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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张旧椅子的影子,正对着李夜白。
灰雾里一下子冷了。不是冬天的冷,是碑里那个东西的冷。雾边那圈黄昏色,往圆桌这边涌了一寸。
“莱恩。”
没有回答。
李夜白坐在主座上,把整张圆桌又看了一遍。
一个主座,七张侧席,围成一圈。头顶那扇雾开的窗里,悬着星图;桌沿七道刻痕,一道对着一个光点。刚才看过的样子,一样都没变:林七那张椅沿还是薄得像刀锋,苏青木椅背上的藤蔓还缺着那一角,雷震的电光还在噼啪响,琉璃的镜面上那道裂纹合着一半,祁时的表盘在走,第七席还落着灰。
只有第五席,高高地立在那里,几乎和主座齐平,椅背上的暗金古字密密麻麻,身后叠着那张旧椅子的影子。
此刻,第五席还亮着,可往里看,像隔着一扇从里面半掩上的门。门好像,又往里合了一点。
李夜白盯着那扇门,慢慢发现了一件以前从没注意过的事。
灰雾在动。
很慢,慢得几乎看不出来。圆桌四周所有的雾,都在一点一点地往第五席那边淌。像一间屋子的地面,悄悄地往一个方向斜了一点点。
他后背的汗,一下子冒了出来。
李夜白这辈子,什么都算。八岁被送去银城,他算过自己能活几年;十八岁觉醒,他算过灰雾能给他多少;后来有了六个席位,他给每个人算目标,算限制,算退路。
这一次,他算的是自己。
席位是从他灵魂里分出去的。林七是他撕下的一角魂,苏青木是他砸下去的资源,莱恩是他从一团黑色的空间茧里,一点一点养出来的。没有主座,就没有他们。这是他坐在这里的底气。
可莱恩那张椅子后面,还站着一张更老的椅子。它比他的主座更早就在这里了,说不定,比这张桌子都早。
如果有一天,这张桌子认的不是他,是那张旧椅子呢?
那他坐着的,还算主座吗?
他不敢往下想,又不能不往下想。
他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,他叫了一声:“林七。”
第一席那道刀锋似的椅沿,闪了一下。“在。”声音马上就到了,一个字。
第二件:“苏青木。”
第二席那圈藤蔓轻轻动了动,缺口那一角还是暗的。“议长。”苏青木的声音有点虚,可也来了。
第三件,他把手按在桌沿那七道刻痕上。
刻痕一道接一道亮了起来,亮得很稳,从他手底下一直亮到第五席面前,像一只认得主人的狗,蹭了蹭他的手心。
这张桌子,还认他。
他慢慢吐出一口气。可他没有全松,看了一眼那股还在往第五席那边淌的雾,把这件事压在了心里最底下。
屋子的门被推开了。
顾寒清站在门口,手里握着终端,脸色很冷。
“星火大厦的急电。”她说,“跨洲门,西边的信号,十分钟前全断了。”
李夜白睁开眼。
那道门在云霄城星火大厦的地底下,一头连着这边,一头连着西方的黑铁堡。当初建门的时候,西边那一头,是用莱恩的空间法则钉住的。所以这道门,从来只有莱恩一个人能开,也只有他一个人能关。他不开,谁都过不去。
“黑铁堡那边呢?”
“联系不上。一个人都联系不上。”顾寒清看着他,“是坏了,还是……”
“不是坏了。”
他知道是谁关的。
他重新闭上眼,回到圆桌边。这一次,第五席终于有了声音。很远,很平,像隔着一整片海。
“议长。”
“莱恩,你那边出了什么事?”
那边停了很久。
“给我一点时间。”莱恩说,“别找我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议长。”莱恩打断了他。这是他第一次打断议长说话。“您那团火,我见过。”
“在哪?”
“在门后。”
话音落下,第五席的灯,灭了。
椅背上那些暗金色的古字,一个接一个暗下去。椅子还是那么高,一寸都没矮,只是整张椅子都没了光,像一扇从里面锁上的门。它后面那张旧椅子的影子,没有跟着暗,还立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