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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砚秋把打印出来的调价函放在桌角，用手机压住，纸页还是被空调吹得翘起一个角。
调价函是今早九点十二分收到的，发件人是安徽亳州的百草源生物科技，供应野月配方里的茯苓水提液。合作了五个季度，前三轮报价一次没变过。这封函的抬头换成了新的版本，字号比以前大了一号，落款人从之前的业务员换成了百草源的销售副总刘建设。
林听晚坐在工位上，电脑屏幕分成了左右两半。左边是调价函的电子版，右边是中药材信息平台的实时报价。茯苓统丁的价格曲线从去年十二月开始往上走，每公斤从46块爬到58块，六个月内涨了26%。百草源报的是18%，低于行情涨幅。
她在调价函的右上角用铅笔写了三个数字：58、18、26。
办公室门被推开，进来的是财务的小周。小周手里夹着一个蓝色文件夹，文件夹里露出半截毛利测算表，边缘被折了一下。
「林总，我把茯苓这轮涨幅加进去了。」小周把文件夹摊开，手指点在最后一列的数字上，「b0622批次的毛利从26.8%掉到了23.1%。如果加上上周白桃浓缩浆那轮涨价吃掉的空间，综合毛利到22.4%。」
22.4%。比给投资方的承诺线低了4.6个百分点。
林听晚没接话。她把铅笔放下，打开库存台账。茯苓水提液的库存栏显示剩余420升。按当前配方每瓶添加22毫升计算，420升能做瓶。b0622批次的排产量是三万瓶。
缺口一万零九百瓶的原料，全部卡在涨价之后。
小周还在等她开口。文件夹里夹着一张手写的纸条，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列了三行字。林听晚扫了一眼：方案A，接受18%涨幅，毛利维持22.4%；方案b，茯苓添加量从22毫升降到16毫升，毛利拉回24.6%；方案c，换供应商比价。
「方案b不行。」林听晚把视线从那张纸条上移开，「茯苓是我们『安神养胃』卖点的核心成分，添加量公开过，22毫升写在详情页上。降到16毫升等于告诉消费者你砍了四分之一。」
小周把笔帽拧开又拧上：「那方案c呢？我联系了河北两家，报价都比百草源低，但交期说不准。」
「交期说不准就是交不了。」林听晚把库存台账往前推了半寸，「b0622下周三要投料，原料最迟周一下午到代工厂仓库。换供应商走询价流程，没有十天下不来。等不了。」
小周抿了一下嘴，把文件夹合上了。
陈砚秋这时候从隔壁办公室走过来，手里端着笔记本电脑，屏幕亮着，上面是一份录音文件的波形图。
「百草源刘建设的电话我录了。」陈砚秋把电脑放在桌上，点击播放。
录音里刘建设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皖北口音，语速偏快：「陈经理，我跟你说实话，这不是我们想涨。亳州那边的冷库租金今年翻了一倍，仓储费扛不住。另外你看看今年产区的天气，春季雨水多了三成，茯苓出了一部分霉变，能用的好货少了，价格自然上去。我们给野月报18%，已经比市场行情低了八个点。新客户那边，上个月就按22%签了。」
录音到这里，陈砚秋按了暂停。
「他说的行情数据对得上。」林听晚点开另一个浏览器窗口，上面是亳州中药材市场的周报汇总，「茯苓统丁的产地收购价确实在涨，冷库租金数据我另外找了两个渠道验证过，他说的基本属实。」
「那18%的涨幅你能接受？」陈砚秋问。
「接受可以，但不是按他说的方式。」林听晚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，拿起马克笔，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横线，横线上标了三个点，分别写着「第一批」、「第二批」、「第三批」。
「b0622的原料分三批采购。」她在第一个点旁边写了数字，「第一批600升，按涨价后的价格走，锁死，签补充协议。第二批600升，签锁价条款，三个月内如果行情回落超过5%，按回落价结算；如果继续涨，按第一批的价格走。第三批视前两批的执行情况再定。」
陈砚秋盯着白板看了几秒：「分批锁价。供应商会同意？」
「他仓库里压着货。」林听晚把马克笔盖上，「刘建设自己说了，冷库租金翻了一倍。他的货放在仓库里每多一天就多一天成本。三批采购意味着我能消化他三个月的库存压力，他没理由拒绝。」
她回到工位，拿起手机，拨通了刘建设的号码。
响了三声就接了。电话那头有包装膜的声音，像是在车间。
「刘总，调价函收到了。」林听晚开了免提，把手机放在桌上，「18%的涨幅我核过了，行情依据站得住，我接受。但结算方式我要改一下。」
电话那头没有立刻接话。刘建设大概没想到她这么快回复，而且没有砍价。
「你说。」
「b0622的原料分三批采购，每批600升。第一批按新价走，今天签补充协议，今天安排打款，你明天发货。第二批我锁价三个月，锁价条件写进协议里——行情回落超5%按回落价，行情继续涨按今天的价格。第三批看前两批的执行情况再定。」
「三批采购？」刘建设的声音里带了一点犹疑，「林总，你以前不都是一次性下单的吗？」
「以前量小。」林听晚翻了一下手边的排产计划表，「b0622之后还有两批在排，总用量接近1800升。三批采购对你们来说是稳定的出货量，对我来说是控制风险。刘总，你想要确定性，我也想要确定性。分批锁价是两边都舒服的做法。」
刘建设没立刻说话。电话那头的包装膜声音停了，像是换了一个安静的地方。
「锁价三个月，我要看你的采购计划。」他说，「你把三个月的量排好发我，每批的到货日期写清楚。我按计划备货，你按计划提货。做不到的，锁价条款自动失效。」
「可以。」林听晚说，「采购计划我今天下午发你，你确认之后我这边盖章回传。刘总，还有一件事——b0622这批货的发票抬头我要改成新的，税号更新了，我让陈砚秋把新的开票信息发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