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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本来不想给的,可是鹏飞那孩子说,给吧,给了就清净了。我想了想,也对,与其为了钱闹得鸡飞狗跳,不如给他们。所以我给了,每人五十四万,一分不少。”
“可是爹,娘,你们知道吗?他们拿了钱,签了断亲书。从今往后,我和他们三家,再无瓜葛了。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哀,
“兄弟姐妹一场,几十年的情分,到头来,就值这五十四万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墓碑上那模糊的字迹,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纵横流淌:
“爹,儿子心里苦啊。儿子不是在乎那点钱,儿子在乎的是——这几十年的兄弟姐妹情分,说没就没了。
儿子想不通,真的想不通。当年您生病的时候,我一个人扛了五年,我没怨过谁。我知道,姐姐弟弟们各有各的难处,我不怪他们。可是——他们怎么能这样对我呢?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大,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愤怒和委屈:
“您生病那五年,我一天都没有离开过您。您大小便失禁,我给擦洗;您吃不下饭,我一勺一勺地喂;您夜里疼得睡不着,我陪着您坐到天亮。
我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,没有吃过一顿安稳饭。可是他们呢?他们来过几次?他们伸过一把手吗?没有!一个都没有!”
“现在房子拆迁了,他们跑来了。一个个理直气壮的,好像我欠了他们似的。
他们每个人都有道理,每个人都有理由。
可是爹,您告诉我,儿子的道理在哪里?
儿子的委屈,又有谁知道?”
他哭得越来越厉害,声音已经完全失控了,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,在父母的坟前嚎啕大哭:
“爹,娘,儿子真的好累啊。这五年,儿子伺候您,儿子不后悔。您是儿子的亲爹,儿子给您养老送终,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可是儿子受不了的是——他们不念儿子的好也就算了,还反过来咬儿子一口。他们说我独吞了您的遗产,说我不讲兄弟情分,说我眼里只有钱。
爹,您在天上看着呢,您说,儿子是那样的人吗?”
他跪在那里,额头抵着冰冷的墓碑,泣不成声:“儿子不在乎那点钱。儿子在乎的是——这个家散了。
以后逢年过节,儿子不知道该去哪里串门了。以后路上碰到了,儿子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了。
爹,娘,儿子真的不知道,儿子做错了什么,为什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。”
风吹过山坡,吹得坟头的枯草沙沙作响,像是老两口在轻声叹息。纸钱的灰烬在风中打着旋儿,飘向远方,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。
蒋高山跪在坟前,哭了很久很久,直到嗓子哭哑了,眼泪流干了,才慢慢平静下来。
他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,站起身,双腿因为跪得太久而有些发麻,踉跄了一下才站稳。
他重新点燃了一炷香,插在坟前,然后重重地磕了三个头。
“爹,娘,儿子走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楚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,
“过年的时候,儿子再来看你们。到时候,儿子带着鹏飞和鹏远一起来,让你们看看你们的孙子。
你们在那边,要好好的。缺什么了,就给儿子托个梦,儿子给你们送来。”
他说完,又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一步一步地走下山去。
他的背影显得格外苍老和孤独,但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一些。仿佛那些在坟前流下的眼泪,带走了一部分压在他心头的重量。
山坡上,两座坟茔静静地矗立在风中,纸钱的灰烬已经飘散殆尽,只有那几炷香还在燃烧,青烟袅袅,直升天际,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儿子对父母的无尽思念和满腔委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