇子都在争,谁手里钱多谁说话。谢寻这回下江南带的是钦差的印,他设这个桃花宴,压根不是请客,是个套。”
坐在对面的布庄掌柜擦了擦额头的汗。他手里那块巾子已经湿了一角。
“盐税改制,咱们手上的盐引全成了废纸。”布庄掌柜嗓子发干,“一转手,朝廷按新规矩抽成,利润去了一大半。剩下的连船钱都不够。这还怎么做买卖。”
厅里几个人都不说话了。
阿芙把请帖合上。
指甲在烫金的边上压过去,压出一道浅痕。
“姜姐姐。”陆不为看着她,身子往前倾了倾,“我去。就说你病了,起不来床,风一吹就咳。我在场面上应付他,横竖我这张嘴皮子厚。”
她把请帖推到桌子中间。
她道,“他是钦差。请帖上落了我的名,不去就是抗旨。姜家现在不能背这个罪名。”
她看着那张红纸。
雨后的光从窗棂斜进来,落在烫金的字上,一晃一晃的。
“他查不到底细,所以要逼我露面。”阿芙道,“换个角度想,这也是好事。桃花宴设在清越楼,大庭广众,扬州城有头有脸的商户都在。他是个侯爷,要脸面。总不能当着几十个人的面,上来扯一个寡妇的面纱。”
陆不为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,茶是凉的,他也没尝出来。
“备车。”阿芙吩咐,“明日我去赴宴。”
夜里,姜府书房。
灯芯爆了一下,火苗跳高半寸。
阿芙拿着剪子,把那朵灯花剪掉。剪落的一点炭在铜盘里灭了。
窗外有极轻的脚步声。
阿芙没抬头,她听出脚步声了,她把剪子放在灯台边。
门被推开,序衡走进来。
一身青灰色的长衫,肩膀上沾着夜露,靴底带了点泥。
阿芙看着他。
序衡反手关上门,走到书案前,隔着一张桌子站定。
“星象的事平了。”
他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赶了远路的哑,“钦天监重新上了一道折子,说前阵子看错了星轨,是仪器的偏差。女祸的预言消了。”
阿芙搭在桌沿上的手指顿住,指甲抵着木头的纹理。
为了那道预言,她算到了扬州城外的流民,算到了粮仓,算到了商会能扛几个月,连最坏的退路都铺好了。
序衡在京城走了一趟,把源头掐断了。
一句话就掐断了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序衡从袖子里拿出一份邸报,推到她面前,“朝廷准了,设女子太学。天下才女皆可入读,考得好的,封品阶女官。”
阿芙的视线落下去。
黑底白字,盖着通政司的红印,印泥还很新。
第一行写着建学宗旨。第二行写着拨付银两。第三行写着女官品阶。
阿芙一行一行往下看。
她原本的盘算,说到底只是借着商会那点势,给活不下去的底层女子找一口饭吃。
绣庄,茶楼,织坊,给她们一个能落脚的地方。有一口饭吃,就不至于被爹娘卖掉,不至于夜里投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