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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建国的厂门口多了一块铜牌。
黄铜的,擦得锃亮,上面刻着「安全生产标准化三级企业」,落款是上个月的日期。铜牌次性手套」。
林听晚把车停在老位置,熄火。副驾驶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份b0622的排产计划。陈砚秋坐在后排,帆布袋搁在腿上,拉链没拉,露出里面半截色度仪的盒子。
今天不是来看品控的。账上剩七万,代工费下周四到期,A渠道的回款还没影。方建国上次答应的一万件产能刚跑完第二轮,合格率到了九十七。她得判断第二产线值不值得继续投。
厂门没锁。她推门进去,车间里只有一条线在转,传送带上瓶子的间距比上次来宽了两指——灌装速度降了。
第二条线还是暗的。防尘布盖着,连电源指示灯都没亮。
方建国从办公室迎出来,今天穿了件新夹克,拉链头锃亮的。他身后跟着方玲,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盘子,上面放着三杯茶。
「林总来了,快坐快坐。」方建国的手往办公室方向一引。
「先看仓库。」林听晚没停步。
方建国愣了一拍,跟上来。方玲端着茶盘站在原地,没跟。
仓库门开着。货架比上次多了两排,但码货密度明显稀了。最上层每日鲜配的周转箱只剩两摞,中间野月包材少了一半,最底层空着。三层十二格,有货的占五格。
她蹲下来拍了一张仓库全景。
方建国站在门口搓手:「林总,周转快嘛。」
「发的是哪批?」林听晚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「b0622的尾货,上周五发完了。」
「b0622的排产量是一万件,分两批发。第一批五千上个月交了,尾货五千上周五交的。」林听晚转身看他,「方厂长,一万件做完了,仓库空了七格,第二条线还是没开。你上次跟我说,一万件到位就启动第二产线。」
方建国的嘴角动了一下:「这个嘛……招人需要时间,我跟你说过——」
「消毒记录我看一下。」
方建国把话咽回去,领着她走到第一条产线旁边的品控记录板。白板上的字迹换了笔迹,比之前工整。今天日期次。签字人代号A03和A05。
林听晚拿手机拍了照,翻回前几天的记录。连着五天,每天只有两次签到。
「夜班没有消毒记录?」
方建国的眉毛拧了一下:「夜班……最近没开夜班。」
「一万件的单子,白天产能一万五,不开夜班也够。」林听晚没看他,视线落在白板右下角的排产栏,「但排产栏上b0622之后没有任何新批次的编号。方厂长,你一万件做完到现在九天了,产线闲了九天。」
方建国的嘴唇抿紧了。
她转身往台账桌走。生产日志最后一条停在上周五,b0622尾货出库。之后九页空白。
「方厂长,第二产线的事,你还打算开吗?」
方建国走到她对面,双手插在裤兜里,脸上换了一种认真。
「林总,我跟你说实话。」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,「第二条线的设备折旧费、厂房租金分摊、人工——这些加起来每月固定成本八万。你们野月现在给我的量,撑不起两条线同时跑。我想开,但条件得谈。」
「什么条件?」
「预付款百分之三十,最低月产量两万件,签半年框架协议。」
数字抛得干脆。林听晚没接话,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资金台账。账上七万,A渠道回款最快下周三。刚好够周转——如果晚一天就不够。
「预付款没有。」她合上笔记本。
方建国的脸色没变,但手指在裤兜里动了一下。
「林总,你也知道我的难处——」
「方厂长的难处我清楚。」林听晚打开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是b0622之后三个月的排产预测表,「但我的难处你也得看看。原料涨幅累计百分之二十,代工费涨了百分之十五,现金流最低点七万。我给你预付款三十个点,按两万件算,就是十八万押进去。账上直接清零。」
方建国没说话。
「所以预付款不可能。」她把电脑屏幕转向他,「但我给你看一个东西。」
屏幕上是三行数字。第一行:b0622,一万件,合格率97%,回款周期22天。第二行:b0715(待排),一万五千件,预计合格率97%以上,回款周期20天。第三行:c0901(待排),两万件,预计回款周期18天。
「量在涨。」林听晚用手指点了一下屏幕,「从一万到一万五到两万,三个月递增。回款周期在缩,从22天到18天。方厂长,你想要确定性,这就是确定性——不是我押一笔钱让你安心,是我的订单在长,你的量在涨,我们绑在一起走。」
方建国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,伸手挠了挠后脑勺。
「量是涨了,但你每个月的单子不固定——」
「固定。」林听晚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,放在台账上,「这是小订单测试的升级版。原来五千件测三个月,现在改成一万件起步,递增到两万。每月十五号前确认下月排产计划,你提前十五天备料。不预付,但十天账期改为货到七天付款。」
七天。上次谈的是十五天,后来改到十天。现在直接压到七天。
方建国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,在台账上敲了两下。
「七天……」他咂了咂嘴,「七天我能接受,但两万件得签框架协议,不是逐单谈。」
「可以签。」林听晚说,「框架协议半年一签,每季度根据合格率和交期准确率调整量。合格率低于百分之九十五,当季减量百分之二十。连续两季低于标准,框架协议终止。」
方建国的眉头拧成了一团。
这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。方玲端着茶盘走进来,把三杯茶放在台账旁边,视线扫过林听晚的电脑屏幕和那张纸。
「爸,你又跟林总谈预付款了?」方玲的声音不大,但车间里机器停着,每个字都听得清。
方建国的脸沉下来:「你去忙——」
「你上个月跟我说,要是野月的量能到两万件,第二条线就能开。」方玲把茶盘夹在胳膊底下,没走,「现在人家给你两万件了,你又加预付款。爸,咱们那条线空了快一个月了,折旧费每月一万八,你不开工比开工亏得还多。」
方建国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方玲转头看林听晚:「林总,我爸的第二条线我来管。品控我盯,夜班我值班,消毒记录我签。你给的验收标准我一条条背下来了。」
她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,展开——陈砚秋出的第二产线验收标准,红笔做了批注,夜班巡检栏旁画了三个感叹号。
林听晚接过来看了一遍,递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