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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9章 高雪存,我问心有愧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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姬澄这几日已因雪存之事食不下咽,夜间三番五次起夜,不觉间人已消瘦了不少。

一见崔秩,他更是没好气:“崔子元,你想还我当日那一拳?尽管来。”

崔秩不疾不徐落座一旁,单手撑头看他,好整以暇哂他道:“伯延,儿时你在崔家家学念了一年书,你我好歹做过一年同窗,看在这一场同窗情分上,我也不瞒你了。”

姬澄一激灵:“你这是何意。”

崔秩敛起了笑:“你当真想知道雪雪在哪里,何不去问问那个人。”

姬澄皱眉:“哪个人?”

崔秩:“姬湛。”

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姬澄手中镇纸掉落在地,砸出偌大个动静。

他脸上血色全无,额间细汗直冒,双唇抖得厉害,险些瘫在座上:“崔五,你少挑拨离间。”

崔秩挑眉:“挑拨离间?姬澄,早知你不领我的情,我就该继续捉弄你,好拖到你和雪雪婚期你也找不着她。你难道不知,你的弟弟亦对你的未婚妻有情?你既不够了解雪雪,更不够了解你弟弟,如若你执意叫人去崔家的地盘找,我不拦你。虽说陛下久不上朝,但崔氏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冒犯的士族,你的人一但漏了马脚,你猜陛下是更看重你们的舅甥之情,还是看重博陵崔氏的颜面。”

临走前,他拍了拍姬澄的肩,眼底生寒,笑意却怡然:“很难接受吧,当初我也是你这个反应。姬澄,你真是有个好弟弟。”

一直到暮鼓声响罢,皇城大门已关,姬澄才从如梦如幻的濒死感中抽回了神智。

姬跃见他汗湿透了官服,犹如死过一回般,难免酸涩不已。姬澄却强颜笑道:“大不了今夜就歇在直庐,去找仲延作伴。”

姬跃犹犹豫豫:“郎君,小娘子的下落,又要在何处打探?”

姬澄心底苦海翻涌,长叹后言:“崔五的话不可轻信,他与存儿有过旧情,想来他记恨我抢了他的姻缘,想以此计害我与仲延手足相残。阿跃,仲延不是那种人,他当真改了性收了心,元姨说他去看她比我去得还勤,他怎会做出这种大不韪之事。”

他笃定道:“你派人去查先前给存儿提过亲的那几家,着重去查薛家,他家不住长安城。走我私库的账,率先发现存儿下落的,赏黄金百两。”

姬跃道:“郎君这就不怀疑崔中丞了?”

姬澄冷笑:“他最近没少作些无病呻吟的闺怨诗,瞧他那模样,存儿必不在他身边。罢,我们悄悄去秘书省找仲延。”

主仆二人一齐去了秘书省,果在直庐看见了姬湛。见姬澄今日亦宿在皇城,姬湛微讶:“阿兄为何不回家,今夜不是你当值吧。”

姬澄已恢复如常,只无论如何也压不住眼底那片失意。

他见姬湛当真老老实实宿在直庐,就连窄榻旁也摆了不少书,可见姬湛对修史之事用心甚多。

他笑道:“有事耽误了,错过了暮鼓,就想着临时在吏部歇一晚。”

姬湛颔首:“秘书省的直庐都快叫我搬成半个家了,吏部直庐短了什么东西,你尽管取用就是。”

姬澄不见任何异常,与他寒暄片刻,起身回了吏部。

雪存却在别院里辗转反侧,一直到天将明也睡不着。

她成功送出布条已有三日,却迟迟等不到姬澄的人来搭救,莫非是二老出了什么差池。雪存不敢细想,也怕是自己过于心急,或许再等上几天,就能成功逃离姬湛的五指山。

但她始终放心不下二老,无论如何,也不能将他们的性命牵连进来。如此想着,雪存又生一计。

翌日一直等到天黑透了,姬湛才现身别院,这几天他都宿在直庐,鲜少回来。

正巧雪存才沐浴完毕,满头半干的乌发还披散着,她第一次主动走到主屋门外,敲响房门:“姬湛,你睡了吗。”

片刻后,姬湛来开门,却是赤着上身,下身也只穿了条半透的白色中裤。

雪存吓得抬手蒙住双眼,就连嗔声也娇滴滴:“你怎么不穿衣服呀。”

姬湛认真道:“我正要去浴房,衣服脱了一半,你又急着见我,我生恐怠慢了佳人,怎么还成了我的不是。”

“你!”雪存羞得脸颊红红,透过指缝,她能看到姬湛倚在门边,嘴角勾起一抹坏笑。她清了清嗓子,接着道,“我又馋凝酥了,你明天把人给我请来,知道了没。”

姬湛嘴角扬得更高了,笑得满眼娇惯:“遵命。”她越是这副颐指气使的模样,他反而越是看得喜欢。

他竟肯毫不犹豫同意此事,想来二老人身平安,雪存渐渐悬下心来,这才安心睡了一夜。

第二日清晨,雪存起身梳洗,姬湛上值前就已交代过羽霜等人,今天给她穿什么衣服、用哪套首饰,全由着他的喜好打扮她。

雪存已摸透了他的规律,凡事他出门前这么一说,当天必会在值后就回别院。

雪存换上他看中的衣饰,还没迈出屋门,一碗新鲜制成的凝酥就端进了屋。

她欢欢喜喜尝完,还是熟悉的好味道,心想还是要再见二老一面的好,遂对羽霜等人道:“把人请去东花厅,我想亲自打赏一番。”羽霜应下。

待她移步东花厅,却见花厅里头候着的人不是吴氏二老,乃是两个眼生的厨娘。

雪存如遭雷击,慌忙抓着羽霜的双肩:“你请错人了?”

