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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远道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,歇了片刻,正要起身继续赶路。
周墨已经站起来了,拍了拍衣上的尘土,招呼随从准备走。两个侍从一前一后,一个牵马,一个拎着食盒,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计。清远道人最后一个站起来,掸了掸道袍上的灰,正要迈步之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很轻,像是有人踩着草地走过来,又像是风穿过树梢的声音,若有若无,若不是这官道上太过安静,几乎听不见。
牵马的侍从最先反应过来,他的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刀柄,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,目光锐利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扫去,另一个侍从也停了手里的活,不动声色地挪了几步,挡在周墨身前。
周墨倒是很平静,他甚至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侧了侧耳朵,像是在听什么。
清远道人在他身边,他不觉得会出什么事,这几年,什么妖邪鬼祟没见过?有清远在,来一个收一个,来两个收一双。
倒是清远道人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他方才一直在凝神静气,方圆数十步内的一草一木都在他感知之中,可这脚步声,他事先竟没有察觉,那人像是凭空出现的,又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,毫无征兆。
他缓缓转过身。
身后的官道上,站着一个女子。
晨曦在她身上,像是给她披了一层薄薄的金纱,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,裙裾上绣着淡淡的云纹,腰间束一条银丝带,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身,乌黑的长发半挽半散,用一支白玉簪子松松地别着,几缕发丝垂在耳畔,在晨风中轻轻飘动。
她的五官精致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,眉如远山,目若秋水,鼻梁高挺,唇色淡淡,每一处都恰到好处,多一分则艳,少一分则寡,肌肤白得近乎透明,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,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。
可她的左颊上,有一道红云纹。
那纹路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,像一片被风吹散的云,又像一朵燃烧的花,颜色是极深的殷红,红得像是要滴下血来,那纹路不是画上去的,而是长在肉里的,深深浅浅,弯弯曲曲,像一条蛰伏的蛇,盘踞在她脸上。
美与丑,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,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,又不敢看第二眼。
清远道人腰间那只古铜色的铜铃,忽然响了。
那铃声很急,叮叮当当的,像是有人在拼命摇晃,声音不大,却刺耳得很,直往人耳朵里钻。清远道人脸色骤变,伸手按住铜铃,可那铃铛像是疯了似的,在他掌心里拼命震动,震得他手心发麻。
他想起这铜铃上一次响,是几年前,周墨府上闹鬼的时候,那一次,铃声只是轻轻响了几下,像风吹过屋檐下的风铃,断断续续的,可这一次……这动静,比那次大了十倍不止。
清远道人的手微微发抖。
周墨也听见了铃声,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,他猛地转过身,目光在那女子身上,瞳孔骤缩。
他知道那铜铃意味着什么。几年前清远刚到他府上时,那铜铃响过,只响了几声,就收了一个厉鬼,后来清远告诉他,那铜铃是他师父留给他的法器,专克邪祟,遇邪则鸣,铃声越急,邪气越重。
现在这铃声,已经不是“急”能形容的了,简直像是在催命。
周墨的额头渗出冷汗。
清远道人深吸一口气,从袖中抽出一道符箓,那符箓是用朱砂画在黄纸上的,笔迹潦草,却隐隐有光,他咬破舌尖,一口血雾喷在符上,那符箓瞬间亮起,金光大盛,照得周围几丈都亮堂起来。
“殿下,”清远道人声音低沉,“你先走,我挡住她。”
周墨嘴唇动了动,想“一起走”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他看得出,清远道人的脸色不对,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,不是紧张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绝望——明知不敌,却不得不战的绝望。
“清远道长……”
“走!”清远道人低喝一声,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。
周墨咬了咬牙,转身就走。两个侍从一左一右护着他,脚步急促,几乎是在跑,马蹄声得得得地响,在寂静的官道上格外刺耳。
那女子站在路边,看着这一幕,脸上露出一种无奈的表情,她没有追,甚至没有动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周墨一行人的背影越来越远。
等他们跑出几十步,她才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我,”她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,“你们跑什么?我又不吃人。”
清远道人握紧了手中的符箓,金光还在,可他的心里一点底都没有,他看不透这个女子,完全看不透。她的身上没有妖气,没有鬼气,可那道铜铃不会骗人——她身上一定有什么东西,而且是很厉害的东西。
“站住!”女子忽然提高了声音。
这一声不大,却像是一道无形的墙,挡在周墨等人面前,他们只觉得脚下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,一步也迈不动,两个侍从脸色煞白,手握着刀柄,刀却拔不出来。
清远老道咬咬牙,就要将手中的符箓打出去。
女子看了他一眼,伸出玉手,轻轻一点。
那一指像是点在了空气中,可清远道人只觉得浑身一沉,像是有一座山压了下来,他手里的符箓金光骤灭,朱砂褪色,黄纸变成灰烬,从他指缝间飘。他浑身法力被压得死死的,连一丝都调动不起来。
清远道人僵在原地,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。
女子收回手,语气平淡:“别紧张,我没有恶意。只是问个路。”
清远道人愣住了。
问路?
他警惕地看着她,没有接话。
女子见他不话,也不恼,只是往前走了两步,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。她的目光在清远道人身上扫了一圈,从道袍到拂尘,从拂尘到腰间的铜铃,最后在他脸上。
“你是个修道之人,”她,语气很肯定,“那你在路上,有没有见过一个书生模样的人?腰间挂着一支毛笔,穿青衫,很年轻。”
清远道人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当然见过。昨天见过,今天早上也见过。那人在路边朝他招手,他没过去,那人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“你找他做什么?”清远道人问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警惕。
女子看了他一眼,目光平静:“有事相求。”
“什么事?”