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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驱邪。”
清远道人沉默了片刻,盯着她的脸,目光在那道红云纹上。那纹路不是胎记,也不是伤痕,而是某种……他看不透的东西。他想起那铜铃的响声,想起方才那一指压下来的感觉,心里忽然有了几分猜测。
“你是什么人?”他问。
女子没有回答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清远道人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恐惧,一字一句道:“你不你是谁,找他做什么,我不会告诉你他的去向,你便是杀了我,我也不会。”
女子眉头微微一动。
她看着清远道人那张苍老的、满是风霜的脸,看着他那双浑浊却坚定的眼睛,忽然恍惚了一下。
她想起了自己的族人。那些蛟龙,明知不是那些道士的对手,却还是前赴后继地冲上去。父母、兄弟姐妹、亲朋好友,一条一条地死在她面前。最后剩下的那几个人,用身体挡住了追兵,让她逃进那条河,苟延残喘到今天。
她活下来了,可活着比死了还难受。
那些邪气日日夜夜侵蚀着她的神智,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,糊涂的时候越来越多,她有时候想,还不如死了算了,可又想起那些为她而死的人,觉得自己不能死,她的命不是自己的,是族人用命换来的。
女子垂下眼睫,神情有些寞,那道红云纹在她脸上微微发烫,像是在提醒她什么。
清远道人看着她,不知道她在想什么,可他感觉到了什么,那是一种很深的、很沉的悲伤,不是装出来的,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,像冬天的河水,表面结了冰,底下还在流。
“你放心,”女子抬起头,语气平静下来,“我只是想找他帮忙,不会害他。他那样的高人,我也害不了。”
清远道人一怔:“高人?”
女子看着他,目光里闪过一丝诧异:“你认识他,不知道他是高人?”
清远道人张了张嘴,不出话来。
他想起昨天第一次见到何修缘时,心里那股莫名的悸动,那种想要亲近的感觉,他想起今天早上何修缘朝他招手,他犹豫了,没过去,他一直以为何修缘只是个普通人,一个路过此地的书生,普普通通,平平无奇。
可现在,这个让他连反抗之力都没有的女子,何修缘是高人?
“你是……”清远道人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他是修道之人?”
女子点点头:“是,而且道行比你高出不知多少。”
清远道人愣住了。
周墨也愣住了,他站在几步之外,被那无形的力量定在原地,动弹不得,可他听得见,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,那道行比他高出不知多少的人,就是昨天那个青衫书生?就是今天早上朝清远招手的那个人?
他想起自己昨天的试探,想起今天早上那一丝得意的笑。他在笑什么?笑那个人不自量力,笑清远没过去?现在想来,真正可笑的是他自己。
周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两个侍从也傻了,他们方才还在骂那人“什么东西”,现在才知道,那“什么东西”是他们惹不起的人。
清远道人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:“修道之人,不可有分别心,不可有高低心。见了高人,不卑;见了低人,不亢,可你若是见了高人而不识,那是你修行不够,眼力不够,缘分不够。”
他师父还:“这世上高人很多,只是你不认得。他们就在你身边,走过你面前,你也不知道。”
清远道人现在才知道,师父的那些话,是什么意思。
他深吸一口气,看着那女子,缓缓开口:“他往北边去了。应该是去皇都。”
女子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
清远道人忽然叫住她:“等等。”
女子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清远道人犹豫了一下,问:“你……到底是什么人?”
女子看了他一眼,没有话,转身走了,她的脚步很轻,像是踩在云上,几步就走出了很远,晨光在她身上,那道红云纹在阳光下微微发亮,像一条燃烧的河流。
清远道人站在原地,看着她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那股压在他身上的力量消失了,他浑身一轻,腿一软,差点跪下,他扶住路边的一棵树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周墨走过来,脸色难看得很。两个侍从跟在后面,腿还在抖。
“清远道长,”周墨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那个人……真的那么厉害?”
清远道人沉默了片刻,点点头。
周墨张了张嘴,想什么,又咽了回去,他想起何修缘朝他点头时的那一笑,那笑容里没有得意,没有嘲讽,只是很淡的、很平和的笑,他当时以为那是认输,是退让,现在想来,人家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。
周墨苦笑一声。
“走吧,”清远道人直起身,拍了拍衣上的尘土,“回皇都。”
几个人上了马,沿着官道往南走。清远道人骑在最后,低着头,不知在想什么。走了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:“殿下。”
周墨回头:“怎么了?”
清远道人沉默了一会儿,摇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
他抬起头,望着北边的天空。天很蓝,云很白,什么都看不见。可他知道,那个穿青衫的人,就在那个方向。
清远道人收回目光,催马跟上周墨的脚步,马蹄声得得得地响,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,渐渐远去。
一行人在此刻都显得有些沉默,尤其是周墨。
他觉得清远道长已经是十分厉害了,而比清远道长还要厉害的,那该是什么样的仙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