羽霜茫然:“今日下厨的人就是她们呀。”

雪存只觉得毛骨悚然:“不、不可能……不可能……姬湛呢,把姬湛给我叫回来。”羽霜为难道:“小娘子,郎君才去上值不久,不好叫他擅离职守。”

雪存眼中已蓄起了泪:“我不管!让他给我滚回来!告诉他,他若是不回来,我就烧了他的别院。”

她一席话吓得羽霜忙遣人骑马去皇城请人,雪存静坐在东花厅不动,半个时辰后,姬湛果然穿着官服回别院。

她无理取闹,恃宠而骄,他分明隐隐蕴了几分怒气,一进花厅,见她端坐在地,神色冷冷清清,恍若神圣不可侵犯的仙女,他的气一瞬就消了。

姬湛又成了那个死皮赖脸的姬湛,他放慢脚步,悠悠笑道:“听说有人要烧了我的别院?”

雪存抬眼望向他,寒声质问:“姬湛,你草菅人命,烧上你十个百个别院也不足惜。”

姬湛压下唇角,心中竟一瞬生出千万层的委屈。他气极而笑:“高雪存,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。”

雪存高声道:“如何不是?姬湛,旁人不清楚,可你的真面目我见识过,你又何必继续在我面前装。”

姬湛一下坐到她身前,与她四目相对,紧咬后槽牙:

“凭你信还是不信,以后在长安城,你确实见不到他们了,他们一家的去处我也已安排好了,就连秘方也是我花了五百两银子买来的。高雪存,我是当真信了你的苦闷之言,也当真信了你想吃馄饨等物,以后你想吃,别院的人随时都能给你做,不好吗。”

“不好不好不好!”雪存强忍多日,崩溃不已,放声大哭,“姬湛,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放过我,放过我在乎的人。”

连日来她的愁楚哀苦,今日终得尽数倾泻,想起自己每日被他关在笼中,无一知心之人作陪,她哭得格外伤心,五指捂着嘴,咳嗽不断,整个身子都在剧烈颤抖。

姬湛从前惹了她百次千次,总惹得她哭,即便一时失智与她亲热了一番,也没将她伤得如今日一样放声痛哭,他的心也跟着她的哭声抽痛。

活了二十一年,他第一次体会到心碎欲裂的滋味。

他把雪存紧紧抱进怀中,她已无力抵抗。感受到她温软起伏的身躯,她呼吸的速度,她冰凉的长发,姬湛垂下长睫,悔痛交加,气势一下便弱了:

“高雪存,我只是不愿你再深恨我。”

他一遍又一遍轻拍她的后背,宛若安抚一个无助的小女童:

“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我跟你道歉,为我从前做错过的所有事。我知道你恨我,厌我,烦我,我知道我从前没少误会你,我知道我有多么顽劣不堪,有多么欺人太甚。可是自从我死过一回,我就什么都想明白了,却也为了那可笑的颜面,迟迟不肯低头和你道歉。高雪存,我问心有愧,万死也不足惜,我只想用我自己的方式弥补你。你喜欢什么样的衣服首饰,你想要天上的星星、海底的蛟龙,我都会给你,我会慢慢赎罪,只求你别恨我。”

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,竟能听到他如此低声下气的认错。

雪存哭得头昏脑涨,却听明白了一件:他这些所作所为,竟只是为了赎罪。

原来他待自己竟有愧疚之情。

这就不奇怪了,他自高自大惯了,脑子里那根筋天生与别人不同,即便是道歉补偿之举,也与别人大相径庭。

雪存如此想着,哭声渐止,也有了好生与他说一番话的念头。

他似条巨蟒紧紧缠着她,她快要呼吸不过来,在他怀中扭了扭,他似是察觉到了,这才松了手。

雪存抬起双哭得发粉的眼皮看他:“姬湛,你要听我说实话还是假话。”

姬湛心中大动,万般期待:“自然是实话。”

雪存又噎了哽了好半日,平复过来,才道:

“姬湛,我从来就没有恨过你,因为我从来就没有在意过你,恨一个人太浪费时间心力了。从小我还没懂事时,阿爷和阿娘都告诉我,离公主府的人越远越好,我不敢不从,是以一直到及笄,都从没主动见过你哪怕一面。我不止一次想过,我情愿当初是兰摧去姬家求药,我待你一向只有敬而远之,从未想过要与你有半分交集。你我之间,从来都是我错了,我错不该招惹你。我不恨你,所以你也不欠我什么,你放我走。”

她说她不在意自己。

就连卖馄饨的老人都能成为她在意之人,普天之下唯独他,公主次子姬湛,入不了她的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